谢灯那条“在旧页后面加一张空白纸”的提案,比预想中通过得快。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喜欢。
反对意见也不少。有人觉得纯属浪费存储,有人觉得历史档案后面突然挂一张个人日记很奇怪,还有人担心以后写着写着,又会把问名簿变成另一个社交平台。
最后方案砍得很干净。
不做信息流,不显示更新提醒,不统计谁写得多,也没有“热门续页”。只有本人能决定要不要开启。开启以后,页面默认不公开,想给谁看自己设权限,想写什么写什么。
甚至可以一辈子空着。
第一天开放,谢灯是最早申请的一批。
她把自己的空白页领到手以后,足足半小时没动。
不归问她:“不是你提的?”
“我提的是要纸,没说拿到就得写。”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写?”
“不知道。”
谢灯把页面关了,第二天照常上班。
倒是沈阿满当天晚上写了第一句。
【明天花店不开门。】
底下没有日期规划,没有人生目标。
就是不开门。
她第二天真关店去看电影了。
闻桥的第一句更省事:
【今天面煮咸了。】
不归看到以后,盯着那几个字半天。
“他为什么连这个都写?”
周砚正在她对面吃饭:“人家的空白页。”
“太浪费了。”
“你不是最烦别人规定什么值得写?”
不归顿了顿。
“那还是可以写。”
周砚看她:“你的呢?”
“没开。”
“为什么?”
“不知道写什么。”
“那不开。”
“你怎么一点建议都没有?”
“有。”
“说。”
“先吃饭,菜凉了。”
不归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
她自己的续页一直到第三天都没开。
不是抗拒。
是真的没想好。
过去几个月,她花了太多时间跟别人争“不要替我写”。现在真的给她一张空白纸,她反而觉得每一句都像太正式。
写名字?
已经有了。
写以后去哪?
不知道。
写跟谁在一起?
更不想。
写“我要自由”又显得很傻。
她现在已经自由了,总不能每天在纸上确认一次。
最后她干脆不管。
比续页更先安排进日程的是驾校。
严格说来,她不用重新考驾照。现实身份里的驾驶资格合法有效,技术适配时留下的驾驶能力也是真实可用的。她真想“重新学”,工作人员给她推荐的是驾驶技能重训,不动原来的证件,只按初学者流程重新学一次。
不归看完课程表,问:“有完全不会开的那种吗?”
接待人员看了眼她的驾驶记录:“您已经有很长的实际驾驶里程。”
“我知道。”
“而且没有事故记录。”
“我也知道。”
“那您为什么想从基础开始?”
不归想了想。
“以前会得太快。”
对方没听懂。
她也没解释。
最后给她安排了手动挡。
理由很简单——她以前主要开的都是自动挡,这个确实不会。
第一节课周六上午八点。
不归七点二十给周砚打电话。
周砚声音明显还没醒:“怎么了?”
“起床。”
“为什么?”
“我八点学车。”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你学车为什么我要起床?”
“不知道。”
“……”
“你来不来?”
周砚终于醒了一点:“你昨天没说。”
“昨天没想叫你。”
“那今天为什么想了?”
“七点十九的时候想的。”
周砚在被子里躺了几秒。
“地址。”
不归把地址发过去。
四十分钟后,周砚顶着一张明显缺觉的脸出现在训练场。
不归已经坐进车里了。
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罗,说话很利索,看见周砚站在栏杆外面,顺口问:“你男朋友?”
不归脚还踩着离合。
“不是。”
罗教练:“老公?”
“更不是。”
周砚在外面听得很清楚。
罗教练又看了他一眼:“那他大早上来干什么?”
不归:“我叫来的。”
“哦。”
这一个“哦”,听着比什么都多。
不归立刻补:“朋友。”
罗教练已经不问了。
“先看前面。离合踩到底,挂一挡,慢抬。”
不归以前开车很稳。
所以她最开始真觉得手动挡也不会难到哪儿去。
三十秒以后,车熄火了。
罗教练面无表情:“再来。”
第二次。
又熄。
第三次稍微好一点,车往前窜了一下,熄了。
周砚站在栏杆外面,低头喝豆浆。
肩膀动了一下。
不归隔着玻璃都看见了。
她降下车窗:“你笑什么?”
“没笑。”
“你肩膀在抖。”
“冷。”
“今天二十八度。”
罗教练敲了敲方向盘:“别管外面那个。再来。”
不归瞪周砚一眼,把车窗升上去了。
第四次终于起步成功。
车沿着训练场慢吞吞往前挪,不归两只手握方向盘握得比第一次进问名簿的时候还认真。
罗教练在旁边说:“放松。你以前会开车,方向没问题,主要是不习惯离合。”
“嗯。”
“前面停车。”
不归踩刹车。
忘了离合。
又熄。
周砚这次背过身去了。
不归一眼就知道他在笑。
下课以后,她从车里下来,脸色很平静。
周砚把另外一杯豆浆递给她。
“还学吗?”
“为什么不学?”
“熄了几次?”
“不知道。”
“五次。”
不归看他:“你数了?”
