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黑着,凉气很重。
他走到床板边,没脱衣裳,枕着刀躺下,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他做了个很短的梦。
梦里太湖上起了大雾,雾里有无数白灯笼浮在水面上,一个接一个地亮,一个接一个地灭。
他站在船头,听见雾里有人叫他。
那声音像赵大耳,又像韩彻,又像许多年前在边军里死掉的人。
他想答应,一张嘴,雾就灌了进来,从喉咙一直冷到胸口。
他醒过来,天还是黑的,后背湿了一片。
窗外有脚步声。
他翻身坐起,刀已经出了半鞘。
门被轻轻推开,韩彻站在门口,脸色在夜色里看不分明,只看得见眼睛亮得吓人。
“郑毅,苏檀回来了。
赵大耳他娘没接到。
周胖子的铺子,没了。”
郑毅把刀还鞘,站起来:“苏檀怎么样?”
“人没事。
身上带了伤,轻伤。
跟去的泥鳅丢了条胳膊,砍在肉铺案板上,人还能走。
阿三在后面断后,挨了一刀,伤在后背,不深。”
郑毅走出石屋。
天还没亮,东边黑沉沉的,风里带着一股烟火味,比昨天更浓了。
南岸船坞外,三条小船歪在岸边,其中一条的船帮破了个大洞,水正从洞口往里渗。
苏檀半跪在地上,正给阿三包扎。
她的左肩有一道口子,衣裳破了,血染了半条袖子。
泥鳅坐在地上,右胳膊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身子不停发抖。
旁边两个汉子扶着他。
赵大耳也跑了出来,光着脚站在石屋门口。
他看见苏檀满身是血,又看见泥鳅的胳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往前冲了两步,被韩彻拦住了。
“我娘……我娘没来……”他喃喃地说。
“我去晚了。”苏檀没抬头,手上麻利地缠着布条,“鱼骨巷口全是梦魇的人,你娘门口被贴了封条,院门开着,里面没人。
周粮商的铺子被人点了火,烧得只剩四面墙。
我们一到镇外就中了埋伏。
泥鳅探路,被两个从巷子里扑出来的人按在肉案上砍。
我杀了四个,才抢回他。”
“我娘呢?我娘呢?!”赵大耳疯了似地挣着韩彻的胳膊。
苏檀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声音很平:“赵大耳,你娘不在屋里。
但也不是刚出事的。
院子里有血,干了。
枣树下埋了个人,手露出来——是你家隔壁的崔婆。
你娘应该被人带走了。”
赵大耳整个人一软,像被抽了骨头,慢慢瘫倒在地上。
郑毅上前一步,蹲下来,扶住他肩头。
赵大耳的肩在抖,抖得厉害。
郑毅的手没有收紧,只是稳稳地搭着。
“沈照昨天没杀你娘。
他要用你娘来换你,或者换我。
你娘还活着,你信我。”郑毅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往地上钉。
赵大耳抬起头,嘴唇哆嗦:“郑哥……他们要我拿什么去换我娘?”
“不用你拿。”郑毅说,“你娘的事,我来办。
沈照手里有人质,我手里也有。
他抓了你娘一个,我们抓了他一个管账的,还有齐云楼十几个内卫。
他要是动你娘一根头发,我明天就把丁四的人头装进坛子,送到阊门去。”
赵大耳怔怔地听着,眼里的泪滚下来,混着脸颊上的灰土,像两条黑线。
郑毅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
韩彻低声问:“齐云楼里抓的那些人呢?还在船上押着,没下船。”
“都带下来,关进南岸船坞旁边的石头房里。
门从外头闩死,留两个兄弟看着。
这些人是我手里的牌。”郑毅看向北面黑沉沉的湖面,“天亮之后,用那条破船送封信给沈照。
这封信,让我来写。”
韩彻点头。
东边的天慢慢透出一线灰白。
太湖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黑水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
岸边枯草上结了露,风一吹,露珠簌簌地掉。
郑毅转身往北墙下走。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前,又停了一下。
丁四醒了,正睁着一双小眼看着他。
“你的命,我还没想好怎么用。”郑毅说,“不过快了。
沈照收到我的信之后,你的命就有了价。”
丁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州城西,胥门内。
一座占地极广的三进大宅隐在成片的柳树后头。高墙青砖,朱漆大门,门上没有挂任何匾额。
天光刚刚大亮,大宅后院的正房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气熏着博山炉里透出来的瑞脑香,将整间屋子烘得如暮春三月。
沈照穿着一件素白的杭绸中衣,披着件玄色的狐皮大氅,正站在紫檀木的长案前练字。
他的手很稳,悬腕落笔,狼毫在澄心堂纸上走得不疾不徐。
“砰”的一声闷响,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守门护院的低声呵斥。
沈照的笔尖顿了一下,一滴饱满的浓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笔搁在白玉笔山上,声音温和得听不出一丝情绪:“郭胜,规矩都忘了?”
正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冷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柳叶灌进屋里,将博山炉上升腾的轻烟吹得七零八落。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跨过门槛,扑通一声单膝跪在青砖地上。他身上的短打被火熏得焦黑,左半边脸沾着大片的血污,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坛主!”郭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牙齿咬得格格直响,“齐云楼……没了!”
沈照正在拿巾帕擦手,动作微微一滞。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气喘如牛的郭胜,目光在那张带着血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清楚。什么叫没了?”
“半个时辰前,城西的巡夜人敲了锣。齐云楼二楼转角走了水。”郭胜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属下带着人赶过去的时候,火已经被街坊泼灭了。但……但楼里全空了!”
