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建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周围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埂上还能看见几个老农慢悠悠地赶着牛往回走,牛哞哞地叫了几声,拖得长长的,在夜风里听起来格外安详。
芈瑶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听见蛙鸣和虫声从草丛里涌出来,凉风一阵一阵地拂过脸颊。她正觉得心旷神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逢春委屈巴巴的声音:“公主……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天都黑了,该回去了……”
芈瑶回头一看,愣住了。她身后只跟着逢春一个人,圆圆脸的小姑娘攥着裙摆,缩着肩膀东张西望,活像一只被丢进陌生田地里的鹌鹑。
“怎么就你一个?”芈瑶震惊。
逢春更委屈了:“不是公主您说的,最讨厌很多人跟着吗?您出门的时候甩了甩袖子,奴婢以为您只想一个人……”
芈瑶一拍脑门。好吧,是她自己作的。她赶紧转身往回走:“走走走,赶紧回去……”
话音未落,旁边的草丛里忽然猛地窜出一个人影。一个大汉从田埂下的阴影里跳出来,手里举着一把豁了口的短刀,月光照在他脸上,横肉狰狞,开口就是一声低喝:“站住!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芈瑶脑子嗡了一声,她居然真的遇到了打劫?历史上秦始皇出游被人打劫的桥段,居然发生在她身上了?
她嗖地往地上一蹲,膝盖磕在田埂的泥地里也顾不上了。她飞快地伸手在地上抹了两把湿泥,糊在自己脸上,又转头冲逢春使眼色。
逢春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也蹲下来往脸上糊泥巴。
两个女人蹲在月光底下,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涂着黑泥,芈瑶扯着嗓子就开始嚎:“好汉饶命!我们姐妹俩是从外地逃荒来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她一边嚎一边飞快地把头上的玉簪、耳坠、腕上的镯子全撸下来,噼里啪啦丢在地上:“这些都给您!求您放我们走吧!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大汉本来提着刀气势汹汹,被这两张泥猴似的大花脸和突如其来的哭嚎弄得懵了一下。但低头一看地上那些金玉珠翠,月光底下闪闪发亮,他眼睛顿时亮了,连忙蹲下去一把一把往怀里搂。
芈瑶拉着逢春就往后退,心想赶紧拿赶紧拿,拿了赶紧走。
可那大汉搂完东西站起身,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住了。虽然糊了泥,可那双眼睛、那个轮廓,分明是个漂亮的女人。
他色心顿起,伸手就要来捏她的脸。
就在这时,旁边又跳出来一个人影。
“住手!”
一道锐利的声音劈开夜色。那人影几步窜过来,一脚踹在大汉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紧接着一个旋身,膝盖顶在大汉腹部,把他整个人撞翻在地,动作干净利落。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精明锐利的气息,穿了一身半旧的褐色短褐,看着不像什么富贵人,但出手的力道和准头都不俗。
他把大汉踩在脚底下,忍不住摇头感叹了一句:“都说秦法严苛,怎么咸阳城郊外还有这种事?”然后他偏头看向芈瑶和逢春,语气和气了些,“你们两个赶紧起来吧,天黑了别在外面乱逛,快回去。”
芈瑶连连点头,正要开口道谢,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火光唰啦啦亮起来,一大队大秦士兵举着火把从田埂那头围了过来。
为首的嬴政身形高大,玄衣束发,在火光和月光交映之中大步流星地冲在最前面。他的眉眼被火光照得明灭不定,一手攥着剑鞘,一手已经拔出了半截寒光凛凛的剑刃,目光急切而焦灼。
终于他看见了芈瑶,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几乎是几步跨过来的。
芈瑶还没来得及开口,嬴政已经拔出剑,剑光如一道白练,直劈向旁边那个刚刚“见义勇为”的男人。
那男人反应也快,下意识拔剑格挡,咔嚓一声,他手里那把青铜剑应声而断,半截断刃飞出去插进了泥土里。
那人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低头看看手里只剩半截的剑柄,又看看嬴政手里那柄完好无损、刃口甚至连个豁口都没有的宝剑,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某种恍然大悟。
周围的士兵已经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芈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声喊:“住手!不是他!那个倒着的才是打劫的!是他救了我!”
嬴政的目光从她糊满泥巴的脸上扫到她乱糟糟的头发和满是泥泞的裙摆,脸色沉了又沉。
他伸手把她从田埂上捞起来,随手替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泥,擦了两下发现越擦越花,干脆不擦了,转头对士兵冷冷道:“把那个打劫的捆了,送去咸阳令处审问。”
然后他垂眼看向地上那个被按着、手里还攥着半截剑柄的男人,打量了两眼:“你是什么人?”
