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如今少见玉山君现面,但陈子奚消失的这日子里,陈慎还得以日日见他。
药针换了又换,不止随便堂中,偌大陈宅,草药气味愈发浓重。
“怎的药烈了这么多?少主待会儿又皱眉头了。”
“我看是被累的嘞,看那般子老家伙儿,郎主病这么些时候,还不是把回春堂打理的井井有条?那些家伙什儿,做什么还有话说?”
“真当是弗晓得得罪啥人了,少主年纪轻轻,肩下担子介重,郎主介好的人,身体倒弗好。”
“以后空的时候,都要到庙里去烧香拜佛,求求老天爷保佑郎主跟少主平平安安哦。”
桃叶飘湖而去,江南几多烟雨,十日且有九日潮泞。
春草碧色,片片飞红,杜鹃携花穿雨过,停于随便堂前柳。
罗帐灯昏,榻上人一声接一声咳声不止,帕子从指尖滑落在地,刹那飞溅鲜血,洇在帕边,触目惊心。
陈慎慌了神,他医无万人也有千人,于他重中之重得以舍命还恩之人,他却无力根治。
“没事,没事。”陈子奚握住他的手腕,鲜红拭过唇角,稍掩他苍白面色,“扶我起来罢。”
“师父……”这双教他认脉的手,这双将他养大的手,在陈慎手中愈发冰凉,脉象如坠云雾,浅如他气息般,几乎探寻不见。
帕上鲜血逐近墨色,浓重药气里混进一丝奇香,陈慎只得小心扶着他起身,陈子奚将一旁信件展开,咳声不停,眉心更拧。
好不容易缓过,陈子奚将信焚毁,唾道:“江无浪,我真是上辈子欠你……”
怎又是这名字?今朝师父粥米难进,勉强吃下也是翻江倒海的难受,病至如此,又要去做什么?
陈慎明白他留不住师父的,可他不得见,不得见这玉山再沉。
杜鹃啼鸣愁肠寸断,陈慎喉头哽咽又咽。
陈子奚倚在榻边,抬手抹去陈慎眼角泪痕,强撑一抹笑意与他道:“他欺负他家孩子也罢了,师父怎又把你惹哭了?”
陈慎垂眸默然,鼻头微动,心上委屈。
燕雁无心他有心,陈子奚可为一人不顾性命,却不能为他留上一留么?
陈慎闭目,本该静心。
——过去心不可得。
晚生十年矣,思君不见君。
他没见过打马春下少年过,没见过山水人间南北歧路师父与那人在数次柳暗花明下的共途。
他未见不能见的去岁芳华,究竟是如何如何好的风花雪月,叫天上仙也记那么多年,甘于俗世流转几当盈亏。
——现在心不可得。
杜鹃啼破三更梦,梦醒难留梦中君。
陈子奚的咳声绊他心切,令他堂堂医者畏惧沉疴药重,畏惧花开花落,畏惧杜鹃啼血。
可是那岁岁不常相见的梁上燕不飞江南岸,今宵无端风雨来,师父会想见他一眼吗?
陈慎心犹环无人解,他不想师父也如此。身病与心念,上天该怜他痊愈其一吧?
既不怜惜也无妨,那他便来行此逆天之行。
未来心……未来心……
罢了,罢了。
他决意与天借寿,何故如此贪心不足?
再睁眼时,陈子奚看向陈慎沾湿的眼睫,似是苦恼,“这让为师怎么办才好?”
陈子奚的帕子脏了,此时不能替他拭净面容,只能道:“小慎,心疼心疼病号呀。”
陈慎红着眼眶,仍是一言不发。
“真想让人瞧瞧,观音落泪惹人怜,又舍不得我徒儿再哭。”陈子奚屈指划过陈慎鼻尖,又掩面咳了起来。
陈慎立即起身欲要引动内力替他顺气,陈子奚却挪开他的手,“不必做无用之功。”
“师父何时心疼心疼自己。”陈慎低声道,“又何时心疼心疼徒儿。”
“唉……心有余力不足,我也舍不得小慎受累呐。”
“并非力不足,而是力不足惜。师父,你都分与旁人了,连自己那份也忘了留。”
“听听,这话头比西湖醋鱼还酸。”陈子奚眯起眼,“觉得我偏心?”
陈慎瞥开眼,“没有。徒儿只是担忧师父身体。”
“为师戒酒都三日了,破天荒头一回,全杭州城都得敲锣打鼓游行三天宣告玉山君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看着吓人而已,我身体无大碍。”
睁眼说瞎话。
陈慎又蹙眉目,道:“师父,徒儿一非庸医二指未断,徒儿诊的出来。”
“万一师父教你的都是错的,府上医书全是师父掉包瞎写的,学来也未必是真。江湖险恶,还是不要轻信他人,吃一堑再吃一堑再吃一堑可不好。”
“……”
陈慎道:“江湖险恶,师父还走吗?”
陈子奚干脆道:“不走啊。”
这倒让陈慎意外,半信半疑,怕是师父又骗他。
“水有清浊,清恰如西湖,浊便似钱塘,浊水淌过一遭,心满意离,总归不比西湖来得惬意。”
他轻捏陈慎未褪尽稚嫩的颊侧皙肉,感叹道:“江无浪心狠,让那孩子眼睁睁看着他走,啧啧,换师父可做不到,一回头准留下了。”
言下之意了然于心。
陈慎从话语里听去三言两语,问道:“师叔会舍不得么?”
