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弄件厚衣服,别让他冻死了。再给他口热饭吃。”郑毅对韩彻说,“找两个人日夜盯着他,他要是敢寻短见,或者想跑,直接打断腿。”
“是。”韩彻收起短刀,一把揪住丁四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郑毅拿起桌上的那本账册,推开石屋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
湖面上涌起一层层白色的浪花,像是一群隐藏在水底的野兽在不安地躁动。
苏檀正站在船坞边上,左肩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水靠。她看到郑毅走出来,迎了上去。
“问出什么了?”苏檀看着郑毅手里紧紧攥着的账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气息的变化。那是只有在上战场前,面对强敌时才会有的冷酷和凝重。
“问出了一张催命符。”郑毅把账册递给苏檀,“沈照的背后,是北狄。江南的梦魇,是北狄插在大齐腹地的一根钉子。他们把江南的银子和铁器往北运。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是在跟一群水匪黑帮争命,其实,我们是不小心戳破了敌国的谍报网。”
苏檀翻开账册看了几眼,脸色也变了。她虽然是江湖儿女,但也知道家国大义,更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如果真是这样,那沈照绝对不会放过我们。”苏檀合上账册,抬眼看向郑毅,“这已经不是面子和地盘的问题了。我们碰了他们的底线,知道了他们的根脚。沈照哪怕是拼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把青鱼岛夷为平地。”
“我知道。”郑毅转头看向北方,那是苏州城的方向,“所以我猜,他收到我的信之后,不但会答应交换人质,还会把能调动的人全调出来,在交换的地点布下天罗地网。”
正说着,湖面上划来一条小舟。
划船的是阿扁,他把船靠在木桩上,跳上岸,手里拿着一个浸了水的竹筒。
“郑哥,我们在十里外的水面上发现了这个竹筒,里面是沈照的回信。”阿扁把竹筒递过去。
郑毅拔开塞子,倒出一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依旧工整,但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森然杀气。
“明日午时,三山岛水域。人换人,账本换老妪。逾期不至,斩。”
郑毅看着纸条,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三山岛。”郑毅将纸条揉碎在掌心,“那里水域开阔,四面无遮无挡,最适合水战合围。沈照是想在那里把我们一网打尽。”
韩彻安顿好丁四,大步走过来:“郑哥,去不去?他要是布了埋伏,我们这几十号人,哪怕水性再好,也敌不过他们几十条战船的围剿。”
“必须去。”郑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赵大耳的娘在他们手里,我们若是退了,岛上的兄弟以后谁还敢把后背交给我?更何况……”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册:“这东西,既然已经成了我们的催命符,那不如就把它变成一把烧穿他们老底的大火。”
“你打算怎么做?”苏檀问。
郑毅转过身,目光扫过岛上那些正在修补渔网、擦拭刀剑的汉子们。
“沈照以为他面对的是一群占水为王的水贼。”郑毅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湖风灌进胸腔,让他的头脑无比清醒,“那我们就让他看看,边军夜不收,在水上是怎么打仗的。”
他看向韩彻:“老韩,把那十八个齐云楼的内卫提出来。给他们灌下软筋散,绑结实了,分装在三条破船的底舱里。上面盖上渔网和稻草。”
韩彻点头:“好。”
“苏檀。”郑毅转头,“你去把岛上所有的火油、硝石、硫磺全翻出来。把南岸那几条废弃的老舢板腾空,底舱全铺上这些干柴烈火,外面用黑布蒙死。不用装人,只要点火的引子。”
苏檀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郑毅的意图:“火攻船?你要在三山岛烧他们?”
“三山岛水域开阔,只要风向对,他们的大船围过来就是找死。”郑毅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快速移动的云层,“现在刮的是北风。明天午时,风向会转西北。我们从青鱼岛出发,正好顺风。沈照要合围,他的船阵必定要有迎风的。谁迎风,谁就得死。”
郑毅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冷酷:“至于丁四和这本真账册,沈照永远也拿不到。明天去换人的,只会是满载火油的假账。”
韩彻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用力搓了搓手:“痛快!被他们压着打了这么久,也该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太湖的水,到底淹死过多少不知死活的鬼!”
