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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殿中议定诸般事 黑履一临喜怨生

    一重明宗、阳明山、青玦卫府之中

    靳世伦将徒弟唐玖发来的军报认真看过,过后便落回灵戒里头,又将目光投到面前的雪刀上头。重明宗的八代弟子们出身本就不高,似他这等祖上九代都寻不出来半个修行人的,便更是艰难。早年因了资质所限,便另辟蹊径去学庖师手艺。

    本来也与老妻一道做得有声有色,过后却还是放不下刀道执念,又抛下那几年用功所得,重做修行。没得办法,他心中想做的终还是牛李寨墙上那个横刀斥贼的英武少年、难做割舍。

    只是这般一来一回,便已被师兄弟们抛下老远。

    幸得是师长们未嫌拙滞、不减栽培,加上些福缘妙会,他总算还是赶了上来。

    如今老妻墨儿已然不在,续弦乃是碧水门故门主凌沧滨同宗之后,不单已结金丹,还生得婀娜多姿、乖巧动人。因了这层关系,碧水门每岁孝敬不减、直教他靳世伦几如太上,恨不得举宗之力来做供养。金丹后期道行,师兄弟中已称翘楚,哪怕向来最遭师长们器重的师兄段安乐也难做比较;

    执掌兵权,手持宗门三卫菁华,便连二师叔袁晋都信重十分、少有过问;

    开辟宗族,靳家子现已能往悦见山这曾经的道门祖庭修行,真修频出、修士过百不过才是起步,往后千百年,不晓得该是如何富贵兴旺才止短短二百余载,他靳世伦便由一凡俗少年进益如此,怎不慨叹?

    靳世伦自晓得这全是因了师父的栽培,没得康大掌门,说不得他只跟着父亲、叔祖学得一身出众武艺,然后便在某个鬓角斑白的时候见得“真仙”、抱憾而终念得这里,靳世伦决意今番议事时候便不再与对面置气,兵家子只靠着手头刀剑,照旧可以由别处地方拾得资粮,不消与匿在宗门的这些师兄弟争个什么。“终是师兄弟一场,不好笑他们孱弱无能。”

    他轻念一声、挎刀而走。

    康大掌门不理事时候,镇元大殿自该轮到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来做主理。

    靳世伦入内时候先拜过二师兄,随后才与堂中一干师兄弟、师侄们一一见礼。

    他来得不算早,灵植长老康荣泉、器堂长老贺元意、丹堂长老齐可、刑堂长老刘雅、赀货都监韩寻道、奉礼执事何昶、守藏执事周昆、百艺楼客卿总理戚朗、藏经阁典教常侍单永等师兄弟都快他一步,此时正聚在一处,言笑晏晏。

    师侄辈多去莽原道赚善功了,能有资格入内的只有踏霄骑指挥使段云舟、丹堂执事陈子昂、丹堂执事衮方木等妻妻几人罢

    了。不过今番议事,竟还有一徒孙辈的尤诚安列席其间,众修都晓得他近来常在蒋三爷身边修行,自都没得轻视,皆带善意、且有好奇。老驴归正、小奇萧奇亦也来了,正同段安乐小声言语着什么。

    靳世伦晓得这师兄最近又从万兽门掌门丘山月处得了样殊为难得的手艺,该是能教这两尊护宗灵兽得些进益。除了这些亲近存在之外,门中供奉除了尕达禅师未有到场之外悉数到齐。

    传功供奉孤鸿子、器堂点教石崇喜于重明宗内已有威望,前者教习有功、后者则已是四阶下品器师,天下鲜见。不过二人明明是相邻而坐,却给人些泾渭分明之感、也是古怪。

    丁等供奉苏文渊多年来修为未见长进多少,仍只是金丹初期修为,不过较比已殁多年的乌风上修,手段该也精深了不少,不然当也不能在历次战事中全须全尾回来。

    重明宗唯一的假丹供奉严震一也过来了,靳世伦都已有些年头未见过他了,几无印象。

    彼时前者才应募进来时候,段安乐八代弟子们还未长成,本以为能为康大掌门等师长分忧一二。只是未想过才没多过多少年月,遭宗门厚养的弟子们已经兰桂腾芳,甚至连尤诚安这等十代弟子都已结丹。似严震一这等丹主,自也不堪大用了。