沈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空了?”
“后院柴房、水井边、灶房门口,一共四个暗哨,全被抹了脖子,一刀毙命,连点声响都没发出来。”郭胜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二楼睡着的四个兄弟,被人用刀背砸断了颈骨。前堂的通铺……十几个内卫,全不见了!地上只有挣扎的痕迹和断掉的麻绳。暗房的锁被劈开了,昨天抓回来的那个水贼赵大耳,也不见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龙里偶尔爆出一声炭火的噼啪响。
沈照将手里的巾帕扔在案上,走到郭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几个内卫,四个暗哨,被人摸进了老巢,悄无声息地连锅端了。郭胜,你这个城西的堂主,是死人吗?”
“坛主!那帮人是从后面菜市街的小河摸进来的,全带着水腥味!他们动作太快,下手极狠,绝对不是一般的水匪!”郭胜急急地辩解,“属下赶到的时候,水门那边的兄弟说,看到三条小船出了城……”
“我问你。”沈照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像冰水浇在火炭上,“丁四呢?”
郭胜浑身猛地一哆嗦,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连头都不敢抬:“丁管账……丁管账昨夜宿在东厢房……也不见了。他房里的柜子被撬开,那本……那本总账册,也没了。”
“咔嚓”一声脆响。
沈照一脚踹在旁边的黄花梨木高几上。高几翻倒,上面摆着的一尊汝窑天青釉花囊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瓷片,清水流了一地,几枝还未完全盛开的冬梅在泥水中滚落。
郭胜吓得屏住了呼吸,跪在碎瓷片边上,一动不敢动。
“好,好一个郑毅。”沈照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短促,像夜枭的冷啼,“我以为他是个缩头乌龟,不敢出太湖。我约他来阊门,他倒好,直接掏了我的齐云楼,卷了我的账房!”
“坛主!”门外又快步走进一人。
这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面容白净,是沈照身边的谋士白修。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跪着的郭胜,眉头紧锁,走到沈照身侧低声说:“坛主,刚收到的消息。西水门外十里的芦苇荡里,发现了咱们的一条巡哨小船。”
“船上的人呢?”沈照转头盯住他。
“人没了。船舱里留了一封信。”白修从袖中掏出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函,双手递给沈照,“是用那巡哨的血写在白布上的。”
沈照一把扯开油纸,里面是一方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白麻布,上面暗红色的字迹已经干涸。
布上只有寥寥几句话:
“沈坛主,齐云楼的酒太寡淡,我没喝。你手下的十八个内卫,还有丁四,我带回太湖吹吹风。赵大耳的娘若少一根头发,明天酉时,我送丁四的脑袋去阊门。若要人,拿人来换。”
沈照死死盯着那块白布,眼角微微抽搐。他猛地将血布攥在手心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猖狂!竖子欺人太甚!”郭胜猛地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吼道,“坛主,给属下五十条快船,三百弟兄!我现在就去平了那青鱼岛!我要把郑毅的皮剥下来挂在阊门上!”
“你拿什么平?拿你的嘴平吗!”沈照猛地转头,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刮在郭胜脸上,“他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齐云楼洗劫一空,你带着三百人去太湖,在人家的水面上,你有几成把握能活着回来?”
郭胜被骂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紫红色,粗重地喘着气:“那……那就把赵大耳他娘砍了!把那老太婆的脑袋给郑毅送过去!告诉他,敢动我们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愚蠢!”沈照猛地一甩袖子,冷冷地看着他,“杀了那个老太婆?杀了她,丁四怎么活?那十八个内卫怎么活?”
“几个废物,被人摸了营还有脸活?死了就死了!丁四不过是个算账的,再找一个便是!”郭胜满不在乎地大声说。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正房。
郭胜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被打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沈照。
沈照缓缓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你以为我舍不得几个内卫?你以为我心疼一个丁四?”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盯着郭胜的眼睛:“齐云楼的火一烧,现在整个苏州城的帮派、水陆码头的把头、衙门里的眼线,全都在看着我沈照!我的人被抓了,我若是连换都不换,直接把人质杀了,告诉所有人我不在乎手下兄弟的死活……郭胜,你告诉我,明天这苏州城里,还有谁会替我卖命?还有谁会听梦魇的号令!”
郭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虽然粗鲁,但不是傻子,瞬间明白了沈照的顾虑。
江湖上混,最怕的就是主事的心寒了底下的弟兄。若是沈照今天连谈判都不谈,直接放弃了丁四和那十八个内卫,那明天他的堂口就能散了一半。
“坛主息怒。”白修在旁边轻摇折扇,插话道,“郭堂主也是一时气愤。不过,坛主所言极是。这郑毅不是个莽夫,他这一手,是把我们逼到了明处。那十八个内卫是苏州本地人,沾亲带故的不少。若是我们不管,底下必定人心浮动。更何况……”
白修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丁四手里,捏着咱们在江南这三年的总账。若是被他吐出些不该吐的东西,让郑毅知道了上面那些大人的事,恐怕不好收拾。”
听到“上面那些大人”几个字,沈照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怒已经完全被冰冷的算计所取代。
“白修。”沈照转过身,重新走到书案前。
“属下在。”
“去镇上,把赵大耳的娘安顿好。给她换身干净衣服,吃好喝好,找个大夫给她看看身上有没有伤。”沈照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告诉看守的人,谁敢动这老太婆一根指头,我菹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