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履道人却是个慷慨性子,甫一落到阳明山上,受召而来的重明弟子、门客,便都有契合十分的赏赐。那些仍在莽原道阵前厮杀的重明弟子,亦未被忘记一一康大掌门私下帮他们一一讨要了,暂放在守藏长老费晚晴处寄存。面对的到底是自家师叔,没得客气的道理。
澜梦宫本就坐拥外海,而今又在中部诸道将各家联军打得如丧考她。
黑履道人手头积攒的资粮怕都有些惊人,如是修行上头暂时用不完,他当也不在乎多分给亲近后辈们一些。况且如今重明宗于他而言终于不是一味索取了,便如这回与彭道人定下的买卖,就是黑履道人付出再多资粮都难晓得的。还有这帮手,事涉化神机缘,黑履道人可不会无智到与澜梦宫其余几位副使提及半点儿。
他本事虽然高超,然真若要独身而去,却也是独木难支、未必能得圆满。本该为难之际,但康大宝也已帮他寻摸了一批可靠的。就是听得那位合欢宗掌门也在其间,不晓得有无有什么说法。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康大掌门的重明宗,也终于到了能与黑履道人相辅相成的时候。叔侄二人相交近三百年,中间却有龈龋,但也终于趋近圆满。此番闻得黑履道人回来,袁晋亦从古玄道那四阶灵脉回来了。
前者将他认真瞧了一阵,倒是没得多余言语,只是又摸了一把丹瓶给他,要他好生修行。
蒋青才与黑履师叔分别不久,不过二人聚在一处时候,却有许多话讲,听得话头意思,该是蒋三爷在这短短时间内又有进益。这一幕在澜梦宫时候便常有发生,直教黑履副使手下真人、妖尉们嫉妒得无以复加。
盖因比之郭歆、长肖、静平、古心四位经年副使,黑履道人手下几可称得乏人可用。
且其又是宫中公认手段最高、道途最明的副使,下头人只要稍有上进之心,自希冀能投在门下听用。近些年不是没得人动作,不过目下真正能得几分信重的,还是只有于外统军的广志禅师和巴斯车儿。前者较比一干经年妖尉、真人其实没得太多出彩之处,后者更是已经浪费了一次结娶机缘,还在金丹之境蹉跎,也不晓得有生之年能不能再进一步。不过黑履道人似要比其余几位副使都自信许多,没有要建立核心班底的意思。
亦或者说,他从不担心交待下去的差遣,会有人虚应故事、不认真操持。
将诸般赏赐尽都发下过后,黑履道人瞧了一眼被康大宝推出来的孤鸿子,将这老修上下打量一番,这才缓声言道:“看上去是个老实的,宝哥儿助你结娶,将
来可莫要叫人笑他识人不明、养虎为患。”
后者面色一正、当下起誓:“晚辈愿为宗门效死,若违此誓”
只是后头言语还没讲完,即就被黑履道入拂手打断:
“连份神魂契书都没有,起誓何用?罢了,此物珍贵,便算京畿一代那些名门、巨宗里头,也留存没得几份。宝哥儿便算得了,当也不会舍得用在这里。”也就是孤鸿子却有几分结娶之望,他才愿意与这外人费些口舌。
这道人言得此处一顿,继而言道:“若违此誓,自会有人与你计较,你等着便是。”
饶是孤鸿子真就没得别样心思,听得黑履道人冷声告诫,还是心头一凛、当下恭声应是。
康大掌门在旁见得此幕心头暗笑,孤鸿子心性他自晓得,于诸般经义上头造诣却高,若论斗法手段,却是稀松。但这些年教养重明宗弟子确无太多藏私之处,客观而言,小儿辈们进境颇快除却康大宝不吝厚养之外,孤鸿子却也是出了不小力气的。是以助其结娶,特别是在其都将筹备渡劫的灵物凑得个七七八八过后助其结娶,却是一件惠而不费的买卖。康大掌门有信心留他下来,毕竟便算是元娶真人去做散修,日子怕也没得现下这般舒坦。
亦或者退一步讲,便算孤鸿子结婴后不留下来,也没得什么,多少也与一真人结下了个善缘不是?不过如是孤鸿子真弃了这么一差遣,那康大掌门便就不想再礼聘外人了。
本来当年也算得是因人才缺缺的无奈之举,今番既是宗门已有起色,那将传功这要害职责重收回来,或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无非是重明宗过后需得从自家弟子中,寻几个具备传功才学的好生栽培,看看有无可能填补孤鸿子离开之后的空缺。当然,初时免不了会有些阵痛,然年头一长,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且说不得大方送走孤鸿子后,他康大掌门还能挣个好名声,遂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不过黑履道人既是愿意帮着吓唬一阵,那也没得什么不好的,匆论将来如何,他康大宝继续做这好人便是。相帮孤鸿子结婴一事就此放下,齐可领命下去准备。