    然而康大宝于大事上头向来慷慨,常言既是礼聘进来、那便算重明宗现下已是今非昔比,却也没得嫌弃道理。是以这些年因了严震一从来做事用心,非但待遇不减,甚至还有颇多补贴。

    依着重明宗这块招牌,严震一这丹主的日子便算比起正牌金丹亦都不差许多,不晓得羡煞了多少同侪、却为美谈。不过依他这低微身份,却是少有来此等地方的时候,当下最是慌张,只阖目静坐、不敢多看。除了上述宗门属人之外,费晚晴作为席间唯一的长辈,倒是有些惹眼。

    她身着月白绫裙,将丰腴的身子遮挡得严严实实。头上云簪未带半点珠翠,似是素净到有些寡淡。背后那柄飞剑倒是衬得她眉宇间英气更足,鞘身狭长、隐隐泄出一缕冷冽剑光,直教人不敢对这费家骄女生起半分轻视。便是才入门的炼气小修,都晓得其已事实上接过了守藏长老一职,不过于外倒是没做公布。如是靳世伦未有记错,此番该也是这位将来的青菌院之主头回来到殿中议事,过后该是会成为阳明山上下一桩经久不散的谈资。重明康家之主康昌懿、康大掌门嫡长康昌晞、庶次康昌晏以及虹山阳家之主阳靖也来殿中议事。只是不晓得近来风头颇盛的康荣晟夫妇缘何没来,靳世伦想过一阵,或觉是因了蓝知禾才

    结金丹、转换丹元在即,连带其夫也未有过来。靳世伦同康家昆仲亲若兄弟,不过倒还是头回见得阳靖这康令仪的夫婚。

    认真打量一阵过后,却觉他除却模样之外,却也难寻出什么出彩地方。且两个舅兄似也没得照顾意思,只有康昌晏时不时提点几句。看上去似无大用,头回来此的阳靖略显局促,坐立难安。

    靳世伦看得兴趣缺缺,更无意结交,正准备朝着聚拢的师兄弟们走去,却听得殿中大磬的清凉响声。磬声才起,八尊度厄金刚齐齐睁目,与殿内千盏灵灯交相辉映。一时间,整座大殿明光遍酒、四隅无漏。本来还相谈甚欢的众修便就转做肃色,当下各归其位,整衣敛容、齐声拜道:“拜见长老。”重明宗一于中坚平日间不说皆在天南地北,但的确散布于四道百州,难得有这般齐整的时候。是以此番段安乐要众修放下手头差遣、齐至此间,自有要事。

    但见他正襟危坐、缓发清音:“莽原道战事已定,封赏条陈也已报予善功堂,经二师叔落印过后,便会发落下来。”众修听后反应不大,盖因皆晓得莽原道百家浑教最是孱弱,若仅是这点儿事情,自不需段安乐摆出来这般大的阵仗。倒是靳世伦听得封赏已定,略有遗憾。

    毕竟他虽是不愿与康荣泉等人争得太过厉害,但事前却也准备了一番措辞藏在肚皮里头,如此未经施展,倒有些白费气力了。段安乐不理下头反应,一事已毕过后、便言下一桩事情:“师父叫我梳理门中弟子,在册计一万两千五百有奇,即日起,各州升仙大会名额削减一成,至于何时复归旧制,且静待师父法诏。”

