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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1章 保我一家老小

    “是。”白修点头应下。

    沈照重新拿起那支狼毫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给郑毅回信。告诉他,明天午时,太湖三山岛水域。他带上我的人和账本,我带上那个老太婆。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郭胜在地上挣扎了一下,抬起头:“坛主,就这么跟他换了?那咱们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沈照冷笑一声,笔尖在纸上游走,写下刚劲有力的字迹,“等把丁四和账本拿回来,三山岛就是他郑毅的葬身之地。你以为,我真的会让他活着把船划回青鱼岛吗?”

    他停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眼神阴鸷:“去调城防营里的暗桩。让他们把守太湖的几个水闸换上我们的人。通知水龙帮,把他们藏在光福镇后湾的那几艘艨艟全开出来。明天午时,我要三山岛周围的水面上,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郭胜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重重抱拳:“属下遵命!这次若不把郑毅的脑袋拧下来,我郭胜提头来见!”

    “去吧。”沈照挥了挥手。

    正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照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瓷片和泥水,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外面的风冷得刺骨。西边的天空阴沉沉的,那是太湖的方向。

    “郑毅……”沈照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着,“你究竟是个什么来路?一个占岛为王的水匪,怎么会有边军夜不收的身手和路数……”

    同一时刻,太湖,青鱼岛。

    天光已经大亮,但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湖面上泛着一层惨白的冷光。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浪头拍打在南岸的木桩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

    南岸船坞旁边的一间独立石屋里,透出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这间石屋原本是用来熏鱼的,墙壁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脂,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和焦木味。

    现在,这里成了审讯室。

    丁四被绑在屋子正中间的一根粗木柱上。他只穿着单薄的白布内衣,身上被湖风吹透了,此刻在这阴冷的石屋里,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小眼睛惊恐地在昏暗的屋子里转来转去。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

    冷风夹着湖水的腥气灌了进来,丁四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郑毅低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跟在他后面的是韩彻。韩彻手里倒提着一把短刀,刀刃在门外透进来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冷森森的白芒。

    韩彻回手将门关上,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盏挂在墙上的油灯,发出豆大的黄光。

    郑毅走到一张破旧的方桌前坐下,将那本账册随意地扔在桌上。“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石屋里却像一声惊雷,吓得丁四浑身一激灵。

    “丁账房。”郑毅看着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苏州城西的风水养人,在这湖岛上待了一夜,受不住吧?”

    丁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郑……郑岛主。你要的账本已经拿到了,齐云楼你们也烧了……我就是个拿东家银子算账的下人,你……你抓我来,没用啊。”

    韩彻冷笑一声,走到木柱旁边,用刀面拍了拍丁四惨白的脸颊:“少在这儿装可怜。齐云楼里管钱袋子的,能是普通的下人?那十八个内卫看见我们刀都拔出来了,你倒好,躲在床底下连个屁都不敢放。沈照养了你这种软骨头,也是开了眼了。”

    刀面冰凉,贴在脸上像块冰。丁四吓得连连往后缩,后脑勺磕在木柱上,发出砰的一声。

    郑毅翻开桌上的账册,油灯的光照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

    他看得很慢,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屋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直接动刀子更让人崩溃。丁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死死盯着郑毅翻书的手。

    “丁四,我这人不太会看账。”郑毅忽然停住了手,目光落在账页的某一行,“你来教教我。这一页,天启十五年九月,入项:春风楼三百两,四海赌坊五百两。出项:南城兵马司刘千户一百两。这些我看得懂。”

    郑毅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刀锋:“但这一条,‘十月初三,收生铁三千斤,出银四千两,记在七号库’。这笔账,为什么旁边画了个残月的记号?”

    丁四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嘴唇动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不肯说?”韩彻手腕一翻,刀尖抵在丁四的大腿上,轻轻一划。

    布料裂开,一道细长的血口子立刻渗出鲜血。

    “啊!”丁四惨叫一声,身子猛地绷紧,“我说!我说!”

    他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腿上的血:“那……那是黑市上买来的私铁。大齐律例,民间不得私买生铁过百斤。沈坛主让我在账上做手脚,那个残月的记号,意思是这批货不见光,直接运出苏州。”

    “运去哪了?”郑毅追问。

    “我……我不知道啊!我只管平账,出城的事情是外堂的人管的!”丁四哭丧着脸喊道。

    郑毅没有理会他的哭喊,继续翻过一页:“再看这一条。‘十月十五,汇通钱庄提银十万两,兑成现银,熔铸足色大锭。’旁边画着一匹狼的记号。”

    郑毅的手指在那匹狼的记号上敲了敲:“十万两现银。沈照在苏州城西一个月的例钱,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两。他从哪里弄来十万两现银?还要重新熔铸?”

