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翁便背着鱼篓出了门。
以往他最晚两个时辰便回,然而此次他却在山中待了一整日,直到暮色西斜才动身往山下走。
走着走着,天彻底暗了。
他一手拎着鱼篓,一手捏着寒光闪闪的斧头。
路过家门时,他意外地发现屋内似乎亮着烛火,屋顶上方升着袅袅炊烟。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浓浓的饭菜香气扑鼻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酒香。
他的目光扫过屋中央的八仙桌,只见上面已摆了好些做工精致的菜肴,竟比平日里更丰盛些。
他带着满脸疑惑穿过堂屋来到后院,空无一人。
灶屋内火光闪动,在地上投射出几道晃动的身影,吵闹声、喧嚣声接连传来,不绝于耳。
“我到底要跟你说多少遍啊?这是盐巴,不是糖块!你究竟想要咸死谁呀?”
“我想撒糖。”
“谁家好人往这上头撒糖啊?”
“我要吃糖!”
“仙玉,你也跟着添乱!”
不正经的沈湛,炸毛的蒋凡,添乱的表姑,灶屋里乱成一锅粥。
姜锦瑟拿着一个擀面杖,顶着一头面粉走了出来,甫一看见站在院中的渔翁,略有些惊讶地问道:“老人家,你怎么才回呀?等了你一整天了。”
渔翁问道:“不是要走了吗?”
姜锦瑟道:“那也得过完今日再走呀。再说了,也得和您当面道别呢。”
渔翁面无表情地看着姜锦瑟,没人清楚他心里想了什么。
“回来的正好,还缺个擀面的。”
姜锦瑟说着便走上前,把擀面杖塞进了渔翁手里,顺手拿走了他的斧子,旋即拽着他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把人拽进了灶屋,“让让,都让让,腾个地儿!”
这屋不大,又堆满了做饼子的家伙事儿,四个大人挤在里头已经有些为难了,何况又来了个人高马大、身材魁梧的老人家。
蒋凡和沈湛直接被挤成了一对鹌鹑。
蒋凡道:“你挤到我了。”
沈湛道:“你也挤到我了。”
蒋凡道:“你起开。”
沈湛道:“不想认女儿了?”
蒋凡瞬间变脸,无比狗腿地笑道:“女婿挤得好!咱爷俩就该齐齐整整!”
渔翁被姜锦瑟摁坐在一个小板凳上。
他的身材过于魁梧,简直像一只大棕熊,委屈巴巴地坐在一块小板砖上,看上去竟有些可怜。
姜锦瑟拿走了他手里的擀面杖,把一碗水放到他面前,抓住他的双手摁进水里。
渔翁正要杀气翻涌,却不能涌出来。
姜锦瑟义正词严地开了口:“洗干净点儿。”
渔翁黑着脸,不情不愿地洗了。
姜锦瑟把水拿开,拿了一块面团,对他示范道:“看好了,我只教一次。要薄厚均匀,太厚了蒸不透,太薄了馅儿会漏。”
渔翁冷冷地看了姜锦瑟一眼。
蒋凡已经开始催促了:“饼皮呢?我和我宝贝女婿等着呢!”
姜锦瑟再次把擀面杖交到渔翁手上后,便撂挑子不管了。
当然,她也没闲着,正在热火朝天地炒着菜。
一切就绪后,蒋凡望着八仙桌上丑到令人发指的月饼,沉吟道:“要不……咱出去吃吧。”
一刻钟后,八仙桌出现在了后院。
精致的饭菜与奇形怪状的月饼,一个不差。
五人围坐一桌,各自面前摆着一杯黄酒。
蒋凡忽然诗兴大发:“咱们来吟诗吧,我先来。”
他举着酒杯摇头晃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前辈,我敬您一杯!”
他起身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渔翁的,也不管渔翁喝不喝,先干为敬。
随后拍了拍沈湛的肩膀:“女婿,到你了。”
沈湛看着杯中的倒影,余光瞟向某处,似有所感道:“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蒋凡一掌拍桌:“好一个‘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他冲沈湛挤挤眼:“还不快陪我闺女喝一杯?”
姜锦瑟唇角一勾:“是该喝一杯。”
她与沈湛,可不就是上辈子的故人么?
二人喝了一杯。
蒋凡对渔翁道:“前辈,到你了。”
相处的这段日子,他不是在做渔翁,便是在当樵夫,像个在深山老林隐居了一辈子的老汉。
让他吟诗?给你两拳还差不多,怎么看也不大契合他的气质。
再说了,即使他是诗仙转世,也不代表他就乐意放下身段陪几个无名小辈吟诗。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待挽戈矛归凤阙,不惜碧血洗宸阶。”
渔翁面无表情地念罢,目布斜视地端起酒杯,把杯里的黄酒一饮而尽。
众人面面相看。
不是,您老人家是一点儿也不掩饰西南王的身份了?
姜锦瑟烹饪的菜肴被一抢而空,几人磕磕绊绊做的月饼却一个也卖不动。
“女婿,你先吃。”蒋凡道。
沈湛把盘子推回蒋凡面前:“您是长辈,长辈先吃。”
蒋凡顺势将盘子推到渔翁手边:“论辈分,还是您最大,您请!”
众人嘴角一抽:你就不怕老爷子一巴掌把你呼飞?
渔翁随手拿了个月饼,缓缓咬了一口。
众人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
“味道咋样?”蒋凡问道。
“还成。”渔翁说着,把手里剩下的月饼也全都吃了。
四人见状,赶紧一人拿了一个,狼吞虎咽就是干。
“哕——”
……
渔翁收拾好行囊,把灶屋的干粮与小炸鱼带上,披星戴月地去往了山林深处。
确定人走远之后,几扇房门一扇一扇地打开。
蒋凡率先从屋里探出头来,四下看了看,小声问道:“这回是真走了吧?”
表姑点点头:“走远了。”
蒋凡长呼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姜锦瑟、沈湛、表姑也出了各自的屋子。
几人相顾无言,却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如释重负。
“你说他不会再杀回来吧?”蒋凡心有余悸地问。
姜锦瑟弯身拾起角落里的斧子:“兵器都留下了,应当是放过我们了。”
从他们闯入西南王住处的头一日起,西南王就没打算放他们活着离开。
与西南王吃的第一顿饭,其实是他们的杀头饭。
只要他们真的收拾行囊离开,走不出二里地,四颗人头全得落地。
昨晚姜锦瑟与蒋凡故意在堂屋讨论离开的事宜,就是在试探西南王的反应。
或许是十多日的相处,竟西南王大度地给了一整日的功夫让他们逃亡。
入夜,他提着兵斧,开始了他的猎杀。
昨夜那顿饭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说西南王是动了恻隐之心也好,不想在合家团圆之夜造杀孽也罢。
总之,他们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