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缉捕司总衙门的各个房间里依旧的灯火通明。
自从进入九月份以来,他们基本上就一直在高强度地连轴转,压根没好好休息过。
因为眼下的京城,几乎聚集了天下超过七成的武学宗师和真魔境高手。
至于超一流和一流高手的数量就更多了。
在这种突然涌入数万江湖人士的情况下,别说像缉捕司这种皇家鹰犬睡不好觉,禁军和官府同样也是高度紧张,生怕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尤其是那些身上还挂着悬赏和朝廷通缉的罪犯,他们现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对方不主动闹事就先不抓。
没办法,谁让韩宋已经不是韩林儿活着时候那个能威压整个天下的时代了呢。
这是历代王朝都必然要经历的阶段,没有谁可以逃得过。
大多数大一统王朝都是刚开国的三四十年处于强势,在面对江湖势力的时候可以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紧跟着就开始不断衰落进入中期,只能勉强跟江湖维持一种平衡;
最后就是进入王朝末年烽烟四起、天下大乱。
那时候江湖势力会反过来压根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甚至干脆割据自立变成军阀或反王。
而眼下的韩宋朝廷,无疑正处在第二阶段。
作为皇家拨款建立专门用来压制和平衡江湖的机构,缉捕司最近几年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越来越力不从心。
无论是设立在苏州名存实亡的东南缉捕司总衙门,还是蜀中缉捕司的集体背叛,又或者是在江西被连根拔起……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过去压根无法想象的事情,眼下正在接二连三地不断上演。
更要命的是,由于连年打仗的关系,朝廷财政开始变得越来越吃紧,皇帝给缉捕司的拨款和资源倾斜也在缩减。
作为缉捕司职位最高的紫衣都统,宋怀根本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直接靠砸钱招揽一些武功还不错的人为自己做事。
而且随着缉捕司势力范围的萎缩,各种灰色收入的来源渠道也被切断。
甚至一部分原本受到缉捕司控制的帮派,现在都纷纷脱离并获得实质上的独立。
虽然可能暗地里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合作,但对方已经不会再唯命是从了。
此时此刻,这位年近六旬的老人正满脸愁容看着从各地送来的信息,思索要如何做才能稳住乃至扭转眼下的颓势,以及如何确保在十月初一两位大宗师交手前的这段时
间不出大乱子。
要知道京城眼下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光是每天上报的死亡人数就高达十几个,受伤乃至残疾的更是多达几十乃至上百。
最严重的一次差点引发数个门派帮会的大混战,整整波及了一条街。
宋怀本人都不得不亲自出面,才逼迫差点杀红眼的双方停下来暂时作罢。
当然,最让他感到紧张和焦虑的,还是杜永这个新晋级的武学大宗师。
因为对方实在是太年轻了,而且从骨子里透露出一种对权威和秩序的蔑视,压根没有一丁点敬畏之心。
这一点从杜永敢带着天魔女陶白正面杀进皇宫砍死老皇帝就能略窥一二。
虽然这件事情是太子授意的,严格来说属于皇家内部“正常”的权力更迭,但敢这么嚣张且毫不掩饰的,杜永还是第一个。
更可怕的是,杜家在海外的扩张已经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程度。
其统治下的汉人移民早已超过百万,如果把那些来自半岛、倭国的奴工,以及征服南洋后留下的部分本地土著和奴隶也算上,这个数字还能再翻上几倍。
根据缉捕司探子的回报,其占据控制的领土范围甚至已经相当于中原数个省乃至半壁江山的程度。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用不了三四十年就能崛起为一个强大的、足以与中原王朝匹敌的恐怖海上帝国。
最致命的是,这还是一个以汉人为主,全面继承了中原思想、文化、政治体制和各方面技术的国家。
而三四十年之后,韩宋可能会变得比此刻还要虚弱。
现在问题来了。
一个正处于鼎盛时期充满扩张性的帝国,面对一个虚弱且内部问题重重的衰落帝国会做什么呢?
