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东家大闹杭州城,一连拿下数十新称号。
“这不是陈宅最聪明之人、杭州毛茸茸宿敌、夜半车辙大盗,鸳鸯红月老、不见伞飞贼、晴被掌大盗么?”
陈子奚开扇,悠哉悠哉报菜名似的,短短不过半月,他就把杭州城里关于少东家的名号全记下了。
“听小慎说……貌似还得了个大黄佐使的名号,要我帮你昭告杭州城么?”
“陈叔!那是小师兄随口胡说,当不得真!”少东家拍案而起,指着陈慎倾吐口水,“陈叔你不如让小师兄再多读些书,起这么个名号将来说出去笑话的可不止是我!”
“你的名号加起来冠绝全江湖,不差这一个。”
“……是吗……”少东家微笑起来,咬牙摩擦出声,“跟你们文化人没话讲,我在开封也认识一个死读书的,无趣的很。”
“朋友许多?”陈子奚问。
“那当然了!全江湖但凡长得是个人样的,就没有不喜欢我的。”少东家一刮鼻头,得意洋洋。
“是呀,不看看是谁家小孩?以后出去得记得陈叔呢,回春堂的小少主。”
“放心放心,我雨露均沾,不会忘记陈叔的。”
少东家和陈子奚有说有笑,陈慎只在不远处摊开账本,手掐指拿,心算纸算筹算全上,眉头看起来比平日更皱了。
少东家此时摇摇头可怜道:“陈叔,你不觉得小师兄有点太刻苦了吗?都学医了还想着数管齐下,这一天能睡够觉吗?回春堂有没有那种定期考试?那考试前小师兄还能有一口饭吃吗?”
陈子奚拿扇骨轻敲少东家的头,“你去替他分担一半,小慎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呵呵婉拒了。”少东家挥挥手,顿了片刻,开口问起之前从家仆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陈叔,你和小师兄是什么关系呀?”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陈子奚眯眼瞧着,脸上笑意淡淡,“明眼人都看出来的关系,莫不成得给你开服药明目?”
“我只是觉得……小师兄是不是有点……”少东家欲言又止,说什么貌似也形容不准,“我还当小师兄是陈叔你亲生的呢,原来不是么?”
“就是亲生的呀,如今你也是了,赶紧改了姓随我,费好大劲才拐来的江南,随我将来就不是大黄佐使了,封你当佐臣,大黄佐臣比大黄佐使气派些。”
“都说不叫大黄了!”少东家反驳,随即把话题转回来,“陈叔,我说真的,你这么纵着小师兄不憋得慌吗?他都把桌案摆你床头了!”
“差远了呢,还没到床头。”
“……”
少东家僵硬一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自个儿凑什么热闹。
等真摆到你床头了到时你是说还是不说?
“陈叔,你真的了解小师兄吗?”
陈子奚发笑:“我一个人把小慎拉扯大呢,从你到江南才过十日,你说谁了解?”
要不是被小师兄戏耍一次又一次,少东家真得当小师兄是面上那正经君子的模样。还以为是个乖巧听话的陈叔好大儿,结果他是见谁演什么角色,面具一堆比鬼市商贩还多。
江湖险恶,人不可貌相。
什么人教什么徒弟,简直是大狐狸养了个小狐狸,少东家误入狐狸窝拼尽全力不放弃试探。
为报陈慎戏耍之仇,少东家压低声音要偷偷告小状:“陈叔,你知道小师兄他平日里和和气气的,结果人家一提你名字就一针给人打跪了!不给你道歉就得瘫了人家!这才是小师兄的真面目……”
“挺和气的嘛,没有一上来就刺瘫已经很好啦。”
“哈?”
天呐……太恐怖了……真是太恐怖了……有个陈叔已经很恐怖了,原本觉得小师兄是个好玩儿的,现在看来这俩彼此彼此,可千万小心,不能被此二人玩弄股掌之间。
“师父,今日账目已算清楚了。”陈慎颔首道。
陈子奚一阖扇,朝院中方向扬了扬,侧目挑眉道:“要么看看你和小慎谁功夫更厉害些?”
少东家一听要比试就来劲,干脆利落起身,向陈慎撇撇头,豪爽应下:“那必定是我!来啊,小师兄,我一路上可是和武林高手大战三百回合也不在话下呢!”
陈慎低头去看陈子奚,陈子奚点点头,他便向少东家作揖,先作请势。
到院中时,不远处早围观满园,皆是来瞧少主和小少主切磋比划热闹的。
就连咔嚓也跳上陈子奚的膝前,找了个好位置躺下。
陈慎还是那副君子观音像,要不是早拆穿他的真面目,少东家还真以为陈慎会和他的规矩一样规矩,譬如现在,家门都报过多少次了,还得走流程报一回。
“玉山君座下大弟子,陈慎,请。”
“师承江无浪,小师兄,得罪了!”
