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燕云十六声]十八相送 > 8. 聊赠一枝春
    陈慎见到少东家的第一面,师父口中那小孩才变得鲜活。

    陈慎从未有过哭闹,而这方失了家,漂泊四处又回清河溪边怅然若失的孩子,见到师父便将积攒心间的委屈全泄了出来。

    果真还是孩子。

    不过水路上,陈慎就开始对孩子头疼了。

    师叔不说的话,这孩子全说了去,喋喋不休,一口水不喝连说三个时辰不带歇息。他一路听师父念叨这孩子的过往,比之还是收敛许多。

    剩下一个时辰因晕船歇口,缓过神来又能再大战三百回合。

    “陈叔……”

    “陈叔!”

    “听见呢,没耳聋。”陈子奚笑着。

    “陈叔,江叔肯定来找过你,他不路过江南也得特意路过江南,你一定见过,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江南那么大,路过了也是擦肩,哪能那么容易就能见上面?”

    “我不管,我不信,我……呕!”

    “陈叔……你不是大夫吗……不能给我缓点儿吗……”

    “缓点儿好啊,小慎,给他扎一针,睡睡就到江南了。”

    “我不要见针啊!小师兄你离我远点儿!”

    陈慎摇摇头,回府头件事大概是明耳。

    陈慎不明白,酒为何能让人沉溺如不醒梦,师父为一杯倾倒不说,师叔更是酒不离手,眼前这位比他年纪还小,竟也是个贪的。

    貌似曾经听过,才发也未长齐的年纪,就拿筷子沾酒喝了。不愧青出于蓝胜于蓝,所以到底何时才能让他长出百目来?

    陈子奚倒完壶中最后一滴酒,见早蔫儿的小伢儿下意识伸手,陈子奚将杯口盖住,“哎,病着呢,不能喝。”

    陈慎听见屋内动静,担心师父身体,一进屋就瞧见二人为一杯酒争个不休,眼见杯口飞驰,清冽四散,陈慎飞扇,将酒水稳稳当当接回杯中,放于桌前。

    “哇哦。”

    扇面开阖,陈慎作揖道:“抱歉,师父又胡闹了。”

    “哎,听听这话,啧啧啧,倒反天罡。”陈子奚总算找着人能说说这句话。

    “……师父。”陈慎习以为常道,“马上到浙江渡了。”

    未曾与西湖谋面过的孩子是这般,近了渡口,欣喜之情难以言喻。曾几何时,他也如此,恍惚至今,已许多年岁。

    “哇,是西府,杭州城,好大的城!”

    第一次见杭州城的风光,西湖美景当前,为之倾心,为之驻留,人之常情。

    “上岸啦!终于上岸啦!”

    梧桐木盛,枝繁叶茂,将杭州城罩在一片绿意之中,几两小溪穿过青砖石路,一舟,二盏,三人同行。

    “不是上岸了吗……怎么还得二战啊……”

    “哎,这话不讲不讲。”

    陈慎在船尾撑棹,见船中人有说有笑,虽一路长途跋涉,奔波劳碌,着实辛苦,可如今气色却比从前见好,师父是欢喜的。

    若是船身不晃就更好了。

    只听少东家猛然一起身,直接喊道:“陈子奚!”

    陈慎措不及防,木棹用力扎进水中,赶忙提醒:“不要!船会翻——”

    来不及了。

    “扑通——”

    “哈哈哈……哎呀呀,这江湖真是太险恶了,啧,太险恶了。”

    师父说孩子好玩儿怕是真的,宅里倒没见过有孩子能被这么玩的……船上有俩小孩,其一姓陈,至于到底是谁,有待考究。

    原来先头早早准备好给少东家的衣物得在这时候拿出来,陈慎从包袱里掏出陈氏衣装,递给湿了一身衣裳倒真似水鬼,怨气颇深盯着陈子奚咬牙的孩子。

    等换好衣服出来,袖口、领款、长短,无一不严丝合缝,孩子这年纪长得快,竟还一切都刚好。

    这便是陈子奚,用十分心,不经意透出一分,不叫你背上一点儿负。

    陈慎还以为闹这一出,起码接下来的路能安安稳稳到家。

    他又轻率了。

    稍稍一出神不盯着,舟中人眨眼成了空。

    陈慎心惊,身侧多出个初来乍到对江南一无所知的孩子,着实无法兼顾两头,抓师父和带小孩孰轻孰重,不必抉择。

    陈慎立即道:“你在这里稍等,我去抓师父回来!”

    谁知孩子甩不掉,言语天真自在,“小师兄,你费这个劲追他干嘛?陈叔那么大人了,爱喝酒就让他喝呗。”

    “不可,师父是……”

    脑中忽闪过陈子奚握住他的手腕,咳出的血洇满手帕的模样,追溯起源,到底是因为眼前这孩子。

    师父不提他病如何,陈慎斟酌再三,避开话锋,“是至情至性之人,兴致所至,难免少些顾忌。小酌尚可,豪饮却伤身,我……”

    天呢,陈叔家的孩子是孩子吗?陈叔家的孩子是老爹吧!文邹邹一脸说书样,张口闭口全是典故,欺负少东家清河出身?原来城里人是这模样!