但凡看过点史书的人都知道答案。
另外,前者还有一个千年以来武学天赋最恐怖的大宗师坐镇。
一想到这样的景象,宋怀就会夜不能寐。
可偏偏眼下的朝廷还非常依赖杜永和杜家的帮助。
不管是海上贸易带来的大笔税收,还是给予朝廷的低息借贷,又或者从海外源源不断输入的粮食,以及把中原受灾难民运到海外定居的移民策略,都极大缓解了内部遇到的问题。
更不用提杜永本人还不止一次亲自出手,解决了蒙古、安南和西域大举入侵带来的麻烦。
唯一让宋怀感到庆幸的是,皇家现在已经跟杜家完成了联姻,甚至还
有了共同血脉的后代。
如果这种联姻可以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就算未来爆发战争,韩家的后代应该也不至于被赶尽杀绝。
当然,如果公主生下的孩子能继承杜家家主之位自然是最好。
这位对皇家忠心耿耿的武学宗师刚看完一份从湖广送来的消息打算放下,外面就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从外面闯了进来,满脸紧张地抱拳道:“大人!盗圣白玉汤在京城现身了!他……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把吴王府宝库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清空了!”
“什么!你再重复一遍?”
宋怀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盗圣白玉汤!他把吴王府宝库里那些下注的金银和抵押折价的古玩珍宝全部给盗走了!眼下吴王府已经乱作一团,那位武功不俗的王公公正忙着抓人封锁消息。”
中年人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抖落出来。
他此刻明显紧张极了,不仅脑门上全是汗,而且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在颤抖。
因为他实在太清楚,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会乱成什么样子。
参与其中的平民百姓就算倾家荡产也无所谓,反正也掀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
商人、勋贵和官员最多也就闹一闹,当发现自己的钱真追不回来,可能也就自认倒霉了。
但那些下了重注的江湖中人发起疯来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如果仅仅只是屠了吴王府和一起开设赌局的勋贵倒也没什么,反正皇帝早就看这些蛀虫不顺眼了。
就怕他们杀完之后还不解恨,开始肆无忌惮在京城内抢劫富户来弥补自己的损失。
“盗圣白玉汤是怎么把吴王府宝库里那么多金银财宝都运走的?周围几条街都搜查过了吗?”
宋怀眉头紧皱直接问起了最关键的部分。
中年人苦笑道:“大人,我好歹也跟了您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连这点细节都想不到。事实上,咱们的人一直在吴王府周围埋伏,亲眼看到盗圣白玉汤从天而降,然后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再出来里边就空了。宝库内没有任何盗洞,除了大门之外完全是封死的密室,而且吴王府这些天也只是往里搬,从来没有往其他地方转移过。哦,对了,在盗圣白玉汤进去之前,他那三个徒弟倒是先进去了一趟,并且带了很多价值不菲的东西出来。”
“那些江湖上的神偷、大盗呢
?他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盗圣白玉汤为所欲为?”
宋怀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中年人赶忙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蛇娘子等人联手想要杀了白玉汤,结果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就被反杀。其余人被他高深莫测的武功给吓住了,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包括我们的人在内,最后只能看着他带着三个徒弟一起扶摇直上,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宝库墙上依旧留下了那句盗圣白玉汤到此一游的字迹。”
“连蛇娘子这等狠角色也被一招秒杀了?盗圣白玉汤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宋怀大吃一惊,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因为即便是他出手,恐怕也得起码十招才能拿下在盗贼圈里凶名赫赫的蛇娘子。
尤其是对方攻防一体的淬毒软剑,简直不是一般的难缠。
“不清楚。但从目前的几次交手记录来看,他应该比一般的武学宗师还要厉害得多。之前在杭州重创灵隐寺主持苦智大师和这次秒杀蛇娘子等人都是很好的证明。”
中年人表情凝重地说出了自己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宋怀倒抽一口凉气:“嘶——莫非前段时间江湖上的传闻是真的?”