“入江湖,最忌不舍。”窗外杜鹃飞红凌乱,雨丝连片,烟波黯淡,陈子奚忽改口,“或许会有吧?”
陈慎道:“迟早斋却空了许多年。”
“燕过不留便不留罢,总有更好的风景不是?”陈子奚顿了顿,随即又道,“那就不留予他了,改日去把他家孩子拐来江南如何?”
“……”
“我与你说,那孩子好骗的,你叫做甚便做甚,届时小慎你多多带着,再好玩儿不过。”
“师父又说笑了。”
堂里难得寂静片刻,陈子奚掩面再咳声,陈慎只觉心惊胆战。
待到陈子奚好不容易得以闭目养神,陈慎坐在他身侧不敢离开半步,他望着日日得见却渐渐苍白的面容,不禁十指攥紧衣袖,把膝前布料也揉皱。
观音会心生杂乱吗?
观音会为众生嗔痴所扰吗?
悲歌未止千里地,如此千疮百孔的江山在陈慎眼中俱不足重。
他心中知晓师父为何会等着那人的——因他也是如此盼着师父,盼着师父回头一瞧,能瞧见他在原地,等了许久许久,只为等师父回眸一顾,便足够了。
贪嗔痴念,爱恨别离,多少尘世俗人覆了又续,续了再断,断了仍系,等待一场无疾而终的回顾。
他并非不知晓为知己者死的道理,他也有还不尽的恩情,所以他明白的。
若不想让这缘分散去,便如何也要牵着。
就因如此,师父才不惜性命,敢为天下先,与那人并肩么?
就因如此,堂前燕断舍儿女情长,竟只为寻常百姓家么?
就因如此,观音停步,不介尘俗,只愿续了长命百岁,让他还了今生君恩。
那人说的不错,他心太杂。
-
陈慎本不问神佛。
杭州城内,香火不断,庙宇连山,那多神仙,真能解世间三千烦愁么?
他除陈子奚外,再不跪其他。
他素来聪慧,阅书无数,常见生离死别、世态炎凉、烽火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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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乱不休,其中悲欢众多,团圆却少。
若三柱香火能得偿所愿,天下何来许多求不得之人。
随便堂中,摆放许多尊像,陈子奚只道珍藏。
夜半无人处时,师父会在此问求心安吗?
可泣血啼下,他是真怕了的。若救苍生一人,得换陈子奚延寿一年,哪怕半载,哪怕一月,哪怕一日……我求将我此生善德,全攒予他身,愿他顺遂,愿他长生。
他不贪来日,他不嗔前尘,他不痴今朝。为他康健,为他安在,功劳不记我,只盼针散疾。
若还怜取西湖景,但留玉山莫相离。
诸天神明,会有人倾听他的夙愿么?
无事无事,即使如此,他便为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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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陈慎只口头多劝陈子奚少饮酒,哪怕府中酒严格管控,他却无天罗地网的能耐,阻不了双腿健全之人。何况那人是师父,他武功无不出其左右,人留不住,怎管得住?
当下,便不是如此了。
陈慎几乎日夜于案牍前处理杂事,除非眼不能见玉山,才肯离了案牍。
一日十二时辰,他每每能截下半盏酒。
“最多一壶,过了一壶,师父绝不能再喝了。”
月升月落,平心谈不上多少,疑心貌似生出许多。
但凡听见些声响,陈慎便就推门入堂,若见陈子奚咳血,大事不妙,一连三日内唯有草药,没有酒香。
谁要偷给郎主温酒,少主是会生气的。
少主那般和气,生气起来是极为可怕的,郎主也得一溜烟儿不见踪影,躲上一阵儿才好。
“唉,糟蹋良缘啊。”
陈子奚不过手持花瓣一抿即下的酒也被陈慎接过,他无奈摇头,花瓣换来一盏药茶。
即使如此,陈慎仍不心安,只他不自知,越界种种已做过许多。
陈子奚不言,任他管这管那,倒还笑如春风,似陪孩童嬉闹。
日渐久之,花残蜷瓣,陈子奚愈发消瘦,咳血的次数甚至比从前频了不少。
记得刚来陈宅时,陈慎是不敢讨要物什的。哪怕是街上吆喝不过几铜钱的糖山楂,陈子奚曾给过他的,他也从未提过。
哪怕他只字不提,陈子奚还是会给他带,带很多很多件,日日带日日不同。或零嘴或玩具,别家小孩有的他有,别家小孩没有的他还有。
后来,陈慎一言不发跑到陈子奚身边,陈子奚便耐心地猜一猜小孩儿想要什么,最后抱起他晃在怀里,“哦,小慎是想让我讲故事了。”
如今,怀中人竟换作了病重的陈子奚。
陈子奚骤然起身,力却不足,倒向陈慎臂弯,陈慎坐在榻边,让他能撑着自己,抬眼又见地上挥之不去的鲜血。
一滴一滴,三两日夜,就要成为陈慎眼前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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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慎问安叔,为何有人不惧死?
安叔说,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先有义重于生,才有千秋太平世。
他救千人万人,这道理也是明白的。
原来明知故问只是想听见心中所想的答案罢了,其余种种,全当欺人。
陈慎便不问了,宁问这宁问那,不如放下偏执,把药针研明白。
只是他不过内心郁闷向安叔问一句,谁料言出必失。
安叔于堂前门后烛火前,瞧少主去药房取药的背影,朝身侧之人道:“郎主是否太纵着少主。”
“我是病号,病者为大,自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必多管。”陈子奚笑着,回身进了堂内。
安叔旁观前后二人相错,渐行渐远,夹在其中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