    少东家出言打断陈慎絮絮叨叨的大道理:“大侠哪有不好酒的。陈叔这酒瘾憋一路了,你不让他喝他才难受呢。放心,他又不是小孩,知道轻重的。”

    “可……”

    师叔家的孩子,比师叔还让陈慎头疼,因不知陈子奚病重几何,他再三缄口,欲言又止,最终无奈闭上眼。

    眼前本该一片漆黑,挥之不去又是陈子奚缠绵病榻的模样。

    陈慎勉强稳住声音,道:“你就在此处站着等我,不要随意走动,我去去便回。”

    结果前方寻不见师父身影,后面穷追不舍还有个少东家。

    这孩子怎么和师父说的不一样?顽皮的很!是师叔从小带出来的小孩吗?

    花球敲头,“我不是让你——”算了算了,师父的话是要听的,何必与小孩计较,陈慎总算妥协,“唉,跟我来。”

    谁料少东家左瞧右看,江南风景正好,还有心思调笑。

    陈慎却笑不出,心里焦急得很,“这是正事,不是玩闹!师父说了让我管着你,你,你做什么不听我的?”

    “陈叔说的是让你惯着我。”少东家转转眼珠,思索片刻,“小师兄,你该不会觉得他是什么正经人吧……”

    那少东家可要吃惊了,演也演不出这么多年吧?

    陈慎不语,往前方追去,孩子嘴皮比师叔不差多少,三两下说服陈慎,或许小孩脑子灵光,真能找着师父,就算目的是酒楼。

    人群熙攘来来往往,玉山君总在其中脱颖而出,孩子眼睛亮起光,陈慎也瞧见,二人落脚,却见陈子奚临危不惧,悠闲自得一荡,留陈慎和少东家在原地为不赊账收拾摊子。

    少东家对着门口消失的身影,咬牙道:“陈叔……”

    陈慎转身,脱口而出道:“抱歉,师父他……”

    “实在是太好玩啦!”

    孩子往后一丢牌匾,灰扬了陈慎一脸,刚想追上,又被店家拉住臂膀。

    这孩子到底哪里像师父口中所说的好玩儿啦?

    陈慎再追上,只见陈子奚脚尖点踏,千伞万伞,斜雨濛濛,谪仙又回天上蓬莱去。

    陈慎摘下帷帽,奋力一丢,“这边!”

    “让他少喝点!”

    最后还是抓不住师父,追人不上,追悔莫及。

    少东家于凭栏前,发尾如丝,缠缠风过,“小师兄,看这里。”

    陈慎向前,山如墨色远青黛,绿缀其间,天色如水,水色如天。

    少东家发自肺腑感叹道:“……像画一样。”

    他第一眼见到西湖,也是如此,心旷神怡,心驰神往,心有所意。

    ”……是啊,如斯美景,无论看多少次都像初见一般。”

    于师父也如此。

    “高山仰止……心向往之。”

    少东家爱美景如画,心却更向四方天下,听见陈慎这么说,不禁感慨道:“哇……小师兄,你这么喜欢西湖啊?”

    陈慎顿了顿,道:“是。”

    接下来这话,可就如遭雷劈了。

    “那你可亏大了,刚刚陈叔跳塔逃跑时,湖上的景色好漂亮……”

    “跳塔?”

    陈慎扶住木栏,五指不自觉用力,骨节也泛白,张望高楼凉风习习,什么美景想不起,旁侧少东家叽里咕噜还在念叨什么,他是一句话也听不进了。

    胡闹,太胡闹。

    于是陈慎翻身,随陈子奚掠风而过处一跃而下。

    他一路不语,只抿唇向前,任少东家在后追赶。

    少东家连喊几声小师兄,陈慎皆不发一言,留少东家自言自语喃喃道:“不愧是陈叔教出来的……陈叔是不是净教人跑路?”

    “小师兄,你再不等我——”

    陈慎闷着脸,顾自往前走,直到少东家说:“我可跟陈叔告状了啊——”

    陈慎这才顿足,转身问:“你要告什么状?”

    他从小到大,只为不让陈子奚操一分心,所做几乎无可挑剔,人无完人,陈慎却是标准的玉山君家小伢儿,真真是挑不出一点错处,被告状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陈叔不是让你管着我吗,你就这么丢下我跑了?”

    陈慎挪开目光,话里有话道:“你身手矫健,这点距离落不下。”

    “我说有就是有。”少东家一挥手,不与他周旋,“等到家了,你最好想想怎么跟陈叔解释。”

    “哎!”陈慎拦住少东家去处,“……你别跟师父说。”

    “认了?那你说说,刚才怎么突然生起闷气了。”

    陈慎面容煞有其事,心绪不宁,虽没亲眼所见,脑中来来回回就是陈子奚从楼前坠下的身影,他师父的身子,如今是依金针续上的,小孩不知道就算了,难道师父也不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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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生气。”

    陈子奚说一句话,是真是假根本分辨不出,哪怕是真的,也能把人骗得团团转。江晏说一句话,那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能成假的。

    陈慎的真假就好分辨了,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太拙劣了,少东家拆穿他:“你有。而且我猜,你是气……我跟着陈叔胡闹。”

    孩子心如明镜,陈慎不禁撇过脸。

    “看来猜对了?”

