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陈慎于案牍注文,陈子奚没咳得那般厉害,终是能睡上一场安宁觉。
无奈天不遂人愿。
长秋里,院中积起的枯叶扫了又落,烛火尽灭,自是枯叶铺地的好时候,半亭瓦砾,叶其实不算得多,却叫陈慎听去分毫别于枯叶落地的脆声,微乎其微,倒像是故意让陈慎听见的。
陈慎抬眼,师父仍闭目小憩,他阖上书,轻脚出门槛,残风卷叶,霜露更重。
突从檐上落下一物,陈慎稳当接下,定睛一瞧,竟是别于江南技法所融的银针,上头布有药气,陈慎仔细分辨,大多是江南少有药物所制,制药人医术不低,甚至对师父病情确有了解,几近是对症下药。
“从前没机会赠你什么,他也给我家的送过。”
陈慎将那卷银针收入怀中,转身对檐上身影颔首道:“多谢师叔。”
“陈宅药味更重了。”月下朦胧,不清那人面目,“是我欠他,辛苦你了。”
“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便是以命换命,也为我本分,不谈辛苦的。”陈慎说完,静默良久,问起江晏,“师叔既然来了,不见见师父吗?”
“再让他歇一会儿。”江晏从腰间别下一壶酒,往手中抛了抛,“不羡仙,离人泪,出了神仙渡喝不着,比江南酒不差,尝尝?”
陈慎本不饮酒,今夜许是烦忧堆积如院中秋叶无处可抒,他飞上屋檐,坐于江晏身边,还未接过江晏手中酒,那酒壶忽被一扇骨挑了去,陈慎心道不好,果然再看,酒便又入陈子奚手中。
“啧啧,背着我带坏小慎,江无浪,你是何居心?”
“师父!”
陈子奚凑近嗅了嗅,却破天荒没喝一口,他将酒壶抛回,陈慎终于接住,也低头闻了闻,眉心一拧,觉得哪有不对。
“早被你路上喝完了吧?西湖水都比你的离人泪有味,你就这么砸寒娘子招牌?”
陈慎松下一口气,果然是掺了水的,否则早被陈子奚一口干到底。
陈子奚掩面轻咳,陈慎见了,忙翻身下檐搀扶他,江晏一身夜行衣,外袍沾过冷霜,不便近身,只在檐上,陈子奚却道:“你下来,可别让我仰头看你。”
月痕被云遮去,晓风明灭,江晏不为所动,陈子奚也不强求,“路远山迢,既过江南,何不停驻再赏西湖景?”
“不耽误你,我看一眼你如何。”
“生龙活虎,还能对饮几壶。病入膏肓也不见得你会好心留下,必定得好生养着。”
“你瘦太多。”
“风采依旧啊,可惜有人不懂怜香惜玉,花需堪折直需折,今朝错过便是错过了。”
陈慎无语凝噎,话本多谈阔别经年有情人相见,不得执手泪眼?或是诉尽衷肠?貌似师父和他不论睽违多少日夜,见面仍似从未分离。
“他送你什么?”陈子奚转头问。
陈慎从怀里掏出银针卷,陈子奚轻笑,眯眼道:“从清河某医馆拾来的?小慎有礼物,我怎么没有啊?”
江晏又不语,或许是无酒可饮,他话便少太多。
陈子奚对陈慎道:“小慎,过子时了。”
陈慎:“啊?”
陈子奚一拍扇骨,旋即消失月笼沙中,陈慎再眨眼,身后之人也不见踪影。
“这……师叔你让他少喝点!”
虽这么说出口,陈慎也觉不过是白叮嘱,看来今日得功亏一篑。
幸好二人并未走远,不过于湖上泛舟,陈慎放不下心,绕陈宅院中足足逛了三圈,才下定决定必须方寸不离陈子奚才行。
湖天秋月云端挂,烟空翠影遥山抹。此情此景着实难忘,可惜是别离。
陈慎飞落舟中时,陈子奚倚在江晏膝上,轻轻闭目。
江晏侧首,陈慎放缓呼吸,悄然在舟边坐了下来,望向秋红枫山映西湖。
万籁俱寂,唯舟轻荡,良久,陈慎忽然开口道:“师叔喜欢西湖么?”
“西湖很漂亮。”
答非所问,罢了,陈慎也问得不明不白。
陈慎笑起来,“那为何师叔不留江南岸?迟早斋最近西湖畔。”
江晏垂手,将那人鬓边碎发拢好。
怕有所累么?离别不怕,何惧共处?孩子不懂得。
毕竟朝夕能见,他只道不够不够再不够,恨不得一年三千六百日,一日三百六十时辰,花亭水亭见,风清月清见,醒时见,梦中见,怎见也不够。
师父与他相逢的时候加起来,会有分别岁月长么?
美人不止卧榻如芙蓉,憩舟而眠月下如花前,不论何处,皆引人为之停目,魂牵梦绕,也不过惊鸿一瞥。
他不解,一见玉山潇湘水断,弱水三千只映一人,怎独独留不住那心所念堂前燕?
师父会与他有相同的烦忧吗?心中盼何留不住,一寸肝肠百寸焦。
世间是如此,叫人不得愿。
“师叔见月,行路迢迢,这一路会否想念牵挂之人?”
“我不有牵挂。”
他和师父一样,说话五分真五分假。
“不有牵挂,就能得自在吗?”
“并非。来路,前路,太漫长。”
“如此……若师父有牵挂就好,他便能爱惜自己身体。”
“有。”
陈慎抬起头,江晏正看他,“如今是你了。”
陈慎不免怔住。
他依恋师父,求他多留俗尘一日,却不想,陈子奚是否如此?