次日。
太湖上的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铁板悬在头顶。
没有太阳,只有风。
正如郑毅昨夜所料,过了巳时,风向就变了。原本从正北吹来的阴风,开始往西北方向偏,风力渐渐强了起来,刮在脸上像带着细小的刀片。
水面上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拍打着船身。
郑毅的船队由五条船组成,呈一个尖锥形向三山岛方向破浪而行。
最前面的是一条两头尖尖的快船,郑毅站在船头。苏檀亲自掌舵,赵大耳蹲在船舱里,双手死死抠着船帮,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水域。
他旁边放着一个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
紧跟在快船后面的,是三条吃水极深的乌篷船。
船篷用旧渔网和稻草胡乱盖着,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只有偶尔随着船身摇晃,能听到从底舱传出几声沉闷的呜咽和锁链碰撞的动静。那是被灌了软筋散、五花大绑的十八个齐云楼内卫。
而在这三条船的两翼和后方,还坠着四条老旧的破舢板。
这四条舢板连篷都没有,上面盖着厚厚的黑油布,用粗麻绳捆了几道。每条舢板上只有两个人,韩彻在左边最外侧的一条上,手里拿着一根用来引火的火折子,藏在避风的袖筒里。
“郑哥,风起来了。”苏檀看了看挂在桅杆上的一条布条,布条正笔直地指向东南方向。
郑毅点点头,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正前方的水天交界处:“三山岛就在前面。让兄弟们把手里的桨握紧了,听我的号角。”
不多时,前方的水雾渐渐散开,三座突兀的青色山峰从水面上浮现出来。
三山岛到了。
就在他们看清岛屿轮廓的同时,前方的水面上,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如同在水底潜伏的巨兽,缓缓显露出了全貌。
赵大耳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郑哥……那是……”
那是一支舰队。
足足有七条巨大的艨艟战船,横排在三山岛前方的开阔水域上。每条船都高出水面两丈有余,船头包着生铁,船舷两侧开着密密麻麻的排桨孔。
战船的桅杆上,挂着绣着黑蛇的巨大旗帜,在西北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直指郑毅的方向。
在这些艨艟巨舰的缝隙里,还穿插着十几条灵活的快艇,上面站满了手持弓弩和长刀的汉子。
这是一张张开的大网,就等着郑毅这几条小鱼一头撞进来。
“水龙帮的家底,全被沈照掏出来了。”苏檀眯起眼睛,握着舵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七条大船,这架势,是准备把我们连人带船碾碎在水里。”
郑毅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大船有大船的威风,但在这太湖里,船大,转个身就难。”郑毅冷冷地看着正中央那条最高大的帅船,“靠过去。”
五条小船没有丝毫退缩,笔直地朝着那道水上铁壁驶去。
距离帅船还有三十丈时,对面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号炮。
“停船——!”对面的甲板上有人厉声高呼。
十几条快艇立刻从大船后面窜出来,像张开的钳子一样,隐隐包抄了郑毅等人的退路。
郑毅抬了抬手,苏檀立刻压下舵把,几条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水痕,稳稳地停住。
帅船的二层甲板上,沈照披着那件玄色大氅,凭栏而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郑毅,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冷笑。
“郑岛主,好胆识。”沈照的声音在风中传过来,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慢,“我以为你在太湖里窝了这么多年,骨头早就软了。没想到,还真敢来赴这趟死局。”
郑毅站在小船的船头,仰起脸看着他:“沈照,废话少说。我的人呢?”
沈照侧了侧头。
白修从他身后走出来,手里摇着折扇,朝后面挥了挥手。
两个内卫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到了甲板边缘。老妇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干净绸缎衣服,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但身上似乎没有明显的伤痕。
“娘!”船舱里的赵大耳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就要往水里跳,被郑毅一把按住了肩膀。
“娘没事,大耳!你别过来!”老妇人听到儿子的声音,挣扎着喊了一声,声音凄厉。
郑毅看着沈照,声音冷得像冰:“人活着就行。你要的东西,我也带来了。”
他踢了一脚身后的那三条乌篷船。
底舱盖板被掀开,阿三和几个汉子像拎小鸡一样,将那十八个浑身瘫软的齐云楼内卫从舱底提溜出来,扔在甲板上。
紧接着,郑毅弯腰拿起赵大耳脚边那个用黑布裹着的木匣子,高高举起。
“丁四昨天夜里受不住太湖的风,发了高烧,人起不来,在后头那条舢板上躺着。”郑毅指了指韩彻所在的那条盖着黑布的破船,“你要的账本,在这个匣子里。”
沈照盯着那个匣子,又看了一眼那些被绑得像粽子一样的手下,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被贪婪掩盖。
“派条小艇,划到中间来。”沈照吩咐白修,“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一艘无篷小船从大船的阴影里放了下来。白修亲自带了两个心腹,将赵大耳的娘押上小船,缓缓向两军阵中划去。
郑毅这边,苏檀拿起一根长竹篙,在水底一点,快船轻巧地滑了出去,迎着白修的小船靠拢。
水面上除了风声和水浪拍打船壳的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双方的弓弩手都扣紧了弦,箭头死死指着对方。
两船相距不到一丈时,停了下来。
“把人放过来。”郑毅将黑匣子抱在怀里,盯着白修。
“先验账本。”白修也不含糊,手里的折扇早就收了起来,死死盯着那个匣子。
“可以。”郑毅手腕一抖,将匣子抛了过去。
白修身后的一名大汉稳稳接住。
“娘,跳过来!”赵大耳在郑毅身后大喊。
趁着对面接匣子的瞬间,老妇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旁边人的手,身子一歪,直接从白修的船上扑向了苏檀。
苏檀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老妇人的衣领,用力一拽,将她拉进了自己的船舱。
赵大耳扑上去,死死抱住他娘,母子俩抱头痛哭。
白修并没有管那个老妇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木匣子上。
那大汉一把扯开黑布,用力掀开匣盖。
匣子里,没有账册。
只有两块沾满淤泥的青砖。
白修的脸瞬间扭曲了,厉声尖叫:“假的!账本是假的!”
这声尖叫就像是点燃火药桶的引线。
大船上的沈照脸色骤变,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挥,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杀!一个不留!把郑毅给我剁成肉泥!”
“放箭!”
“围上去!”
水龙帮的艨艟巨舰上,战鼓如雷鸣般擂响。十几条快艇像恶狼一样从两侧包抄过来。漫天的箭雨被西北风吹得偏了方向,但依旧带着致命的呼啸声,向郑毅的小船倾泻而下。
“盾!”郑毅暴喝一声。
苏檀和阿三同时从船底抽出几面裹着牛皮的厚木盾,死死挡在赵大耳母子和自己身前。
笃笃笃!
箭矢钉在木盾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苏檀手臂发麻。
“郑哥,人救到了!”苏檀大喊。
“老韩!看你的了!”郑毅猛地拔出腰间短刀,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号角,吹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