“您是指葵花派?”
中年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宋怀点了点头:“对,就是葵花派。如果这盗圣白玉汤背后没有一个厉害的门派,怎么解释他年纪轻轻武功就如此厉害?另外,他收的三个徒弟武功进步速度也快得惊人。还有那本号称记载了很多葵花派武功引发了无数人争抢的密传,如果不是有师承来历,光靠一个贼怎么可能收集到如此多厉害的武功,并且大多之前在江湖上闻所未闻。”
“那您的意思是……”
中年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抬起头露出两只微微放光的眼睛。
“立刻发动所有人寻找盗圣白玉汤和他三个徒弟的下落!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位盗中之圣,顺便看看能不能跟他达成一些合作意向。”
宋怀沉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大人,您确定不用进宫去请示一下陛下?别忘了,盗圣白玉汤还在朝廷的通缉名单上呢。”
中年人压低声音提醒道。
宋怀大手一挥:“不用。如果能让盗圣白玉汤为朝廷所用,之前那点恩怨根本算不了什么。记住,我们缉捕司不是官府,更不需要遵守任何律法和规矩,只要能达成目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还有,帮吴王府那群蠢货封锁消息,在两位大宗师决
出胜负之前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中年男人立刻弯下腰行了一礼,随后快步转身离开。
而宋怀则直勾勾盯着桌子上闪烁着微弱亮光的烛台,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
与此同时,远在北城区穷人扎堆的小巷里。
维持着盗圣白玉汤马甲的杜永,正坐在一家棚户小店的破烂桌子前,看着三个弟子狼吞虎咽吃着大碗的羊杂面。
由于骆灵、傅朔和小雁儿都是混迹街头的流浪儿出身,所以他们对这种穷人的美食非但没有半点排斥,而且一个比一个吃得香,吃两口还会停下来剥一瓣生蒜扔进嘴里。
那种蒜香、葱花、面香,以及骨汤和内脏熬煮出来的肉香味混合在一起,让周围不少躲在暗中观察的穷人家小孩直吞口水。
尽管这种羊下水在富人和权贵眼里属于只能喂狗的脏东西,可对于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人来说,却是只有在逢年过节才能偶尔吃上一回的好美味。
毕竟再怎么说下水也是肉。
而吃肉在古代对底层穷人而言就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情。
当然,跟住在乡下穷困潦倒的农户比起来,居住在城市里的穷人在饮食上可能会稍微好一点。
尤其是吃肉的次数,绝对要多得多。
因为城市大量人口聚集在一起,会让原本昂贵的成本分摊开。
就以一只羊为例,在城里杀了之后最好的肉可以高价卖给酒楼、饭庄和有钱的富人,而这些东西就占据了一只羊价格的八成乃至九成。
剩下像内脏、蹄子、头、尾巴、骨头等部位,就能以极低的价格卖给穷人。
如此一来,底层穷人只要花费很少的钱就能尝到点肉味。
相比之下,乡村由于人口太少,即便是拥有个百八十亩地的小地主,往往也很少会宰杀牲畜,平时根本吃不到肉。
原因在于这个时代没有冷藏技术,如果杀了吃不掉、卖不掉,天热的时候很快就会坏掉。
所以即便是在古代,只要不发生战乱或饥荒,城市穷人的生活水平也要远高于乡村的穷人。
等三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杂面下肚,骆灵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毫无淑女形象地打了个饱嗝,随后忍不住笑道:“师父,您今天可真是威武霸气。那么多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神偷、大盗,愣是被您吓得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等这件事情传出去,我们三个以后在江湖上
也就能横着走了。”
“三碗面还堵不住你的嘴?”
