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修站在一旁,手里那把标志性的折扇已经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显得十分狼狈。
“坛主,车马已经安排好了,停在染坊后巷。”白修压低声音,“三万两散碎银票您贴身带着,地窖里那十万两现银装了二十个大箱子。出了南城门,走旱路,直奔渡口。”
“太湖的水路彻底断了,郑毅那个疯子绝对会派人封锁所有的河道。”沈照咬着牙,将油布包死死系在腰间,“这笔钱是我们去北边安身立命的本钱。没有这些狼头银,那边的大人根本不会认我们。”
“郑毅那帮人今天也是强弩之末,这会儿估计正在岛上庆功呢,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今夜就会撤。”白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砰”的一声闷响。
院子里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极短促的惨叫,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割断了喉咙。
沈照猛地抬起头,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郭胜!”他冲着窗外厉声喝道。
没有人回答。
只有暴雨砸在染缸上的“噼啪”声。
白修脸色骤变,几步冲到窗边,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原本挂在屋檐下的两盏风灯不知什么时候全灭了。
借着天空中偶尔闪过的闷雷的余光,白修隐约看到,刚才还在搬箱子的十几个内卫,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
郭胜魁梧的身躯正靠在那个最大的青花染缸上,一动不动。一把短刀从他的后颈笔直地刺入,刀尖从咽喉处透了出来,雨水冲刷着刀刃上的血,流进染缸里,将缸里的积水染成了一片暗红。
“坛主……他们来了。”白修的声音抖得像是在冰窟窿里。
话音未落,正房的两扇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大力猛地踹开。
狂风夹杂着暴雨倒灌进屋子,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惨白的电光中,郑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短刀。他没穿蓑衣,黑色的短打紧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庞滑落,像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韩彻和苏檀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再往外,是三十个握着滴血钢刀的青鱼岛汉子,已经将整个染坊围得水泄不通。
“沈坛主,走得这么急,连门都不锁?”郑毅迈步跨进门槛,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个带血的湿脚印。
沈照死死盯着郑毅,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郑毅!你真要赶尽杀绝?!我梦魇在江南的势力是被你打散了,但北边的大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今天放我走,这些银子,我们二八分账!”
“二八分账?”韩彻从郑毅身后走出来,用带血的刀尖指着地上的几口已经打开的木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两一锭的雪花大银。每一锭银子的底部,都赫然印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印记。
韩彻一脚将箱子盖踢翻:“拿我大齐百姓的血汗钱,打上北狄畜生的狼头印,你还有脸跟我说分账?老子嫌这钱脏了手!”
白修见势不妙,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淬了毒的袖箭,抬手就对准了郑毅的胸口。
“去死吧!”
他还没来得及扣下机括,一道黑影从郑毅身侧鬼魅般闪出。
是苏檀。
她的身法比雨燕还要轻灵,手中的细长柳叶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噗”的一声轻响。
白修的手腕齐根而断,握着袖箭的断手掉落在地上,甚至还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姿势。
“啊——!”白修捂着喷血的断腕,爆发出凄厉的惨叫,跪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沈照知道今天绝无幸理,猛地拔出长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朝着郑毅直扑过去:“我跟你拼了!”
长剑化作漫天剑影,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郑毅的咽喉。沈照能坐镇苏州,手底下的功夫自然不弱。
郑毅没有退,他迎着剑光踏前一步。
短刀格挡,发出一声刺耳的金石摩擦声。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沈照的剑法轻灵多变,但郑毅的刀法却是在死人堆里磨砺出来的军中杀技。没有花哨的虚招,只有最直接、最致命的劈砍。
两人在狭窄的屋子里过了十几招,桌椅被剑气劈得粉碎,账本和纸张在空中乱飞。
“铛!”
郑毅一刀劈在沈照的剑刃上,巨大的力量震得沈照虎口崩裂,长剑差点脱手飞出。
沈照中门大开,还没来得及回防,郑毅的左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拉。
短刀顺势向前一递。
“哧”。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这雷雨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郑毅的短刀直接贯穿了沈照的心口,刀柄重重地撞在沈照的胸膛上。
沈照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郑毅,嘴唇蠕动着,涌出大股的鲜血:“你……你……”
“你刚才说北边的大人我惹不起?”郑毅凑到他耳边,声音冰冷刺骨,“下去告诉他们,我郑毅早晚有一天,会亲自去北狄,用这把刀,砍下他们的狼头。”
郑毅猛地抽出短刀,一脚将沈照的尸体踹飞出去。
沈照重重地砸在一口装满白银的木箱上,鲜血染红了那些印着狼头的大银锭。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地上的白修还在发出微弱的呻吟。
韩彻走过去,一刀背砸在白修的后脑勺上,白修瞬间昏死过去。
“点灯。”郑毅甩了甩刀上的血水,还刀入鞘。
几个汉子迅速掏出火折子,点亮了屋里的两盏风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满屋的狼藉,也照亮了那二十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韩彻走到箱子前,伸手抓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忍不住咂了咂嘴:“郑哥,这可是整整十万两啊。我这辈子,连做梦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这不是银子,这是我们以后在太湖安身立命、跟北狄叫板的底气。”郑毅走过来,看了一眼沈照尸体腰间的那个油布包。
他弯腰解下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天下汇通钱庄的银票,厚厚的一叠,少说也有三四万两。还有十几张苏州城内地契、房契。
郑毅把油布包扔给韩彻:“收好。外面院子里的马车都套好了?”