重明宗丹堂近些年都是人歇炉不歇,每一季乃至每一月要交付哪些丹药早有章程,是以帮孤鸿子腾挪出来炼制宝华丹的空暇,却不是件事情。这不单要考齐可这丹堂长老的手艺、还要试一试她调度的本事。
不过于黑履道人和康大宝而言,孤鸿子结婴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情。特别是前者都不顾澜梦宫龙剑异动、疾行过来,足见对彭道人所言是何等心动。重
明宗一众中坚得了厚赐,纷纷告辞,便连袁二长老亦未多留,与师叔师兄师弟言语一阵过后,便又往古玄道行去。岁入千六百万灵石的灵石矿脉着实太过重要,他不过才离开了这么会儿工夫,便就已经心绪不宁,执意要回去镇守。康大掌门倒是没有多做挽留,只拉着袁晋一道吃了顿好的,便就放归后者。
毕竞往后他们的动作着实凶险,袁晋如今修为不差,但若想要参与、却还是差了一截,回去镇守才最合适。如此黑履道人入阳明山一月,不顾其他、只终日与蒋三爷居静室论剑,重明宗十代弟子尤诚安、掌门康大宝,准允旁听;历三月,丹堂长老齐可不负众望、炼得宝华丹五十枚。传功供奉孤鸿子获准结婴,康大掌门由静室中出、亲做护法。三日后,雷劫迭落,劫火纵横,孤鸿子所备十一般手段尽出,险险而成;
又三月,合欢宗掌门萧婉儿法体尽复、再无所缺,与其师绛雪真人齐至阳明山。黑履道人置若未闻,康大宝出外亲迎、再不论剑,换守藏长老费晚晴入内旁听。
再三月,颍州费家老祖费天勤自京畿来,山北道最将军四妖尉闻得消息,赶赴阳明山。
自此阳明山黑履道人、萧婉儿、蒋青、绛雪真人、尕达禅师、孤鸿子六真人与费天勤、暴将军、老审、小金以及才晋阶的月狼五妖尉便算齐聚。连同还是金丹之身的康大掌门,便是置于联军同宗室鏖战正酣的战场上,这一众存在都称雄盛,或都能左右一阵胜负。然而直到这时候,除却黑履道人、康大宝、萧婉儿、费天勤四者之外,其余众修仍不晓得将要面临的是什么场景。众修到来未做声张,是以一干重明宗弟子们也不晓得阳明山上的盛况若何,仍还沉浸在黑履祖师重临此地与传功供奉孤鸿子结娶的兴奋里头。更不晓得他们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盼着彭道人早传消息了。
一黎山妖国、银星洞
洞府里头巨烛高燃、瑶光纵横。
山元妖尉是一好客性子,是以兹要是在左近妖洞中修行得妖修,不论分属哪国哪脉,不讲究是哪族哪支,却都愿做慷慨招待。前番它们才选了一灵湖讲法,直过了旬日法会才完,临了时候各方妖尉各显神通,将湖中生灵吞吃大半,不觉过瘾、又来银星洞中品尝山元妖尉的珍馐。这一回,却是山精海兽、真禽地灵齐聚此间,端得热闹。
巨枭振翼长啸、白象弹剑而歌,有婀娜妖姬踏雾旋舞,罗袖卷起香霭漫天;有豪迈妖尉放血入酒,觥筹交错、寻人痛饮。殿中妖风卷动,各色妖气斑斓交织,或腥烈、或清润,不多时便又融做一团,
直叫人难得视物。高声论道与赌斗角力皆在一处,融治十分。
一派沸腾喧闹声中,圆月升起,月华徐徐铺入洞中,又给这场盛宴加了些颜色。
山贲妖尉也是许久没招待过这般多贵客了,来了兴致,随手自洞外寻了个俊逸出尘的金丹进来。后者本还以为这少洞主今日高兴、是要他来陪着吃酒,遂也没得多少惴惴不安。
然却不料山贲妖尉将他按在了屠案上头,再是用力一扯,这金丹上修白净的胸膛即就裸露出来。屠案旁有一二妖校正在炮制一头形貌难辨的彘属妖兽。上头不晓得放了多少稀罕佐料,直香得被拉来的金丹上修都不禁滚动喉头。那俩妖校见得山贲妖尉此时动作,皆都放下手头活计、嘻嘻哈哈地靠了过来。
怎料山贲妖尉确无要它俩动手的意思,只随手端了碗冷酒灌入口中,少顷,但见山贲妖尉大笑一声,口中酒做冰雾、倏然喷吐而出,悉数落在金丹上修裸露的肌肤上头。
后者只觉胸口一凉,跟着便又发烫,紧接着便觉有一尖锐之物扎进了胸膛。
“贱畜!!”