那男人被士兵按在地上,虽然狼狈,腰板却挺得笔直。他偏过头来看向嬴政,目光不闪不避,声音清晰:“在下尉缭,游历至此,偶遇此事,见两位女子遇险便出手相助。不知是秦王驾临,冒犯了。”
嬴政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说,朝旁边抬了抬下巴:“放了他。给他两镒金子。”
士兵松了手,尉缭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嬴政已经拉着芈瑶转身要走,她脸上还糊着泥,裙摆上沾着草籽,怎么看怎么狼狈,他只想赶紧把她带回去洗干净。
芈瑶却浑身一抖,像被雷劈中了一样钉在原地。
尉缭?那个传说中写了《尉缭子》的尉缭?那个被嬴政请了三次才肯出山、后来被拜为国尉的尉缭?
她猛地拽住嬴政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急声道:“拦住他!拦住他!快把他留下来!”
嬴政脚步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他理解的是,这个女人被方才的抢劫吓到了,不敢放这个身手利落的陌生人离开,怕对方是什么同伙。
他当即沉声下令:“拿下。”
呼啦一下,周围的士兵又扑了上去,把刚站起来的尉缭重新按倒在地。尉缭的脸结结实实地磕在泥土里,整个人都懵了。
芈瑶也懵了:“你干嘛?!”
嬴政皱眉看她:“不是你说要拦住他的?”
“我说的是拦住他留住他!不是让你把他抓起来!”芈瑶急得跺脚,赶紧冲过去朝那些士兵挥手,“放开他!快放开!”
尉缭被松开了,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色已经臭得能滴出墨来,衣袍上沾满了泥,头发也散了,整个人
从方才那个从容不迫的游侠变成了一个灰头土脸的泥人。
他抬眼看了看芈瑶,又看了看嬴政,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秦人都是这么办事的?
芈瑶一脸赔笑地凑过去,语气要多客气有多客气:“尉缭先生,多有冒犯多有冒犯……我们王上不是那个意思……那个、那个……天也黑了,先生今晚可有落脚之处?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学宫歇一晚?”
尉缭看着她那张糊着泥巴的脸、眼睛亮晶晶地冲自己赔笑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脸色冷峻的秦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松口:“……那便叨扰了。”
一路上尉缭走在队伍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芈瑶被嬴政半揽半扶着往回走,时不时回头偷瞄一眼那个未来会写出《尉缭子》来、被后世奉为兵家四圣之一的男人。
月光底下他的侧影清瘦而挺拔,虽然灰头土脸却脊背笔直,那股子看谁都不太顺眼的锐利气格外骄人。
芈瑶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才能让这位大爷心甘情愿地留下来给嬴政干活。历史上他可是把嬴政骂了一通然后跑了的,后来是被嬴政派人硬追回来的。
她得想办法让过程顺利点。
她正想着,嬴政忽然捏了捏她的手,低头凑过来,声音压得又低又凉:“你认识他?”
芈瑶一个激灵,赶紧摇头:“不认识不认识!就是觉得他身手好,能给王上当护卫……”她一边瞎扯一边在心里默默补充,不是护卫,是能帮你打仗打到统一天下的大佬。
但现在不能说实话。她只能又补了一句,“我看人很准的,这个尉缭绝对有大用!”
嬴政垂眼看了她几息,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把她脸上那块已经干掉的泥巴抠了下来,动作不怎么温柔。
芈瑶被他抠得龇牙咧嘴,又不敢躲,只好由着他去了。
一行人踏着月光走回了大秦学宫。
尉缭原本面色紧绷,被刚才那一通抓了放、放了抓的操作弄得脸色铁青,可迈进学宫大门的那一刻,他仍旧不由得脚步微顿。
他抬起头,目光从门楣上“大秦学宫”四个字扫过去,又望向远处嵯峨山的五座山峰在夜色里沉沉的轮廓,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开了一些。
芈瑶一路殷勤地招呼着,让人给尉缭安排最好的房间、备上热汤和干净衣裳、又吩咐厨房送些热食过去。
她笑着对尉缭说:“先生今日受惊了,先好好歇息,明日再逛不迟。”
尉缭看了她一眼,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侍从下去了。
芈瑶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还在盘算着明天要怎么说服这位大佬留下来。
她转过头来刚想跟嬴政说话,手腕猛地被人攥住了。
嬴政一把握住她的手,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她往后院的方向拉。芈瑶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已经被推进了后院的浴房。
热气扑面而来,一只硕大的木桶里已经备好了热水,水面浮着几片花瓣,腾腾的热气在烛光里氤氲成一片白雾。
芈瑶还没反应过来,嬴政已经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一步跨进浴桶里。水花哗啦溅了一地,两人的衣袍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