长剑顷刻出鞘,比月辉之不及。
少东家自信满满,少时陈叔抛扇子玩儿,加上西湖楼上切磋拳脚,陈叔什么招式,心里过过就有数了。不过小师兄从未见过江叔,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
剑气破虹穿竹啸,飞扇走檐筑高墙。
忽起狂风将家仆的发都吹乱,二人过招速度之快,绿白两光交织闪烁,左右上下看得凌乱,家仆的头随之一点一点的,目不暇接,生怕错过什么精彩招式。
“豁,个阵仗,毛帅气嘞。”
“打个赌咋?就赌厨房咔嚓叼来的那条鲈鱼,是少主赢还是小少主赢?”
“少主是郎主从小教导大,那叫一个用心咯,肯定是少主赢噻。”
“你忘记迟早斋要住的是啥人?小少主不是跟着他的嘛,我看是五对五,打个平手。”
“当年子真少主还在的时候,院子里也是格副样子,现在过去多少年咯,今朝是何夕嘞。”
“是噻,转眼少主都已经介大了,还有小少主作伴,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咯。”
陈慎的招数比少东家想的还要狠些,陈叔是西湖柔水莲上花,小师兄就是鹤唳华亭毒银杏,一把扇子能用的比剑还狠?可惜,少东家我最会用剑!
少东家还有兴致说话:“小师兄,别留手啊。”
陈慎道:“你稍年幼,让你是应该的。”
“嘿!你才比我大我多少?谁要你让了!”
褪色丝绦在风中扬起,暗纹虽暗淡,却在扇面绿光里被照出依稀纹路。
陈慎震扇,力有九分,面上却只像使出一分力,看似悠闲自得,下的都是狠手,不打起精神迎敌便险些被扇骨擦肩而过。
少东家原本还觉得一剑对一扇有些欺负人,况且小师兄一看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还是不要这么欺负他才好,陈叔就在不远处看着呢。
谁知,小师兄面上谦谦,招数猛的和驻扎路过之地的镇守没区别。
不得不说小师兄这一招百试百灵,哪怕被他骗过一次又一次,还是会被面前这副观音像忽悠。
陈叔也是这么心甘情愿被忽悠的吧——玉兔面下玉狐狸!
“我都说了……”少东家持剑破开扇气,“小师兄,别让着我啊。”
陈慎还和他聊得有来有回:“出招时为何总要喊些词句?颇为……颇为活泼。”
“……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扇骨与剑气擦出火星子噼啪作响,光彩照彻庭中,引得众人皆惊。
“格副样子我好像啥地方见过……都几多年前的事体了?是郎主还是小少主个辰光吧?”
“这打法颇有巧思,平日对敌也这般不逊章法吗?”
“一直在挑衅!”
少东家横身飞踢,始料不及,竟被陈慎稳稳挡下,而后再三连踢,陈慎未卜先知似的,将少东家的招式一一破开。
“我是发自内心夸赞。”
“那小师兄还是趁早闭嘴吧。”
不远处,陈子奚掩面轻笑。
陈慎握住阖上的扇柄,随即,把少东家的招数全学了去,回赠几脚,少东家挡下眼前招数,恍惚一瞬,道:“小师兄你这气劲……是江叔教你的?”
“刚学会的。”
“骗人!”剑再穿过陈慎耳际,扇骨将剑尖推远,“你方才身内运气……你见过江叔?”
“这回不骗你,师叔来那是幼年之事了。”陈慎面不改色道。
“江叔居然来江南玩不带上我……”少东家面露一丝恼,旋即,才察觉不对劲,“不对……你叫江叔什么?”
陈慎不答,再一阵刺目天光闪过,二人纵身向后飞去,陈慎收起扇,再作揖道:“好功夫。”
少东家顿足,将剑收回鞘中。
“咳咳……”
闻声,陈慎立即向后看去,快步流星到陈子奚身侧,先将咔嚓从他怀里抱了出来,而后又皱眉目,只盯着陈子奚一动不动。
陈子奚拍手道:“当了大侠就是不一样啊,这身手这功夫,厉害不少嘛。”
“那是,我游历四方,比小师兄见的多了去了。”少东家回到椅边,将茶水一饮而尽,“噗——”
“怎呛成这样的啦?”
陈慎眼疾手快,手背挡在陈子奚面前,倒是没喷到陈子奚衣裳半点儿。
“这是药茶?我当什么好东西呢,呸呸呸……”
“以后小心点,万一有毒怎么办?”陈子奚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不是还得送来给小慎练手?”
