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杀了沈照,抢了这笔军费。这仇,已经结到了骨头里。”郑毅的声音在湖风中显得异常沉稳,“如果有一天,北狄的狼头战船真的顺着水路开进了太湖,我希望我们的兄弟,手里有能把他们射个对穿的家伙,而不是拿柴刀去跟他们拼命。”
韩彻看着郑毅,胸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豪气。
这几个月来,他们就像是在夹缝中求生的老鼠,被梦魇压迫得喘不过气。而现在,有了这笔横财,有了郑毅的筹谋,他们终于要在这个乱世里,真正立起自己的旗号了。
“郑哥,你指哪,兄弟们就打哪。”韩彻一拳捶在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郑毅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银箱:“把这十万两狼头银全部运进地窖深处,用土封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现银,只用银票出去采买。这狼头的印记太扎眼,一旦在市面上流通,立马就会招来上面的狗。”
“明白。”
接下来的两个月,青鱼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上工地。
有了充足的银两开道,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的顺利。
一船一船的青条石从西山采石场趁着夜色运到岛上。泥瓦匠们拿了双倍的工钱,日夜赶工。原本那段破败的土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青石要塞。
六座两丈高的箭塔拔地而起,塔顶用生牛皮做了防火箭的顶棚,视野极佳,几乎可以覆盖北面方圆几里的水域。
韩彻的黑市之行也出奇的顺利。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五十把崭新的百炼雁翎刀被藏在运送咸鱼的商船底舱里,分批运上了岛。一同到来的,还有三十套做工精良的半身皮甲。
当岛上的汉子们换上这套行头,手里握着闪烁着寒光的钢刀时,他们身上的那股水匪气瞬间褪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肃的军伍杀气。
最让郑毅满意的,是苏檀带回来的三条新船。
这三条苍山船虽然不大,但通体用坚硬的铁木打造,船首包着厚厚的生铁皮。船身低矮,抗风浪能力极强,就像是三头在水面上潜伏的钢铁刺客。
而在船舱内部,那三架由郑毅亲自督建、分批组装而成的床弩,已经被牢牢地固定在了滑轨上。那粗大的牛筋绞弦和带着倒刺的精钢巨箭,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死亡气息。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青鱼岛的改造终于全部完工。
郑毅站在最高的那座箭塔上,冷风夹杂着雪花吹在他的皮甲上。
他低头看着固若金汤的青石城墙,看着坞里停靠的三条苍山战船,看着那些在雪地里挥舞着雁翎刀苦练阵法的汉子们。
这座曾经破败的小岛,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足以在太湖上掀起滔天巨浪的铁血堡垒。
韩彻踩着积雪走上箭塔,手里提着一个酒壶。
“郑哥,喝口烧酒暖暖身子。”韩彻把酒壶递过去,“阿扁刚才从镇上打探消息回来。苏州城里新换了个知府,沈照的事被上面硬生生压下去了,对外只说是水匪火拼。城里的齐云楼也被官府查封了。”
“压下去是正常的。”郑毅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十万两脏银丢了,谁敢往上报?报上去,江南道的大员们全都要掉脑袋。”
“那这事就算完了?”韩彻问。
“完了?”郑毅冷笑一声,目光穿透纷纷扬扬的雪幕,看向北方,“十万两买命钱断了,北狄的胃口填不满,上面的人交不了差。明面上的官府不查,暗地里的鬣狗马上就会成群结队地扑过来。”
他把酒壶还给韩彻,手缓缓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条。
“让他们来。”郑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刀锋出鞘的颤音,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已久的渴望,“我们的墙修好了,刀磨快了。这太湖的底,也该多填点畜生的骨头了。”
大雪连着下了三天,太湖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青鱼岛新建的青石城墙在雪中显得格外森严,六座箭塔上的守卫披着厚厚的蓑衣,像是一尊尊被冻僵的铁雕。
一声破空的号角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一艘挂着大齐官军旗帜的红漆官船,正缓缓破开湖面的薄冰,朝着青鱼岛的南岸船坞驶来。船头站着两排手持长戟的官军,甲胄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最高处的桅杆上,一面绣着“江南巡抚”四个金字的大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郑哥,不是梦魇的人,是衙门的官船。”韩彻站在瞭望塔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手死死按在腰间的雁翎刀上。
郑毅没有穿皮甲,只披了一件寻常的黑色大氅,站在墙头俯视着那艘缓缓靠岸的官船。
“十万两官银在太湖水面上蒸发了,沈照也死得不明不白。苏州府要是还能坐得住,大齐的官场就真成一滩死水了。”郑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开寨门。让他们靠岸。”
官船靠了岸,但兵丁没有下船。
只有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师爷,捧着一份红底金字的拜帖,踩着跳板走上了栈桥。阿三带着两个汉子立刻迎上去,将他拦在了船坞外。
师爷看了一眼阿三手里明晃晃的钢刀,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官威高声喊道:“我家抚台大人有令,请青鱼岛郑岛主,过府一叙。”
石屋里。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那张大红的请帖被随意地扔在桌子上。
“鸿门宴。”苏檀看着那张帖子,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江南巡抚陆昌明,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他这个时候请你去苏州府衙,绝对没安好心。那十万两银子的事,官府肯定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去不得。”韩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直响,“到了他的地界,进了他的大狱,咱们这刚建起来的城墙和三条战船,连个响都听不见!大不了跟他干了,大齐的官军在水上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郑毅拿起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炭火,火星子溅出来,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水上他们打不过,那岸上呢?陆昌明手里握着江南大营的三万水陆驻军,他要真想打,今天来的就不是一艘传信的官船,而是三十艘楼船。”郑毅将火钳放下,把桌上的红帖收入袖中,“他下帖子请我,说明他不想打,或者说,他不敢打。”