陈宅有门禁,他不曾远行,从小他近陈子奚,因未曾得到过那般心血倾注照料,无微不至,无所不应。
朝夕之间,令他甘之如饴留在此处了。
师父还是师父,他怕是再过半生也比不过的。
为何担忧他会离家?是因曾有想留之人留不住么?
思索之间,只听怀中人怪一句:“话多。”
陈子奚起身,先朝陈慎道:“熬夜要有眼下黑的,小慎还在长身体,得早睡早起。”
虽是这么说,月在不知不觉间隐没云中,远处罩起淡蓝青墨色,再过一会儿,便是日出了。
红卷漫天云,与枫叶连成片,秋水共长天一色,不论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西湖总在此地,风光无量,心驰神往。
其实师叔真心觉过西湖漂亮,哪怕一瞬,也曾想过留的吧。
这便是西湖啊,无人不为之动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人人心中皆有第一眼见过的西湖,而后光阴几寸,心中时常想起,能留何不留?
可惜人生如春蚕,蚕茧自缠萦。
东方红炯炯,舟悠悠飘水中,赏此难得日出景。
陈子奚展扇道:“好似夕阳中,不是么?”
他的扇面不是春锦了,病骨缠身,武功却也胜当年千分万分。二十年,千山万山,清流浊流,滹沱西畔,三生石路也算走过,皆不如暮中无明春山,十二因缘第一缘。
行缘时,行缘时,那时生缘,竟至如今。
可惜,人生处处不圆满,当下非春,日出也只似夕阳罢了。
“欠你一坛,等你好了再饮。”
“你欠我也太多了,到白头还的完吗?”
“那便还至白头。”
陈子奚隔扇看他,日出比日暮短暂,再过片刻,金阙满大地,又不似夕阳了。
“届时西湖下酒啊。”
舟身浅晃,余有二人。
陈子奚看日出渐成晨光,才道:“小慎,我们回去罢。”
陈慎听去半回,师叔三两句话就叫师父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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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身体,定心莫忧。
他若有江晏嘴皮三分,头件事就是把堂里朽木通通气一番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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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宅里便不提迟早斋那位的故事了。
郎主口中的主人公换作一位孩子,远在清河,是郎主当年亲自救下的,好生欢喜,着实心挂,来日要拎进门给众人瞧瞧看看,小伢儿多大?长得好水灵嘞,保准一见都喜欢。
就这么念叨念叨,直至几年后,郎主忽一拍案,就说得去接个小少主回家。
陈宅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仆人进进出出,打包各类物什,如今不比以前拎着个小包裹就能上路的时候了。
这场忙碌的源头也掺和在人堆里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拿着折扇指指点点:“老安,我走了以后,记得给松枝剪枝啊。”说完,从路过侍女端着的点心盒里顺走一块定胜糕,丢进嘴里。
安叔搬着箱子从他身边路过,“你要实在没事干,也可以一起来收拾。”
陈慎听见,手中大包小包刚放下一轮,眉心一点红夺目显眼,陈慎绷着脸,严肃地指正:“师父身体不好,不可受累。”
陈子奚连连附和:“对,不可受累。”
安叔无言,脚下一拐,把手里箱子直接塞进陈慎怀里:“那少主受累,搬出去吧。”
“哦。”陈慎接过箱子,一两是接,三四是接,于是抱起箱子就往外走。
陈子奚在后看得直笑,安叔核对手里要收拾物件的单子,冷不丁开口:“突然说要跑那么大老远去接人——是你总念叨的那个当年救下来的小孩吧。”
陈子奚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是啊是啊,那小孩可好玩了,我说什么都信,最是买账。”
“那带回来之后,准备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陈子奚说,“游一游杭州,看一看风光。小慎每天背医书也辛苦,正好跟小慎一起找着乐子。要么,找找小慎的乐子也行。”
安叔看了他一会儿,微微低下头,声音沉下来:“没别的意思,只是如果你想做什么,跟家里人说一声,我们好早做准备。”
陈子奚慢慢收起了笑脸,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要的就是不干什么,不要猜我说的话。”
陈慎刚巧搬完箱子,没进屋中,只在门前,把话听清了。
院子俱寂唯外头仆人搬运东西走动的细碎声响,西湖风过,青松轻摇,陈子奚的声音极淡,安叔没再说话,鞠了一躬,准备转身离开。
这时候,陈子奚忽又一笑,“要么,送孩子去读书?我看平澜书院就很不错啊。”
夜里,陈慎就算合上眼也睡不沉。从前师父远行,他算着日子等师父归家,那时好歹师父能自己走的,如今师父再远行……只能用金针入骨封穴,才能看似与常人无异。
翻来覆去,忧心忡忡。
一路上才发现,可能全多虑了。
陈慎睁眼,听师父从单骑走千里开始说起。
从瞧见那人怀中多出来个孩子,这般那般扛下一刀救下两命,他真是江湖第一大善人!
到哄那孩子试练闯江湖必备三关,傻乎乎掉进坑里,出坑后他惨遭江无浪出卖,最后以被寒娘子骂得狗血淋头收场。
陈慎闭眼,听师父说绣金楼原来不止在杭州城放过一把火。
那火延绵千里,将神仙渡也烧成乌有,江无浪出走后,寒娘子也因故无法再留,孩子不过十六,便真提上了剑,走南闯北,在开封城里荡出一片天,去寻心中的江湖。
陈慎心想,这孩子果真好骗么?
陈子奚千言万语,自湖上日出一别,陈慎许久未见师父心悦至此。
既是这般,西厢占一处并非不好,只要师父开心,什么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