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个成年人挤在里面立刻就显得逼仄起来,芈瑶的膝盖顶着桶壁,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嬴政掬起水就往她脸上泼,动作粗鲁得很,拇指用力搓着她脸上的泥印子,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她那张脸搓掉一层皮。芈瑶被他揉得晕头转向,水呛进鼻子里又呛进嘴里,咳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你干嘛……咳咳……”她拼命往后躲,后背撞在他胸膛上,湿透的衣料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嬴政手上的动作没停,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脸转过来,声音冷得能结冰:“你还好意思问?堂堂一个王后,出去就只带一个人?你以为你有多厉害?在咸阳城郊外被人劫了都没人知道!”
芈瑶被他骂得一愣,下意识地嘟囔:“我只是在周边逛逛……我没想过会有人打劫啊……”
她确实没想过。她是现代人,脑子里根深蒂固地觉得在一个国家的首都附近是安全的,怎么会有拦路抢劫这种事?可这偏偏就是战国乱世的秦咸阳城郊外,秩序这种事,本来就跟她理解的完全不一样。
嬴政的脸色更沉了。他猛地偏过头,朝门外冷声道:“王后身边的人,全部去领二十杖。”
门外哗啦啦跪了一地,逢春的声音带着哭腔:“王上饶命——”
芈瑶顿时慌了。她脑子里闪过那些电视剧里被拖出去打板子的画面,连忙从水里扑腾着转过身来,湿漉漉的手抓住嬴政的手臂:“你别罚她们!是我的错!是我自己乱跑。”
嬴政垂眼看着她。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眼角还挂着方才被呛出来的泪,一张脸被热水蒸得泛着浅淡的粉色,嘴唇微微张着,急急地跟他解释。
他没有说话。
芈瑶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发慌。她咬了咬唇,然后主动凑了上去,仰脸吻住了他的嘴唇。动作有些笨拙,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你生气就罚我好了,不要罚她们。”芈瑶撒娇。
嬴政僵了一瞬,然后低吼道:“那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受罚。”
然后他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怀里吻了回去。比方才重得多,深得多,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水花在他们之间轻轻晃动,热气氤氲着升起来,把满室的烛光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门外的脚步声悄悄地退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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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瑶靠着自己一顿“辛苦受罚”,终于换来了嬴政收回成命。逢春和那几个宫女的板子免了,但嬴政三令五申,她身边绝不许少于十个人。
于是芈瑶每天出门闲逛的时候,屁股后面都浩浩荡荡地跟着一串人,逢春在前,遇秋在后,左右各两个宫女,后面还缀着四名侍卫,阵仗大得她逛个花园都像在阅兵。
这也就罢了,更让她头疼的是嬴政和尉缭之间的气氛。
自从那夜把人带回来之后,芈瑶原本还指望着嬴政能慧眼识珠、把这位未来的兵家大才收入囊中。结果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尉缭对嬴政爱答不理,嬴政对尉缭也是一副“你爱留不留”的冷淡态度。
两个人碰面时空气都凝滞三分,尉缭拱手行礼的动作敷衍到极点,嬴政点头回礼时眼皮都不抬一下。
芈瑶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她又不能直接说“这个人未来能帮你打天下”,只好天天在嬴政耳边念叨救命之恩如何如何、人才难得如何如何。
费了好大的唇舌,终于说动嬴政把尉缭召来一见。
她亲自安排了暖阁的会面,心想让两人坐下来好好聊聊,说不定能聊出什么火花来。
结果也不知道两个人怎么聊的,尉缭那句“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的被动又触发了。[1]
对嬴政一通冷嘲热讽,直接气得嬴政拂袖而走。
芈瑶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懵了,恨不得给尉缭来上两脚,你没事吧你?这么一个大帅哥站在这里,你不会外貌描写就别描写,你一张嘴就给人从头骂到脚,你让人家怎么想?