杜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嘿嘿,我这不是高兴么。要知道平时我吃两碗就饱了,今天就因为高兴才胃口大开多吃了一碗。”
骆灵嬉皮笑脸地拍了拍自己凸起的肚皮。
“这次可真是发了一笔横财。我刚才算过了,如果带出来的这些东西全部出手,起码价值二十几万两白银。”
傅朔仰起头把碗里的汤全部喝光,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
一旁的小雁儿立马拍了下桌子反对道:“你傻啦!咱们现在手头又不缺钱,如果一次性拿出来买家肯定会借机压价。还不如先留着,等风声过去了再慢慢出手。”
骆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雁儿妹妹说得对。咱们带出来的这些东西可都是珍品,没必要急着出手。对了,师父,您老人家看上什么就直接拿,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师父,您看这把寒铁匕首如何?”
“这个香炉可是唐朝宫廷的好东西,师父您回去用吧。”
“这块汉玉跟师父您最配了。”
……
眨眼工夫,三人就从各自的包袱里掏出一大堆价值不菲的东西,像猴儿献宝一样摆在桌子上。
一旁看起来五六十岁满脸皱纹的摊主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多价值连城的宝贝。
尤其是匕首的握柄和鞘,不仅镶嵌了大量的黄金,而且还有一颗指甲大小的火红色宝石。
可杜永却笑着摆了摆手:“行了,收起来吧,你们的孝心为师领了,但东西就不用了,自己留着玩吧。这天下的金银财宝对为师来说,只要想要就如同探囊取物一样简单。还有,记得天亮之前赶紧离开京城。这种龙潭虎穴可不是你们现在能待的。”
比起三个人靠包裹扛出来的这点,他直接扔进养成模式下商店界面的才是真正的大头。
“啊?今晚就得走?我们还想着看两位大宗师比刀呢。”
傅朔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杜永抬起手给对方来了个脑瓜崩:“我看你在想屁吃。先不说以你们的武功能不能看懂,光是交手的余波就能让你们死于非命。”
“哎呦!”
傅朔顿时捂住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您的意思是……我们还没资格旁观大宗师比武?”
骆灵十分聪明,一下
子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杜永叹气道:“大宗师之间全力以赴的交手,连武学宗师都得站远点才能确保平安无事。至于你们,最多也就看看宗师和真魔境之间的比武。以后没事少瞎凑热闹,要知道有些热闹可是会死人的。”
“唉——好吧,那我们就听您的,马上出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骆灵知道师父不会害自己,所以虽然内心之中有点不甘,但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只见她直接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子上,然后给傅朔和小雁儿使了个眼色,随后三人便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等他们彻底走远,摊主这才走过来拿起银锭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紧跟着掂量了下轻重,随后苦笑着对杜永说道:“大侠,您那位女弟子给的太多了,咱这是小本经营根本找不开啊。”
“没事。你把多出来的部分全部换成羊杂面,给那些躲在角落里偷看的孩子吃。”
杜永瞥了一眼那块足有五两的银锭,十分随意给出了个解决方案。
“您心善!我替这街里街坊的孩子谢谢您了。”
摊主顿时大喜过望,迅速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过头冲黑暗的小巷招手道:“小崽子们,别藏了,赶紧出来。这位大侠请客,免费的羊杂面随便吃。”
话音未落!
黑暗中瞬间便涌出十七八个男孩女孩,年纪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不等。
他们的衣着十分单薄,有些脚上连一双草鞋都没有,被九月末的寒风一吹立马冻得瑟瑟发抖。
有些孩子甚至还用或是敬畏、或是崇拜、或是感激的眼神盯着杜永。
其中年纪最大的明显很懂人情世故,虽然肚子很饿但却没有急着去抢一碗面,而是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多谢大侠!敢问大侠名号,也好让我等知道恩人是谁。”
杜永被他这种模仿大人的口吻给逗笑了:“呵呵,知道我的名号对你们可没有任何好处。赶紧吃面去吧,注意点别撑坏了肚子。”
“大侠是被官府通缉了吗?”