“那你真要一个人去?”韩彻急了。
“人多了反而露怯。”郑毅站起身,解下腰间的短刀,换上了一把刚从黑市弄来的长柄雁翎刀,挎在腰间,“把岛看好。不管苏州城里传出什么风声,我不回来,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半个时辰后,郑毅独自一人,登上了那艘红漆官船。
官船破冰前行,一路无话。
到了胥门外,早有府衙的马车在等候。郑毅被请进马车,车窗的帘子被厚厚的黑布遮死,看不见外面的街道,只能听见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以及街市上渐渐稀少的叫卖声。
马车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
郑毅被那名师爷引着,穿过重重叠叠的庭院。府衙内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带刀的官军目光死死盯着郑毅腰间的那把雁翎刀。
“郑岛主,按照规矩,见抚台大人,是要卸刃的。”走到内堂院门口时,两名披甲卫士拦住了去路。
郑毅停下脚步,手随意地搭在刀柄上,没有说话,也没有要解刀的意思。
那师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忙摆手:“抚台大人吩咐过,郑岛主是客,不可怠慢,带刀……带刀也可。”
卫士对视一眼,默默退开。
内堂的红木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浓郁的檀香和暖气扑面而来。堂内陈设极其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黄铜火盆,里面烧着上好的兽炭。
一个穿着绯色二品文官官服、胸口绣着锦鸡补子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水路图》前。
听到脚步声,男人没有回头。
“门关上。你们都退下。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院子半步。”男人的声音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师爷退了出去,将厚重的木门从外面拉上。
堂内只剩下郑毅和江南巡抚陆昌明两人。
“郑毅。”陆昌明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在空旷的内堂里回荡,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问意味,“三个月前,你还只是太湖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水匪头子。三个月后,你不仅端了梦魇在苏州的齐云楼,烧了水龙帮的战船,甚至连城南彩云染坊的十万两官银,你也敢一口吞下去。本官在这江南当了五年的巡抚,还真没见过你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郑毅站在绒毯的边缘,目光扫过陆昌明的背影,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抚台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下帖子请我来。直接派兵去太湖剿了我,不是更能向兵部请功吗。”
“剿你?你以为本官不想吗!”陆昌明冷哼一声,猛地转过身来,脸色阴沉,“那十万两银子牵扯到什么人,你大概也查出了一些眉目!你真以为自己手底下有几十号人,几把破刀,就能跟这江南的半边天作对?本官今天叫你来,是要给你指一条活路。把银子交出来,本官可以做主,给你个从七品的武职,让你名正言顺地……”
陆昌明的话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断了喉咙。
他的目光落在了郑毅的脸上。
那张脸,眉骨突出,眼眸深邃,左侧眼角有一道极淡的陈年疤痕。那是一种久经风霜的粗砺,但五官的轮廓,却在陆昌明的脑海中炸开了一道惊雷。
陆昌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威严在一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极度惊恐。
他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腿弯一软,“砰”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黄花梨大案上。桌上那只价值连城的汝窑茶盏被他撞翻,滚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官靴上,他却浑然不觉。
“你……你……”陆昌明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着郑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郑毅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那种威压,绝不是一个水匪能拥有的,那是曾经俯瞰天下、生杀予夺的帝王之气。
“陆昌明。天启五年的二甲传胪。朕记得,你外放江南的时候,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跪了一个时辰,说要替大齐守好这南边的钱袋子。”郑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陆昌明的天灵盖上。
“噗通”一声。
陆昌明双膝一软,整个人死死地伏在波斯绒毯上,五体投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臣……臣陆昌明……叩见……叩见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砸出了血印,但他根本不敢抬起头。
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
谁能想到,那个在太湖上杀人越货、让苏州黑白两道头疼不已的水匪头子,竟然是七年前在雁门关之变后,离奇失踪、被当今朝廷宣布为“龙驭宾天”的太上皇——萧渊!
“起来吧。我已经不是皇帝了。”郑毅——或者说萧渊,大步走到那张黄花梨大案前,大马金刀地在太师椅上坐下,“这世上只有郑毅。太上皇,早就死在雁门关外的风雪里了。”
陆昌明哪里敢起,他趴在地上,眼泪和着冷汗糊了一脸:“陛下……臣该死!臣不知道是陛下龙体降临……朝廷都说,都说陛下当年御驾亲征,在雁门关被北狄大军围困……已经殉国。当今圣上才登基称帝,尊您为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