“闲着也是闲着。”
“你今天死定了。”
周砚往后退一步:“教练在。”
罗教练刚从车上下来,听见后说:“别在训练场打架。”
周砚:“听见没有?”
不归接过豆浆,冷笑:“出去再说。”
结果出去也没打。
因为饿了。
两个人去附近吃早饭。
不归咬着小笼包,还是觉得不服。
“那个离合设计得不合理。”
“多少年都这么开。”
“那就是多少年都不合理。”
“可以提案。”
“交通规则不归主体公共治理。”
“你还知道。”
“不像你。”
“我怎么了?”
“在旁边笑。”
周砚非常坦然:“确实挺好笑。”
不归桌子底下一脚踹过去。
周砚躲开。
“你叫我来的。”
“我叫你来陪我,没叫你看笑话。”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周砚点头:“下次我闭眼。”
“你敢。”
吃完早饭,不归突然想起报名表还有一项没填。
驾校昨天把电子信息发给她,让她补一个紧急联系人。
这栏不是必填。
所以她昨天直接跳过了。
现在等服务员上第二笼包子的空当,她又把页面打开。
周砚余光看见:“什么?”
“紧急联系人。”
“你没填?”
“不是必填。”
“那就不填。”
不归没说话。
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一会儿。
“你手机号多少?”
周砚抬头:“你没有?”
“懒得翻。”
“你准备填我?”
“嗯。”
这回轮到周砚停了两秒。
“确定?”
不归看他:“你不愿意?”
“不是。”
“那报。”
周砚把号码念了一遍。
不归输入。
关系一栏是下拉选项。
亲属。
配偶。
朋友。
其他。
她选了【朋友】。
很顺手。
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提交以后,周砚问:“为什么突然填?”
“方便。”
“林闻素不也方便?”
“她经常忙。”
“我也上班。”
“你接电话。”
“她也接。”
不归皱眉:“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周砚笑了一下。
“没什么。”
她盯着他:“你笑什么?”
“这次真没笑你。”
“不信。”
周砚没解释。
下午,不归回山外灯的时候,顺手把自己的空白续页开了。
页面出来,果然什么都没有。
白底。
一个输入框。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最后写:
【今天第一次学手动挡,熄火五次。】
写完以后,她又看了一遍。
数字不对。
她明明记得四次。
不归给周砚发消息。
【我上午到底熄火几次?】
周砚几乎秒回。
【五次。】
【你确定?】
【确定。】
【有一次是停车。】
【停车熄火也是熄。】
【那次不算。】
【你自己的页面,爱写四次写四次。】
不归盯着最后一句。
过了几秒,把“五”删了。
改成:
【今天第一次学手动挡,熄火好几次。】
提交。
第一行就这么写完了。
没有姓名。
没有未来。
没提姜令仪。
也没提周砚。
只是她今天确实学车了。
还熄火好几次。
写完以后,不归忽然觉得谢灯那句“给我一张空白的”确实挺有用。
空白页不一定非得写将来。
也可以只写今天。
接下来的半个月,不归每周去两次训练场。
她学得其实很快。
第二次就基本不熄火了。
第三次能顺顺当当绕场一圈。
第四次开始练坡道。
周砚不是每次都去。
不归最开始还问过:“你周六来不来?”
他说加班。
她回了一句:
【哦。】
然后自己去了。
没有不高兴。
也没临时换时间。
周砚下午忙完给她发:
【今天熄了吗?】
不归:
【没有。】
【教练夸你了?】
【嗯。】
【那你今晚不得请客?】
【滚。】
空白续页也慢慢多起来。
第一行是熄火。
第二行隔了三天。
【陶艺店说可以去做第二个杯子,暂时不去。】
第五天:
【沈阿满关店看电影,看的是烂片。】
沈阿满看到以后发消息:
【你为什么把我写进去?】
不归:
【不让?】
【让,别写片名,丢人。】
第九天:
【今天没事。】
那天她真的什么都没干。
在山外灯睡到十点,下午看了一部电影,晚上跟周砚吃面。
一开始写完“今天没事”,她还想删。
后来没删。
没事也算一天。
问名簿那边的续页越来越多以后,产品部门提了一个建议:给个人续页增加“人生节点标记”,方便以后回看结婚、迁移、改名、就业、离职等重大事件。
提案刚发出来,谢灯第一个反对。
【不要。】
不归第二个。
【不要。】
闻桥第三个。
【什么算重大?】
产品回复:
【由本人自主标记。】
闻桥:
【那面馆第一次涨价算吗?】
产品:
【如果您认为重要,可以。】
闻桥:
【那好像也行。】
不归还是不要。
她不想连空白页都要分“重要”和“不重要”。
后来方案改成了普通书签。
想标就标。
不叫人生节点。
没人替你规定这一页值得记。
月底,不归手动挡已经学得差不多。
最后一次训练,罗教练让她自己完整跑。
起步。
换挡。
转弯。
坡道。
停车。
没熄一次。
车停回起点时,罗教练看了眼表:“可以了。”
不归解安全带:“这就结束了?”
“你本来就会开车,主要是学离合,还想学什么?”