男孩立刻摆出一副“我懂的”模样。
“大侠让你别问就别问,赶紧趁热吃吧,吃完了滚回家去睡觉。”
摊主直接把一个装满羊杂和面条的碗递到男孩面前。
作为一个在市井之中摆摊维持生计的聪明人,他已经意识到杜永和刚才离开的三个年轻人,大概率应该都是做无本买卖的。
尤其
是那些从包袱里掏出来价值连城的宝贝,八成是从权贵和富商家里偷出来的。
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他可一点也不想知道对方的身份。
“老叔,你这面咋没蒜呢?”
男孩盯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羊杂和面条咽了口唾沫,头也不抬地问。
摊主忍不住笑骂道:“你个得寸进尺的小兔崽子,有免费的羊杂面吃还不知足?”
男孩振振有词地回应道:“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这羊杂面要是没口蒜,老叔您这招牌可就砸了呀。”
“行行行,给你蒜。”
摊主从围裙的兜子里掏出半头蒜摆在桌子上。
“这就对喽!祝老叔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男孩顿时喜笑颜开,直接用牙齿撕开蒜皮咬了一口,然后又嗦了一口面条,整个人开心得两只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真是个机灵的小皮猴子。”
摊主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一个空碗给其他排队的孩子装羊杂汤和面条。
没过一会儿工夫,这个小小的棚户摊位上就挤满了闷头狂吃的小孩。
有几个甚至跑回家把自己的弟弟妹妹、哥哥姐姐全部叫了出来。
杜永则饶有兴致看着这些小家伙把干瘪的肚子吃得涨起来,然后心满意足地成群结队返回家里。
他们吃得很干净,就连汤和碗底的肉渣都一丁点也没剩下。
但之前那个过来表示感谢的男孩却始终没有离开,而是吃饱喝足后站在一旁默默地等待。
“你怎么不回家?”
杜永十分好奇地询问。
男孩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侠!我不想一辈子当个穷人庸庸碌碌过完一生!我想拜您为师学习武功!”
“哦,为什么是我?京城这段时间应该有很多江湖中人涌入吧?你为何不去找他们碰碰运气?”
杜永似笑非笑地继续追问。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其他大侠根本不会来城北穷人扎堆的地方,更瞧不起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但您不同,您不仅没嫌弃我们身上又脏又臭,而且还请我们吃羊杂面。而且我感觉您的武功一定很高,在江湖上也一定非常厉害。”
男孩没有任何隐瞒,一股脑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这其实就是在赌,用自己的人生和性命去赌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不然一旦错过,这辈子
可能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正准备收摊的摊主明显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好几次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就在气氛变得开始有点紧张和压抑时,一群身穿官服、携带刀剑的身影突然从小巷外面涌了进来。
为首的青年更是亮出腰牌大喊道:“缉捕司办事!无关人等速速退散!”
听到“缉捕司”三个字,摊贩老板瞬间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尿了。
他先是惊恐地看了杜永一眼,然后连桌椅板凳都来不及收拾,用扁担挑起两个空了的大木筒撒开腿就往另外一头跑。
毕竟缉捕司在韩宋的地位,基本就等同于锦衣卫、东厂西厂在平行时空当朝的地位。
尤其是平头百姓,没人愿意跟这个机构扯上一丁点关系。
反倒是跪在地上的男孩,明明已经怕得开始全身哆嗦,可愣是没有起身逃走,而是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动作。
就在为首的缉捕司青年上前要把这个男孩一脚踢走的时候,始终坐在原地没动的杜永突然开口警告道:“别动他。除非你不想要自己那只脚,亦或是想要让这条小巷血流成河。”
瞬间!