“都套好了,他们是准备跑路的,东西全齐备。”苏檀从外面走进来,甩了甩刀上的雨水。
“装车。动作要快。走城西的水门,把马车赶到隐蔽的地方,卸货上船。”郑毅果断下令,“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苏州城界。沈照死了,城里的官府明天一早就会炸锅。这些银子,一两也不能留给那帮狗官。”
三十个汉子立刻动手,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有令人窒息的默契。二十个大箱子被迅速搬上马车,盖上厚厚的干草和油布。
雨一直下到了天明才渐渐停歇。
太湖,青鱼岛。
初晴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岛上的空气里透着一股雨后的清新。
但此时的南岸船坞旁,气氛却异常的热烈。
所有的老弱妇孺都被挡在了外围,只有郑毅、韩彻、苏檀,还有岛上资历最深的老陈,站在几块铺在地上的巨大防水油布前。
“开箱。”郑毅平静地说。
阿三和几个汉子拿着撬棍,“咔嚓咔嚓”地将二十个木箱的封条全部撬开。
箱盖掀起的瞬间,整整齐齐码放的银锭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白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周围响起了一阵齐刷刷的倒吸凉气声。
老陈的双手都在颤抖,他蹲下身,摸着那些冰冷的银子,老泪纵横:“老天爷啊……有了这些,岛上的孩子们冬天再也不用挨冻了,兄弟们出湖也不用拿命去拼那几条鱼了。”
“这还只是一部分。”韩彻将那个油布包扔在桌子上,“这里还有三万多两的银票,可以在整个大齐通兑。还有苏州城里四间旺铺的地契。”
“店铺不能要。”郑毅断然说道,“太扎眼了。沈照一死,官府肯定要查抄他的产业。拿着地契就是引火烧身。这几张纸,直接烧了。”
韩彻虽然肉疼,但也知道郑毅说得对,毫不犹豫地拿出火折子,将那几张价值连城的地契烧成了灰烬。
“郑毅,这么多银子,你打算怎么用?”苏檀靠在木桩上,看着他。
她知道,郑毅从来不是一个贪图享乐的人。他把这些钱劫回来,绝不是为了在岛上过土皇帝的日子。
“老陈。”郑毅转头看向老头。
“在呢,郑岛主吩咐。”老陈连忙站直了身子。
“第一件事。从银票里抽五千两出来。去无锡和常州那边的黑市,买粮。粗粮细粮都要,腊肉、咸鱼、盐巴、布匹。把岛上那个废弃的山洞填满。”郑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条理分明,“乱世要来了。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老陈重重点头:“我明天就带人扮成商队去办。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第二件事。岛上的防御太弱了。”郑毅指着北面那段只用黄泥和碎石堆起来的矮墙,“沈照这次虽然全军覆没,但梦魇在别处还有堂口。更何况,这批银子失踪,上面的人一定会派更厉害的杀手来查。我们要把青鱼岛变成一座水上铁壳子。”
“怎么变?”韩彻来了精神。
“北墙推倒重砌。用太湖西山最好的青条石,砌三尺厚、两丈高。墙头要建六个箭塔,形成交叉火力。”郑毅的眼里闪烁着军人的狂热,“找苏州城里最好的泥瓦匠和石匠。不要心疼钱,给他们平时三倍的工钱。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大户人家要在湖上建避暑庄子。”
“石头好买,工匠也好找,但这太耗时间了。”韩彻皱眉。
“用钱砸。日夜赶工。”郑毅干脆利落。
他走到放着银锭的箱子前,随手拿起一锭狼头银。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装备。”郑毅将银锭在手里抛了抛,“老韩,你以前在边军的器械营待过,懂行。我们现在的刀太杂了,很多都是水手用的剔骨刀、砍柴斧。这不行。我要五十把百炼精钢打制的雁翎刀,统一制式。”
“五十把?这可是违禁的军器。”韩彻吸了口凉气。
“去黑市找。只要钱给够,就算是大内侍卫的刀他们都能给你弄出来。”郑毅冷笑一声,“不仅是刀。岛上的兄弟全都要配备皮甲。水战穿铁甲沉水就死,必须是上好的硝制牛皮甲,关键部位镶铁片。”
韩彻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郑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真要弄齐了,得花个小两万两。而且黑市上的渠道,我得去打通。”
“放手去干。带上阿三和最机灵的兄弟,拿银票去砸。”
郑毅转头看向苏檀。
“苏檀,你懂船。水龙帮那七条大船虽然威风,但在太湖里太笨重。”
苏檀点点头:“没错。那天如果不是我们在上风口,又用了火船,根本啃不动他们。”
“去联系常熟那边的造船厂。”郑毅的眼睛微微眯起,“我要造三条‘苍山船’。不要那么高大,但吃水要稳,底舱要能装压舱石。船头必须包铁角,用来撞击敌船。船舷两侧留出暗孔。”
“暗孔?用来做什么?”苏檀问。
“我在边军见过一种东西,叫‘床弩’。”郑毅吐出两个字。
周围的三人脸色全都变了。
床弩!那是大齐军队用来守城和对付重装骑兵的杀器!一箭射出去,能把一条小船直接钉穿!这是绝对的杀头大罪,民间私藏一把,就要夷三族。
“郑毅,你疯了?造船厂的人怎么敢造这个?”苏檀压低了声音,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造船厂当然不敢造。”郑毅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但我们可以把部件拆开来订做。船厂做船体和滑道。木匠坊做弩床。铁匠铺打制绞盘和粗如儿臂的铁箭簇。最后,我们在岛上自己组装。”
他看着那满地的白银,眼神中没有丝毫对财富的贪婪,只有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