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灯关掉以后,问名簿反而比以前更忙。
三千七百九十二条姓名索引已经基本拆完,名字不再挂着人格参数,也不再决定关系、迁移和现实身份,但原始记录一直没处理。
有人建议销毁。
理由很充分。
这东西当年改过名字,锁过关系,替人确认过婚姻,也把不少人一辈子的走向写成了几行字。既然权限已经清空,留着只会让人膈应。
也有人坚决不同意。
谢灯就是其中一个。
她在主体提案入口写得很短:
【别烧。】
【我想看当年到底写了我什么。】
下面有人问:
【看完更生气怎么办?】
谢灯回:
【那就生气。】
第二天,她又补了一条。
【最好给支笔。】
这条被转进正式讨论的时候,工作人员还专门打电话确认:“您说的‘给支笔’,是希望开放历史记录备注功能?”
谢灯说:“差不多。”
“备注只对本人可见,还是公开?”
“我写在我自己的那页旁边,为什么还得你们替我决定谁能看?”
工作人员沉默了两秒:“明白了,我改问题。”
新方案很快出来。
问名簿原件作为历史证据保留,不能回头篡改,也不能把当年的错误抹掉装作没发生过。本人可以申请查看与自己有关的原始页,并在旁边增加一份独立批注。批注写什么、是否公开、以后要不要改,全由本人决定。
历史还是历史。
后来的人可以在旁边说话。
第一批开放那天,谢灯来得最早。
原件不能随便拿出档案室,工作人员给她调了一份高精度扫描页。旧纸上她的名字还是“谢小灯”。
右边一排旧字段。
【性情:机敏。】
【适配身份:闺中女。】
【关系倾向:从父母安排。】
【婚配状态:待定。】
【终局建议:随剧情推进。】
谢灯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脸越来越臭。
“闺中女是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说:“旧角色分类。”
“我以前不是裁缝?”
“剧情设定里成年前长期居家,系统当时把职业归到附属标签。”
谢灯抬头:“所以我做衣服不算主身份,待嫁算?”
没人替旧系统解释。
她也没真等答案。
桌上放着几支笔,普通黑色签字笔。
谢灯挑了一支。
工作人员提醒她:“您写的内容会作为独立附页保存,不会覆盖原文。”
“知道。”
她在【谢小灯】旁边先写:
【我现在叫谢灯。】
想了想,又加一句:
【小灯是小时候叫的,我都二十七了。】
写到“关系倾向”那一栏,她停了很久。
工作人员以为她要骂。
最后她只写:
【没这回事。】
再往下。
婚配状态。
【跟你们没关系。】
终局建议。
谢灯看了半天,没写字。
她把笔盖扣上:“这个空着。”
工作人员问:“不批注?”
“我现在也不知道结局。”
“以后还可以补。”
“那以后再说。”
她走的时候把那支笔也拿了。
工作人员叫住她:“笔——”
谢灯回头:“不是说给支笔?”
“……”
最后真让她拿走了。
不到一天,申请查原页的人从二十几个涨到四百多人。
有些人看完只留一句。
【继续用这个名字。】
有人在旧性格栏旁边写:
【我以前确实话少,现在也话少,别给我改。】
有人看见自己被标成“善妒”,第一反应是:
【谁写的?】
查到来源是七年前一次玩家关系剧情后,对方在旁边补:
【那天他同时答应了三个人,我生气很正常。】
还有一个旧角色,历史标签写着【贞烈】。
她看了十几分钟,最后批注:
【那次跳楼是剧情强制。本人怕高。】
这条公开以后,主体公共区笑了整整一天。
闻桥看完也想申请。
工作人员问他:“您想查哪一部分?”
“全部。”
“记录很多。”
“那先查名字。”
调出来以后,他发现自己的名字没问题。
【闻桥。】
人格标签也没什么离谱的。
【懒散。】
【方向感弱。】
【对食物兴趣高。】
闻桥沉默了。
“方向感弱可以删吗?”
工作人员说:“原记录不能删,可以批注。”
“那写什么?”
“您自己写。”
闻桥拿笔。
【现在会导航。】
过了几秒,他又补:
【大部分时候会。】
这条被不归看到的时候,她笑得趴在桌上半天没起来。
周砚正好来山外灯拿她那个歪杯子。
杯子已经在他家放了好几天,不归昨晚忽然说今天要带回去,周砚问原因,她说想用。
周砚拎着纸袋进门,就看见她在笑。
“怎么了?”
不归把闻桥那页给他看。
周砚看完也笑:“还挺严谨。”
“你们以前到底怎么把这种人写成重要角色的?”
“受欢迎。”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玩家上班已经够累了,游戏里看见一个更懒的有亲切感。”
“你也喜欢?”
“还行。”
不归抬眼:“你以前到底有多少喜欢的角色?”
周砚一顿:“这个问题听着不太对。”
“哪里不对?”
“像查账。”
“不能查?”
“能。那你先定义喜欢。”
不归盯着他几秒:“算了。”
周砚把纸袋放到桌上。
“杯子。”
“不拿了。”
“?”