为首缉捕司青年已经抬起的脚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男孩则仰起头张大嘴巴,眼神中透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缉捕司的官差可从来都不会讲道理,简直比官府的捕快和差役还要蛮横凶恶一百倍。
可现在,对方仅仅因为一句话就没有拿脚踹自己。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位自己想要拜师的大侠,连缉捕司都感到十分忌惮不敢轻易得罪。
“别跪着了,地上凉,先起来到那边的凳子上坐一会儿。”
杜永没有理会尬在原地的缉捕司青年,而是给男孩使了个眼色。
后者瞬间心领神会,赶忙爬起来一溜烟跑过去乖乖地坐下,心脏更是扑通扑通地一个劲狂跳。
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此刻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刺激了。
就在他尝试着平复心情的时候,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身影出现在了小巷尽头。
透过昏暗的光线,男孩终于认清了对方的身份,瞳孔瞬间不受控制地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
要知道韩宋承袭了很多赵宋时期的特点,六品以上的官员可以穿绯色,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红色,四品以上才能穿紫色。
而整个缉捕司只有一个人有资格穿紫色,那就是职位最高的宋怀。
男孩做梦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在这条从小长大的巷子里,看到这位手握大权,而且还是武学宗师的顶级高官。
“宋大人真是好雅兴,居然大晚上不睡觉跑到城北这种偏僻的地方闲逛。只可惜,你来的太晚,而且还把人家摊主给吓跑了,不然倒是可以吃上一碗羊杂面。”
杜永像个没事人一样面带微笑打了声招呼。
“盗圣白玉汤,你还真是胆大包天无所顾忌。把吴王府宝库洗劫一空后非但没有离开,还有心情在这里请穷人家的小孩吃羊杂面。你难道就不怕消息散播出去,那些下了重注的江湖中人找你拼命吗?”
宋怀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让缉捕司和朝廷吃了大亏的天下第一大盗。
杜永不以为然地回答:“这有什么好怕的?开盘口的事是吴王和那些勋贵搞的,这笔账可算不到我头上。如果有谁不知死活要来,那我也不介意把他们全杀了以儆效尤。”
“你就不怕惹众怒?”
宋怀径直走到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哈哈哈哈!我又不是官府朝廷家大业大,需要时刻担心江湖中人的偷袭和报复。真要说怕,也应该是他们怕我才对。只要我愿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我进不去的。要是真有人得罪了我,我不介意让他直接倾家荡产一无所有。”
杜永发出一阵无比放肆的狂笑,显然并没有把宋怀和缉捕司放在眼里。
因为在某种程度上,盗圣白玉汤这个马甲就是无敌的。
他没有师门、朋友、亲族等任何社会关系,而且神出鬼没,掌握着能在短时间内搬空任何一个仓库的能力。
再加上能御空飞行的轻功,任谁见了都得头疼。
“你可真是个疯子!”
宋怀在沉默片刻后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杜永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感谢夸奖。就算当一个疯子,也比你们这群处处被掣肘的皇家鹰犬强。说吧,宋大人此次前来有何贵干?千万别告诉我你是来捉拿我归案的,那我可真的会笑掉大牙。”
“你是怎么把苏州府库、还有吴王府宝库里那么多金银财宝给运走的?”
宋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千万不要跟眼前这个疯子置气。
“拜托,宋大人你能不能不那么异想天开?换做是你掌握这样的能力,你会随便告诉别人吗?”
杜永翘起嘴角发出嘲弄的笑声。
宋怀显然并不死心,继续试探道:“你把那么多金银财宝藏到哪去了?我查过天下所有的黑市,没有任何丢失的东西流入其中。”
杜永意味深长地调侃道:“你以为天下就只有中原这点地方吗?在中原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国家和广袤无垠的土地。当年蒙古人横扫西域,就曾经打到过一个叫做欧罗巴的地方。也许我把偷走的东西都拉到那边卖掉了也说不定呢。”
“不可能!如此多的金银财宝和丝帛锦缎,没有个十几艘乃至更多的船根本装不下。要是走陆路,更需要数以千计的车队和驼马。这么大的动静,早就被我安排的人手发现了。”
宋怀显然并不是毫无准备,直截了当拆穿了所有的谎言。
因为这么多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目标,大到无论怎么交易都不可能瞒得过缉捕司的眼线。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感到如此的疑惑与费解。
如此多的东西究竟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对方掌握着如此庞大的财富却压根没有动又是图什么?