山贲妖尉不顾这金丹叫骂,自持短刃将他心肝挑落干净、往那酒碗浸过,随即便投到身旁硕大的汤釜里头。“妖兄却是精于此道,晓得人族心肝便是要如此激过、方才脆嫩鲜醇。”
下众妖鼓噪叫好,山贲妖尉却也大方,亲持着丈宽的汤釜为洞中一干同道一一斟满,又是得来一众赞扬。然即便到了这时候,居案上那金丹上修虽是恨得嚼齿穿龈、瞋目裂眦,但却未死,只眼睁睁见得一众妖尉分食肝汤、痛嚎出声。银星洞属的夏邪妖尉在旁轻叹,将酒碗重重落下:“这少洞主也不挑挑再下手,上这厮前些年还曾为我修复过灵宝,炼器本事在洞中人畜一等一的好。如此料理、怎不可惜?!”
一旁有白象妖尉怨它扫兴,便又将盏中血酒斟满、寻夏邪妖尉撞来。
“锵锆”脆声过后,白象妖尉口中血酒还未落肚、话已出口:
“夏邪妖兄怎不晓得?你家少洞主怕是除了那劳什子彭道人外,便再认不得你银星洞内任一人畜了。况乎寻错了便寻错了,银星洞家大业大,山元前辈极受器重,难道还能缺了这么一会炼器的御使?!再说了,只是要他心肝儿下酒,又没有要他性命。”它话音方落,便见得居案旁那俩妖校得了山贲妖尉之命,胡乱抓了把污物将那金丹上修本来洞天的胸脯连做一路,又看也不看地塞了他一嘴丹丸。过后根本不顾后者面上难过,便将他由屠案抛了下去。
众妖看得
哈哈大笑,山贲妖尉面上喜色亦也更盛,当下捧着汤釜豪饮干净,这才又一指那满身血污的金丹上修、朝着满堂贵宾大笑言道:“待下回心肝儿长成了,再与诸君共饮于此!!”
“哈哈,共饮于此、共饮于此!!”
满堂欢声直扎得陪坐此间的彭道人七窍生疼,只是惊怒之余,他却没得胆子去将才遭重创的旧部拉来身侧、为之疗伤续命。只是他这强自镇定的模样,却逃不过身旁山元妖尉的眼睛。
后者没得与孙儿辩解的意思,更不会斥责山贲妖尉,只是与彭道人使个眼色、轻声言道:“接下去好生收拾吧,还有用处。”“是!”
彭道人真灵遭这恶虎握在手头,却要比条细犬还更听话。当下便不管自己心意、疾奔到那金丹上修身侧、抱起便走。这等举动自有勾来堂中一阵哄笑,白象妖尉将手上那足有脸盘大小的汤碗端起,在彭道人经过时特意喝得噗噗作响。彭道人从震耳欲聋的哈哈声中夺路出来,这时候其怀里的金丹上修似也醒了过来、缓睁眼眸,只是目中却是再无神采。他二人离去对于洞中欢宴并无影响,只是山元妖尉制止了山贲妖尉的变本加厉,将正要被如法炮制的三位金丹上修一一放了。与座宾客倒不奇怪,毕竞再怎么也是金丹上修,豢养难成,多是要从外头掳来驱使的,当真难得。今日不过只是平常待客,怎好用得这般多,山贲妖尉这般作为,却有些崽卖爷田心不疼了。不过左右都晓得它有一臂遭康达宗门炼成了法宝、犀利非常,是以这些年心性渐变倒也能算正常。山贲妖尉遭祖父扰了兴致似有不满,只是未有表露出来。而山元妖尉则不应他,这些年,花了海量资粮招待同道,难道真只因了他慷慨大方?这恶虎毕竟在左近威望颇高,但见它只是擡手半举,本来喧闹的妖洞便就渐渐安静下来。
“一虹国主手持素仙芝已有三五千年,迄今都没得胆量迈向尊者之境。如今上元将死,其后人多是粗笨无智,这等灵物却不好落在它们手头”山元妖尉都言得这般简单了,场中众妖哪还有听不明白的?!
只是它们皆不晓得如今工心、巽真二尊者在意什么,更不晓得二人昨日都已飞往了寒鸦山极深处。这才使得山元妖尉头顶彻底没了掣肘,可以做一些平日间想做、但却从未做过的事情。
银星妖洞里头言得热闹十分,而正在给伤卒换药的彭道人这里却是冷清。
那没了心肝的上修仍旧没死,似也回来了些精神。
然彭道人照旧对他痛苦不甚在意,却只是一脸麻木地看着这满腹委屈的上修,心
头嘀咕道:“工心、巽真皆不在,天赐良机、天赐良机,之前我倒是没想过难度会骤降如此,就快到时候了 可惜便宜了那康大宝,便宜了他多死些吧,多死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