“先放你那。”
“那你让我带过来干什么?”
“我刚才改主意了。”
周砚看着自己来回拎了两趟的纸盒,很久没说话。
不归憋着笑:“你可以提案。”
“我准备直接收仓储费。”
“多少?”
“一天五十。”
“你抢钱?”
“你那个杯子不是已经涨到一百九十九了?”
“那是观赏费。”
“我这是保管费。”
两个人正吵,程未安从外面进来:“不归,你的原页申请批了。”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这么快?”
“你的资料前面已经核验过很多次,权限没争议。”
周砚拿起杯子:“那我先走。”
不归看他:“你去哪?”
“这也要我坐着?”
她想了两秒。
“你有事吗?”
“没有。”
“那坐着。”
周砚已经习惯了。
“行。”
“别说行。”
“好。”
档案没有搬到山外灯。
不归直接线上查看。
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个字。
姜令仪。
以前她已经看过无数次电子索引,可原始页还是第一次完整见。
旧纸颜色发黄。
字迹有手写,也有后期打印追加。
【姓名:姜令仪。】
【身份:姜氏女。】
【主要关系:P-0719。】
【婚姻状态:待完成。】
后面还有很多后来加进去的内容。
端庄。
守序。
关系忠诚。
低主动离开倾向。
关系稳定系数。
离开惩罚。
甚至有一栏写着:
【若玩家长期离线,维持原关系,保留等待状态。】
不归看见这句,没骂人。
她往下翻。
母亲意见那一块原本只留了一条:
【家属确认完成。】
旁边已经有审计修正。
【经历史材料核验,该确认存在伪造。】
【姜照蘅原始意见:反对将其女儿写入问名簿。】
【相关授权无效。】
不归在这里停得最久。
周砚坐在另一边,没有凑过来看。
过了一会儿,不归自己开口:“我妈那句也要留?”
“你问我?”
“嗯。”
“我觉得留。”
“为什么?”
“这是她说过的话。”
“那前面伪造的也留?”
“也留。”
不归转头看他。
“你不是最烦这些?”
“留着才知道是谁干的。”
她想了想。
“也是。”
如果只留下姜照蘅的反对,把伪造确认删掉,很多年以后再看,反而看不懂她当时到底在反对什么。
旧账不好看。
也得让它不好看着。
工作人员把批注栏打开。
“您可以直接写。每一栏都可以单独备注,也可以只写总批注。”
不归没动。
以前她为了一个名字折腾了很久。
想知道姜令仪之前是谁。
想知道“阿照”到底是不是她。
后来终于能查了,她又决定暂时不恢复。
现在这张纸摆在面前,她反而不知道该写多少。
人格标签需要一个个骂过去吗?
关系栏要不要说明?
婚姻状态呢?
等了三个月呢?
周砚看她盯了半天:“不会写?”
“闭嘴。”
“哦。”
“你还哦。”
周砚低头继续看手机。
不归拿起笔。
第一行就写在【姓名:姜令仪】旁边。
【这个名字我用过。】
停了一下。
又补:
【现在叫不归。】
她看了看,觉得还差一点。
再写:
【别自动给我改回去。】
周砚听见笔尖停了,抬眼:“写什么了?”
“不告诉你。”
“公开以后我也能看。”
“不公开。”
“那算了。”
不归继续往下。
端庄。
没写。
守序。
没写。
关系忠诚。
也没写。
工作人员提醒:“这些标签您如果觉得不准确,可以批注。”
“已经停用了?”
“对。”
“以后不会再拿来算我?”
“不会。”
“那不写。”
她懒得跟一堆死字段吵。
翻到【主要关系:P-0719】时,她终于停住。
旁边有旧系统后加的修正:
【历史关系:曾长期共同生活。】
【当前状态:无强制关系绑定。】
不归握着笔,突然问:“周砚。”
“嗯?”
“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周砚看她:“现在?”
“嗯。”
“行。”
他站起来就走。
不归:“你真走?”
“不是你让我回避?”
“你可以问为什么。”
“为什么?”
“……”
不归发现他最近越来越会气她。
“坐下。”
周砚又坐回来。
工作人员全程低头,努力装自己不存在。
不归最后在那一栏旁边写:
【以前怎么记,按证据留。】
然后空了一行。
【现在的,别替我写。】
这句写完,她自己看了两遍。
周砚还是没问。
下一栏是婚姻。
【待完成。】
后面附着废止说明:
【相关关系任务永久失效。】
不归写:
【没完成。】
想想又补:
【也不用补。】
周砚这次没忍住:“你是不是在骂我?”
“不告诉你。”
“感觉到了。”
“那你自己反省。”
“我那天又没上线。”
“所以?”
“算了。”
工作人员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翻到最下面的终局栏时,不归停了。
原始页上写得很规整:
【推荐终局:完成婚姻关系后进入稳定共同生活。】
后面还有替代方案。
【若关系未完成:等待、离城、长期独居或进入失联结局。】
这些东西现在全都失效了。
结局生成器也已经关掉。
工作人员问:“这一栏要批注吗?”