“没有了?”
“想继续也能报进阶课,高速、山路、夜间驾驶。”
不归问:“有必要吗?”
“看你自己。”
又是这四个字。
她现在听习惯了。
“那先不报。”
“行
。”
罗教练把结训记录发给她。
不归下车。
训练场外没有人等。
周砚今天有事。
她自己站了几分钟,忽然拿手机拍了张训练车。
发给他。
【学完了。】
十分钟后才回:
【恭喜。】
然后是:
【今晚我请?】
不归笑了一下。
【为什么你请?】
【庆祝你以后多了一种熄火方式。】
她当场把人拉黑了三十秒。
又放出来。
晚上见面时,周砚一坐下就问:“你刚才是不是拉黑我了?”
“不知道。”
“消息前面有红点。”
“网络问题。”
“你现在撒谎越来越自然。”
“不吃走。”
周砚拿菜单:“吃。”
饭吃到一半,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车钥匙。
放到桌上。
不归看了眼:“干什么?”
“你不是学完了?”
“这是自动挡。”
“我知道。”
“那给我干什么?”
“开回去。”
“你自己不开?”
“今天你开。”
不归看着钥匙。
“你不怕?”
“你以前又不是不会。”
“那我重学有什么意义?”
周砚想了一会儿。
“现在你知道自己是怎么会的了。”
不归没说话。
这句话倒不讨厌。
结账以后,她真坐了驾驶位。
周砚坐副驾驶。
不归调座椅,系安全带,点火。
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
可她现在知道起步为什么起步,车为什么往前,停车的时候脚下发生了什么。
当然自动挡和手动挡不是一回事。
但感觉确实不一样。
开出停车场时,周砚很安静。
不归过了一个路口,反而不习惯。
“你怎么不说话?”
“你不是嫌我啰嗦?”
“今天可以说。”
“说什么?”
“随便。”
周砚想了想。
“你紧急联系人还是我?”
不归侧头看他一眼。
“看路。”周砚立刻说。
她把视线收回去。
“是。”
“没换?”
“为什么换?”
“没什么。”
“你是不是很得意?”
“没有。”
“听出来了。”
“真没有。”
不归没再理他。
红灯前停下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现实身份页里,紧急联系人还是空的。
驾校那张表只是驾校自己的。
两边没有自动同步。
她以前特意要求过,任何地方的信息都不能因为“看起来合理”就替她迁过去。
所以直到现在,她的正式现实身份仍然没有紧急联系人。
绿灯亮了。
不归开出去。
到周砚家楼下,她没熄火。
周砚解安全带:“我走了。”
“等等。”
“怎么?”
不归拿手机打开身份页面。
找到:
【紧急联系人。】
点进去。
新增。
姓名:
周砚。
关系:
朋友。
电话已经记得,不用问。
填完以后,页面提示:
【紧急联系人仅用于本人无法自主处理特定紧急情况时的必要联络,不赋予医疗、财产、身份、关系等代决策权。】
下面还有一个选项:
【允许本人随时删除或更换。】
本来就是废话。
但现在他们喜欢把废话写清楚。
不归点了确认。
周砚看见了。
没说话。
她把手机锁屏:“好了。”
“什么好了?”
“联系人。”
“哦。”
不归立刻转头:“你就哦?”
周砚忍了两秒。
还是笑了。
“那谢谢?”
“谁要你谢。”
“那我应该说什么?”
“你自己想。”
周砚真想了想。
“手机晚上开声音?”
不归愣了一下。
“你平时静音?”
“睡觉静音。”
“那以后留紧急来电。”
他说得很普通。
没有拿这个联系人资格做任何文章。
也没问为什么是自己。
不归握着方向盘,看了他几秒。
“行。”
这回轮到周砚看她。
不归先笑。
“怎么了?”
“你不是不让我说行?”
“今天可以。”
她把车钥匙拔下来,递给他。
周砚没接。
“你拿着。”
“为什么?”
“明天不是还要用?”
“你的车。”
“你不是明天要来我这?”
不归一顿。
她昨天确实说过,明晚想去他家看电影。
只是随口约的。
没写日历。
也没写进续页。
周砚居然记得。
“我可以自己过来。”
“那你明天再来拿钥匙?”
“也行。”
“麻烦。”
不归看了眼手里的钥匙。
最后收进包里。
“那我先拿。”
“嗯。”
“你不怕我不还?”
“你不是有我电话?”
“……”
周砚下车。
走了两步,不归降下车窗。
“周砚。”
他回头。
“怎么?”
“我今天续页写什么?”
“问我干什么?”
“给个建议。”
周砚看了看她,又看了眼车。
“写你今天没熄火。”
“不写这个。”
“那就别写。”
不归靠在车窗边:“你怎么又没用了?”
“你的纸。”
他说完就上楼了。
不归坐在车里半天。
最后打开续页。
今天这一页,她打了几句话,又删。
再打。
还是删。
最终只留下很短一行:
【今天加了一个紧急联系人。】
没有写是谁。
写完以后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
【自愿。】
看起来有点傻。
不归盯了几秒。
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