在宋怀的眼中,盗圣白玉汤就像一个被谜团重重包围的怪人,无论是行为逻辑还是想法都跟常人截然不同。
啪啪啪啪啪——
“精彩!宋大人不愧是深得两代皇帝信任的能臣,在细节方面简直无懈可击。但是很遗憾,无论你做什么都不可能找到那些丢失的金银财宝了。因为进了我口袋的东西,就再也没有人能要回去。”
杜永一边拍手叫好,一边一语双关地怼了回去。
他这并不是在挑衅或讽刺,而是在陈述一个没有半点虚假的残酷事实。
所有那些被收入养成模式下商店界面卖掉的东西,除了极少数在刷新前赎买回来的重要物品之外,其余全部都永久性转化成了一连串虚拟数字。
而这些虚拟数字则又被杜永换成了冬季的新鲜果蔬、灾荒时期的粮食,以及各种珍贵药材、武功秘籍、神兵利器、锻造材料等等。
还想要找回来?
做梦去吧!
“你知道吴王府里那些下注的金银财宝和古玩字画丢了,京城里的江湖中人会发疯吧?”
眼见之前的策略不奏效,宋怀果断换上第二套备用话术。
可杜永却不以为然地反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换成我是你,现在就应该去找那位吴王殿下好好谈谈,而不是跟我在这里浪费时间。如果宋大人没什么
别的事情,我可要走了。毕竟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还得找个地方睡觉呢。熬夜对身体和精神可没什么好处。”
“你的三个徒弟呢?难道你就不担心他们的安危?”
宋怀在试探半天无果之后终于亮出杀手锏。
师徒关系在这个时代可是仅次于父子关系之外,最牢固、同时也是最具有约束力的社会关系。
没有几个师父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徒弟陷入危险之中,也没有多少徒弟敢不好好侍奉赡养自己的师父。
“担心什么?莫非宋大人忘了,当初我把密传丢给骆灵的时候,他们三个是怎么被一群江湖中人围追堵截差点丧命的吗?在我看来,危险是一种最好的历练方式,它能最大限度激发一个人的潜力。如果我的徒弟死了,那么我会亲自出手为他们报仇,先让每一个参与者及其家族后代穷困潦倒,再让他们在痛苦与绝望中一点一点挣扎死去。保护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从来都不是妥协和退让,而是让那些敢于伤害他的人明白要为此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而我这个人,恰恰最擅长的就是让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杜永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非常平静,平静得就像在描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而不是单纯的威胁、恐吓、放狠话。
宋怀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异常难看。
他沉默了良久才无奈地叹气道:“好一个盗中之圣,好一个白玉汤。天下出了你这一号人物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行,关于你偷窃苏州府库和吴王府宝库的事情,朝廷可以不予追究。不仅如此,我还可以给你一块缉捕司的腰牌。”
“宋大人这是打算招揽我?”
杜永轻蔑地笑了,那种赤裸裸毫不掩饰的不屑态度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不,不是招揽,而是合作。缉捕司遍布天下,知道的消息要比你多得多、也准确得多。我们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存放金银财宝的位置,你要做的就是去偷光它。不仅如此,那些偷来的财物我们还可以高价帮你变现,至少比黑市上给出的价格高得多。除此之外,如果你想要什么东西,亦或是打探消息,缉捕司也提供相应的帮助。这种互利互惠你觉得如何?”
宋怀在兜了半天圈子之后终于直奔主题。
因为经过试探之后他彻底明白,眼前这位盗圣白玉汤绝不是自己乃至朝廷能够掌控的人。
所以与其在背后搞那些没意义的小动作,不如开门见山尝试着化敌为友。
反正只要对方不
对朝廷的府库、粮仓下手就行。
反过来,如果能利用好这一点,还能对朝廷和皇家的敌人予以重创。
没有人比宋怀更懂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赋税和贡品被洗劫一空究竟有多痛。
他相信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敌人身上,那敌人也一样会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