    丁四浑身一震,这一次,他死死咬住下唇,竟然连痛呼都忍住了,只是拼命摇头:“这个我真不能说……郑岛主,你杀了我吧,这个说了,我全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你以为你不说,沈照就会放过你全家?”郑毅把账册合上,站起身走到丁四面前,“你管了沈照三年的账,这账本上所有的烂事你都一清二楚。现在你落在我手里,沈照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你家灭口。”

    丁四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满眼绝望:“不……坛主答应过我,祸不及家人……”

    “那是你还有用的时候。”韩彻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你那本账册上,画着残月的,画着狼的,画着刀的,哪一笔不是杀头的死罪?沈照连齐云楼都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端了,你觉得他会在乎你那几个家眷?”

    丁四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萎缩在绳子里。

    他知道韩彻说的是实话。梦魇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郑岛主……”丁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你要是能保我一家老小平安,我就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这本账册只是明面上的,苏州城里还有两处暗库,只有我知道钥匙在哪。”

    郑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你家在苏州城南的柳树胡同。昨夜我的人撤出城时,已经顺道去了一趟。你老婆和两个儿子,现在被安顿在城外的一个安全地方。只要你把嘴里的话说干净,沈照找不到他们。”

    这是郑毅在诈他。昨夜撤退那么仓促,根本来不及去接丁四的家人。但他知道,丁四现在只能抓这根救命稻草。

    果然,丁四听到这话,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对着郑毅连连点头:“我说!我都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整个人的气质也因为豁出去而变得有几分异样的冷静。

    “那十万两现银……是买命钱。”丁四压低了声音,仿佛石屋的墙壁里藏着耳朵,“苏州城里的几大粮商、盐商,每年秋后都要交一笔‘太平银’给梦魇。这不是保护费,是给上面大人的孝敬。”

    “上面大人?哪个上面?”郑毅问。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沈照每次提到上面,都极其恭敬。”丁四说,“这些银子收上来后,绝不能以银票的形式存在。沈照会让人把所有的散碎银子、银票全部兑换出来,在城外的隐秘庄子里支起炉子,重新熔铸。每一锭都是足足的五十两,底部……底部不打大齐户部官银的印记,而是打上一只狼头的钢戳。”

    韩彻皱起眉头:“狼头?大齐境内,哪家钱庄敢用狼头做私印?这是犯禁的!”

    郑毅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其遥远的画面。

    风雪漫天的边关,被鲜血染红的雪地,还有那些骑在战马上、手里挥舞着弯刀的异族人。他们的刀柄上,他们的战旗上,画着的正是那种狰狞的狼头。

    北狄。

    “那些银子铸好之后,怎么运走?”郑毅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运往北方。”丁四吞了口唾沫,“每次运银子,都不是我们的人押送。会有专门的‘特使’来接手。”

    “特使长什么样?”

    “很高大,比一般的江南人壮实得多。”丁四回忆着,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们平时穿着咱们大齐的丝绸长衫,但里面经常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子。他们说话的声音很怪,咬字极重,就像是……就像是嘴里含着石头。而且,他们身上总有一股很重的膻腥味,像是常年和马匹、牛羊混在一起。”

    韩彻脸色大变,猛地转头看向郑毅。

    郑毅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但他恍若未觉。

    “还有什么?”郑毅逼近丁四,眼神锐利得像要将他刺穿,“他们除了运走银子,还运什么?”

    “铁!大量的生铁!”丁四被郑毅的眼神吓到了,语速飞快,“就是账本上画着残月记号的那些。沈照通过黑市,每年在江南一带搜刮十几万斤的生铁,连同那些银子一起,装在运粮食的漕船底下,避开关卡,一路向北送。还有硫磺、硝石……那些都是受管制的军需品,都被他们偷偷买空了。”

    丁四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郑岛主,你们以为梦魇只是个在江南收保护费、开赌场青楼的地头蛇吗?不是的!沈照只是个小喽啰,他甚至连江南道的总舵主都算不上。梦魇真正的根基,根本不在大齐!”

    石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上的油灯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郑毅直起身子,缓缓向后退了两步,坐在那张破旧的方桌上。

    他低着头,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韩彻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是个粗人,但他曾在边军里待过三年,他太清楚丁四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江湖仇杀,这不是黑帮争地盘。

    这是叛国。这是通敌。

    梦魇这个庞大的地下组织,像是一张巨大的水蛭,吸附在大齐最富庶的江南,将无数的银钱、生铁、军需物资,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北方的死敌。

    他们在这里买通官府,打压商户,建立堂口,不过是为了掩护那个更庞大、更可怕的输血管道。

    “郑哥……”韩彻声音沙哑,打破了沉默,“北狄。那是北狄的狼头军。他们在用我们大齐的银子,买我们大齐的铁,铸成刀枪,再去砍我们大齐边军的脑袋。”

    郑毅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难怪。”他轻声说道,“难怪当年雁门关外那一仗,我们夜不收的路线会被人摸得一清二楚。难怪北狄的骑兵手里,拿着比我们还要锋利的精钢马刀。原来这大齐的后院里,早就被人蛀空了。”

    他站起身,走到丁四面前。

    丁四惊恐地看着他,以为他要杀人灭口:“郑岛主!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你答应过保我一家老小……”

    “你放心,只要你活着,你家里人就安全。”郑毅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手腕一挥。

    “唰”的一声,绑着丁四的麻绳被割断。

    丁四双腿发软,一下子瘫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