    少东家心里琢磨着,陈叔那种性子,究竟是怎么把陈慎养成这副模样的?

    “既然你已知晓,今后便不要这么做了。”陈慎劝道。

    谁料少东家一转身,“哦。我偏不。”

    陈慎握紧扇柄,“你!”

    少东家朝他说:“小师兄,你到底是想陈叔好,还是不想?”

    竟有人向他问出这句话,陈慎不假思索,“我当然是想——”

    少东家一针见血,道:“那你想过,陈叔要是活得像你那么规矩,那还是他吗?”

    陈慎怔了怔,少东家继续说:“你愿意处处拘束着他,我却不愿。我只知道,今天咱们人也抓了酒也喝了景也看了还打了一场,我挺痛快的。”

    “我觉得,陈叔也痛快。”

    “……我……”

    自陈子奚咳血不止伊始,陈慎便不离陈子奚半步。见酒过一壶要截,见动起引力要拦,哪怕只是一声咳,也要惊动陈慎千分万分。夜半阖眼,耳边忽响起那人浅咳,他定得翻身下床,亲自煎药盯着师父喝下才好。

    小孩不知杜鹃啼血日夜为魇道生心惧,小孩不知咳声起伏如锥心刺骨剜眼之痛。

    陈慎叹息,他管师父许久,确实太久不见师父如今日这般开心自在。一是顾及他身子,二是那人不在,如今少东家来,师父虽身子沉疴,欣喜不掩于色,总比在榻上受累要好……

    陈慎便想开了,为赔失礼之罪,橘子没有,莲蓬却是有的。

    到家门时,陈慎抬眼先望“陈府”二字,日新月异,牌匾曾因城南大火换过,但陈慎记忆里那“陈府”的牌匾,实在心头记过许多年。

    陈慎回头,朝少东家深深作揖。

    少东家被吓了一跳,”哎哎哎!你这是做什么?”

    陈慎抬头,眸光熠熠,感激之情是真,“无论如何……师父今日很开心。谢谢。”

    方才一通插曲,不知少东家是如此通透之人,没来得及好好介绍,现下陈慎微笑起,正式报起姓名:“杭州城玉山君座下大弟子,陈慎。”

    他伸出手,说出的话语是刻在嘴边的,幼时寥寥一句,他记下十年。

    “今后若再出门,就知道家在哪里了。”

    西厢那处迟早斋早收拾好,没曾想那人未曾逗留,最后还是他家的替他搬了进去。

    从此,陈宅便多出位上蹿下跳为非作歹兴风作浪的小少主。

    这位小少主像个孩子,连带着平日少年老成整日忧心忡忡眉心不舒的少主也多了几分孩子气。

    安叔带少东家前去西厢,陈慎目送,瞧见家仆匆匆端着一碗药快步往此处走,心下一沉,眉心又皱,脚下愈发加快,朝药屋走去。

    他本想直接推门而入,莫名想起少东家在西湖上提起的规矩,便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陈慎闻见一股令他再能难忘的异香,低头看去,花鸟正为异香来,将那红血当成花。

    陈慎心空一拍,焦急、惊虑、恐惧交织而来,他再敲门,“师父,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帮我把金针启出来。”

    陈慎进门,被金针掩去的药味泄满整屋,难怪将少东家甩在身后……不顾及身体也紧着没踪影……再拖片刻,金针实效,这么烈的药味,就算再迟钝的孩子也会生疑。

    “……师父。”

    陈子奚捂住心口,撑在榻上,陈慎总是蹙眉,在药物里就没展过。

    他将针卷铺好,沿那人手腕处向上探去,才知金针已入骨几寸,险些就要找不见。

    少东家的话犹在耳侧,他又不是小孩,知道轻重的。

    哪里知道轻重了……明明他才是小孩。

    陈慎板着脸,嘴唇紧抿,一声不吭顺心脉将骨下金针取出,陈子奚额前覆了薄薄冷汗,却抬手抚过陈慎蹙起眉心。

    “怎么样?我说那小伢儿可好玩吧?”

    “师叔家孩子贪玩,师父也不遑多让。”陈慎闷声,“孩子贪玩就罢了,师父是瞎胡闹。”

    “哈哈,到底谁才是孩子呀?小慎,要多笑笑,不然那孩子看见你这副模样,指不定得笑话我育人有亏呢。”

    陈慎垂眸,金针取出时,果真药效尽散,就这么嵌入骨中血肉奔了一路……

    罢了,许久未见师父如此开心了。

    有人陪他痛快一场,他针便牵几分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