“哇,那我千万不能中毒,我怕小师兄一针下去给我扎瘫了。”
“……那日玩笑话,不必当真。”陈慎道,“我针只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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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呸了一会儿也不忘正事儿,“陈叔,江叔偷偷来过江南!你还说没见过!”
“都不晓得几多年前的事,早忘光了。”
“我能相信吗……还有,小师兄怎么喊江叔师叔啊?陈叔你不是比江叔小吗?这样算起来我不是又低一辈!”
“英雄不拘小节,你看江无浪就不计较,多学学。”
“……江叔确实不计较,你小时候还想让我喊你哥呢,这么一算小师兄你得喊我什么?”
陈慎扶额叹息。
夜半,少东家左右睡不着觉,索性翻上陈宅屋檐上,没曾想屋檐上竟还有他人,措不及防被不远处一身青衣吓一跳。
少东家飞近了,一拍陈慎肩头,“小师兄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呢?今夜也无月可赏啊。”
陈慎瞥过一眼,没有作答。
少东家于是坐在他身边,这檐角正对着陈叔卧房,烛火已灭,窗却开着,纱帘隐隐约约,透着屋内桌上被夜色所淋佛像。
少东家鸡皮疙瘩起了满身,缓过神来,才小心翼翼问起:“小师兄……你不觉得你管着陈叔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了吗?”
“不差多少。”陈慎坦诚道。
“小时候,江叔和我说陈叔病得很重,我还吓得三天睡不好觉,结果没过几月陈叔就来把我骗进坑里……不过我如今看来,陈叔的病其实没你想象中那么严重,小师兄,你是关心则乱。”
陈慎看向低处窗棂,叹息般摇了摇头。
少东家抿唇,鼓起勇气问道:“小师兄,你对陈叔……真就是师徒情分,养育之恩这么简单吗?”
万籁俱寂,竹动风过,乌云月色偷泄天地,照了一身干净。
有人心却不净。
默然几许,陈慎道:“知遇之恩,提携之恩,相护之恩,救命之恩,怎么还也还不尽的。”
“少来,你明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陈慎垂眸,难得一见他常年流转明亮如月照西湖的眼沉下几分,良久,他道:“你听过岸边茶水摊前说书先生的故事吗?”
“杭州城茶水摊的茶水也太贵了,就几个铜板我还不好意思挂陈叔账上……所以说的是什么?”
陈慎道:“可记得十八里相送长亭路。”
可记得比作鸳鸯成双对,可记得牛郎织女把鹤桥会,可记得观音堂前把堂拜……
我指望有情人终能成眷属,谁想到美满姻缘两拆开。
难成对,难成对。只盼今朝留余庆,来世成双对。
钱塘江头至西湖,方巧十八里。
“……”少东家瞠目结舌,这是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话都说了,“小师兄,你会不会把我灭口?”
“十八里路而已。”
比不过清河千山万水。
他说的干脆,到底是劝诫还是无愧,只有他心里清楚了。
少东家消化片刻片刻再片刻,才道:“你我年纪加起来有陈叔大吗?陈叔那人,怎么会不知道你……”
少东家咂过味儿来,只余皮笑肉不笑,可笑是自己。
“呵呵,有因必有果。”
陈慎微微抬眼睫,目光过神佛,却瞧不见谪仙在何处。
“小师兄,你知不知道江叔和陈叔认识多久了?”少东家在檐上晃动双腿,两手向后一撑,“在我还不是大侠之前,在我还得写功课的时候,陈叔老说我毛都没长全就认识我了,可能在我出生前他们就认识了。”
“我还在家后边捡到本《无名刀法》,上头一看就是陈叔做的批注,就他天天想着拉江叔去喝酒。”
“小师兄,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君生我未生,我恨君生早。
人生三万六千天,行至最后,忆起半生,有半生无他。
陈慎看却未必。
他一日行针借寿一日,日日累日日,往后半生,便都是他了。
十二因缘起缘分之间,只他得一果,因是如何如何,他不在乎。
少东家搓搓两臂,道:“小师兄,你演着演着就把自己给演进去了吧,你要演一辈子师徒情深吗?”
“既都是情,又有何分别?”
“孽缘啊。”
“聚散都是缘分,要珍惜缘分啊。”
少东家觉得后背泛起阵阵寒意,“医者不能自医诚不欺我,小师兄,我看你比陈叔还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西湖月下风徐徐吹进院中,将陈慎发带也扬起。
“甘之如饴。”
“行行行,一个心甘情愿,一个甘之如饴,就我多管闲事。”
随便堂中,昏暗床帐里,一人一手支在膝上撑起头,饶有兴致听着话本子。
“说了夜半要关窗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