但芈瑶也发现了一件事。尉缭虽然嘴上不饶人,却始终没有主动请辞离开。
他每天在学宫里晃来晃去,看工匠刻碑、看学子抄书、看李斯安排课程,甚至偶尔还会在庭院里对着那些新栽的松柏发呆。
按照历史上他那个说走就走的个性,如果真不想留,早就跑了。这一次嬴政甚至都不会派人去追他。
所以他还在这里,说明他心里其实是愿意留下的。
问题就在于那张臭嘴。
芈瑶多方打听,发现尉缭在学宫这些天,最爱做的事就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不过这时代的酒都是粗糙的米酒,寡淡得很,他喝起来像灌水一样轻松。
芈瑶眼睛一亮,干脆从系统里兑换了现代酿酒的法子,又让人从周边田地里收了些小麦和高粱,在学宫后院折腾了好几日,终于酿出了一批酒液清冽、香气扑鼻的新酒来。
隔日傍晚,芈瑶让人在学宫正堂摆开了宴席。嬴政带来的那些近臣,李斯、蒙恬、蒙毅、还有几位随行的郎官,全都叫了过来。
嬴政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尉缭坐在客席首位,面色冷淡,两个人隔着半个堂屋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芈瑶端着一张笑脸坐在嬴政旁边,看了看左边冷脸的嬴政,又看了看右边冷脸的尉缭,心里默默祈祷:酒啊酒,你可得给点力。
她拍了拍手,宫人们鱼贯而入,每人捧着一只黑陶坛子。封泥一掀开,一股浓郁到几乎有形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
那香气醇厚中带着辛辣,是米酒完全无法比拟的,像一把无形的手直接勾住了所有人的鼻子。
满堂的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就连嬴政都偏过头来看了那酒坛一眼,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尉缭更是直接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宫女为他斟满的那只陶瓷酒杯里。酒液清澈透明,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一滴一滴地晃着。
芈瑶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笑盈盈地站起来:“诸位远道而来学宫辛苦了,今日不聊国事,只喝酒。来,我敬大家一杯!”
她仰头饮尽,咂了咂嘴,心想现代工艺就是好,这酒比古代那些米酒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众人见状也纷纷举爵饮尽,然后——
“咳咳咳……”一个年轻的郎官被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蒙毅也是眉头一皱又松开,咂了咂嘴,眼睛却亮了起来。
尉缭仰头一口干了,放下酒杯,沉默了两息,然后伸手把酒杯又往前推了推,抬眼看了一下斟酒的宫女。
芈瑶看着他那个动作,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示意宫女给他倒满。
几轮酒下来,堂中的气氛渐渐热络了。
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蒙毅的嘴又开始痒了。他端着酒站起来,脸红扑扑的,张口就要吟诗。
蒙恬坐在旁边默默地捂住了额头。
他心想,这一回王上明明没安排你,你怎么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专业的马屁精?他们蒙家忠良正直的传统恐怕就要毁在这小子手里了。
蒙毅刚说了两句“此酒只应天上有”,就被蒙恬一把拽回了座位上。
旁边几个郎官已经笑成了一团,纷纷举着酒杯嚷嚷着要敬这个敬那个,话题从酒夸到瓷、从瓷夸到纸、从纸夸到学宫,最后拐了个弯又绕回到酒上,说来说去都离不开秦国的好东西。
尉缭一开始还端着架子,面色冷冷地坐在那里。可架不住这酒实在太好喝,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脸颊开始泛红,眼神也渐渐迷蒙起来。
他平日里千杯不醉是靠米酒练出来的酒量,可这新酒的度数比米酒高了何止一倍,他按照老习惯那么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只觉得脚越来越轻,头越来越重,堂中那些谈笑声像隔着一层水幕传过来,模模糊糊地飘着。
目光里只剩下了嬴政的身影。
高大俊逸的青年君王长发高束,玄袍加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拖着白瓷酒杯,却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瓷白还是手白,那张薄而殷红的唇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含笑交谈,却从始至终连一眼都没有看向他。
凭什么!
然后尉缭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愣住了,酒杯悬在半空中,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嬴政也放下酒杯看了过来,眉头微微蹙着。
尉缭撑着桌案站起来,身子晃了一晃,然后指着嬴政的方向,大声道:“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