不归盯着“终局”两个字。
过了一会儿,摇头。
“不写。”
“可以以后再补。”
“嗯。”
她提交之前,又从头看了一遍。
姓名写了。
关系写了。
婚姻也写了。
终局空着
。
挺好。
【是否公开个人批注?】
不归选:
【部分公开。】
姓名那三句公开。
关系栏只有一句公开:
【现在的,别替我写。】
婚姻那两句也公开。
其他全部私人。
提交完成以后,系统没有弹什么“身份修复度”。
也没有显示完成百分比。
这张原始页依然是原始页。
只是旁边多出了一张新附页。
编号:
【个人批注01。】
工作人员问:“还需要添加标题吗?”
“不需要。”
“那就按日期保存。”
“嗯。”
她正准备关掉,页面上却突然多了一条提示。
【该历史姓名存在另一位当前使用主体。】
【对方已提交独立批注。】
不归愣了一下。
姜令仪也写了。
她点开。
游戏里的姜令仪显然比她利索得多。
只有三句。
【姜令仪这个名字我继续用。】
【她是不归,我是姜令仪。】
【别再合并。】
周砚听完以后评价:“你们俩写得还挺像。”
不归立刻反驳:“哪里像?”
“都挺不客气。”
“她比我凶。”
“真的?”
不归冷冷看他。
周砚改口:“你比较讲道理。”
“晚了。”
档案页最后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样子。
最中间还是旧记录。
左边是现实的不归。
右边是游戏里的姜令仪。
两边都和过去有关。
两边都没有争谁更真。
工作人员问她:“这样可以吗?”
不归看了很久。
“可以。”
下午,第一批公开批注开始陆续出现在问名簿历史浏览区。
没有热搜。
也没做什么大型活动。
大家自己翻。
谢灯那页下面最多人看。
闻桥那句“大部分时候会导航”被截图到处传。
还有人什么都没写,只在旧页旁边放了一张自己现在的照片。
有人留了一句:
【我不恨这个名字。】
另一个人写:
【以前别人都叫我阿禾,我现在还是喜欢。】
还有一个人在满页“忠贞”“守候”“终身不改”的旧标签旁边,只写了:
【离过两次婚,目前单身,挺好。】
不归看得直笑。
周砚问:“这么好笑?”
“你看这个。”
他看完也笑。
翻到后面,有一页完全没批注。
工作人员备注:
【本人查看后选择不写。】
同样算处理完成。
没人催她留一句有意义的话。
晚上,不归和周砚去吃饭。
她今天心情好,难得主动结了账。
周砚看见付款页面:“发财了?”
“顾问费到账。”
“多少?”
“不告诉你。”
“那你请。”
“我不是已经付了?”
“下顿也请。”
“你想得美。”
吃完,两个人经过一家文具店。
不归突然停下。
“进去。”
“买什么?”
“笔。”
“山外灯没笔?”
“那是公用的。”
她进去挑了很久。
签字笔太普通。
钢笔又嫌麻烦。
最后买了一支很便宜的黑色中性笔,十二块九。
周砚看她:“你挑二十分钟就买这个?”
“顺手。”
“刚才档案室那支不顺手?”
“那不是我的。”
结账以后,她把笔塞进包里。
周砚随口问:“以后还要写?”
“不知道。”
“那买什么?”
不归看他一眼。
“先有。”
这话周砚没反驳。
回山外灯以后,不归把笔放在床头。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才想起来。
拿手机拍了一张。
没发给任何人。
也没上传档案。
就留在自己的相册里。
同一天,问名簿收到一份新的主体提案。
发起人:谢灯。
标题:
【关于历史页后增加个人续页的建议。】
正文还是她一贯的短。
【批注只能写过去。】
【能不能在后面加一张空白的?】
工作人员问她想放什么。
谢灯回:
【现在不知道。】
【所以才要空白。】
这条提案很快被转进审议。
不归看到以后,第一反应就是支持。
她点完才发现,周砚也点了。
“你支持什么?”
“空白页。”
“你又没有问名簿。”
“玩家侧也可以有个人记录。”
“你想写什么?”
周砚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不归笑了。
这次没嫌他。
因为她也不知道。
问名簿最早是用来替人写下名字和去处的。
如今最受欢迎的一条提案,却是在那些写满了的旧纸后面,再加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纸。
不用预填姓名。
不用写婚姻。
不用写职业。
也没有推荐结局。
工作人员把测试页面发给不归看。
真的只有一片空白。
右下角一个很小的按钮:
【本人填写。】
不归看了很久。
然后问:
“能一直不写吗?”
工作人员说:“能。”
“写了以后能改?”
“能。”
“能撕?”
“电子页不能物理撕,可以清空,也可以保留修订记录,由本人选择。”
“别人能替我写?”
“不能。”
“死了以后自动续写?”
“不会。”
“关系对象能补?”
“不能。”
“那行。”
她把测试页关掉。
周砚站在旁边:“你不试写一句?”
“没想好。”
“哦。”
不归这回连他这个“哦”都懒得管了。
她把那支十二块九的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以后再写。”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