    靳世伦听得这话入耳,也不觉是个稀奇事情。

    盖因本来近些年重明宗的入宗名额就在收紧,只是从未似今番这般,削减得如此之多罢了。如今欲要拜入重明宗这等元娶大宗的可不至于辖内这四道百州,禹王、海北、南元、五江、黛陇、苍岑、莽原诸道皆有人诚心来阳明山拜。如不是雪山道遭本应寺看管太严,想也会有些人弃了家中佛陀、转来侍奉道祖。

    靳世伦倒是曾听康大宝说起缘何要收进教养弟子之事,盖因弟子厚养太过却是利弊相依、实在是入不敷出罢了。合欢宗、太一观等高门弟子往往是重明宗倍许、乃至数倍之多,饶是历经多年鏖战,却也不会缺了弟子用度,这便是底蕴所在。重明宗与之相比,则只算得骤起之家。

    便算四道百州再是经营有术,但到底先天有限,此方灵土本就难比京畿丰饶,上下齐心认真料理之下,不经千年,同样难得望其项背。且关西行营虽

    无重明弟子效力,然诸般用度却不乏西南转运而去,本就不多的进项自也要被狠狠抽上一笔。如不是在万兵无限城、悦见山、葬春冢等元婴大宗上头占得便宜,又在域内做了不少伐山破庙的清算事情,康大掌门这般极力推行的厚养之风,该是早便难以支撑了。

    不过便如才开辟的灵田一般,只要是勤勉不怠,育种、培士、锄草、灭虫 都做得一丝不苟,将来收成自会日渐丰饶。是以此番削减升仙大会额度,不过是暂缓步子、蓄养元气,待得时机成熟时候,重振旗鼓便是。这般道理,不光靳世伦晓得,殿内众修皆是大略有数,是以听得这般安排,也无异议。

    段安乐能预见到眼前场景,不觉意外,只将这两道开胃小菜言了清楚,这才提起来了下一桩事情:“康师弟前番言霍州灵画中,百株三阶文心草药力已足,可能用了?”

    康荣泉颔首一阵,轻声言道:“悦见山典籍中的方子却是不差,自莽原道修州灵矿中采得的白媒髓于星霜壤却有大用。文心草本要二百年一熟,百二十年前得御苑灵种栽培于霍州灵回。经星霜壤、灵国灵脉、灵植弟子三方加成,现已提前五年长成。宗门若需取用,齐师妹寻个时候,自去霍州要灵植堂弟子当即点收便是。”

    他身旁的齐可出声应道:“文心草只要不做主药,炮制起来倒是不算艰难,如是段师兄要得急,那三月内,丹堂弟子便能料理妥当。”此言一出,旁人反应却是不大,然靳世伦对面的孤鸿子却是再难镇定、缓睁眼眸。

    恰逢上首的段安乐朝他看来,沉声言道:“既如此,孤鸿子前辈您渡劫所需的最后一样灵珍,便也凑齐了。”话音方落,孤鸿子身旁的石崇喜亦也难做镇定,朝一旁的同僚望了过去。

    “从前那些流言竟是真的,啧,这康大宝好大的气魄,竟真会栽培外聘供奉,成就真人?!”不光石崇喜心生诧异,殿中众修探向孤鸿子的诸般目光尽都复杂十分,直烫得他有些不敢直视,但股切之意却是难掩,只颤声应道:“此前三重法宝,九类阵盘,一十一样灵液宗门都已为老朽备齐,只劳烦齐长老以白龙骨为主、文心草为辅炼三十枚宝华丹,老朽便敢渡劫一试。”殿中不少人虽是曾目睹过虽将军、蒋三爷等高修渡劫的,也晓得上述人等不论是一重雷劫、还是三重雷劫,似都没得孤鸿子这般谨慎。不过却也无人笑他,一是孤鸿子本事本就难同最将军、蒋青等高修相比;二是从来谨慎无错,哪怕花了极大价钱备了这些物什又没用上,却也是件该千喜万喜的事情。

    齐可闻声倒无太多意外,

    毕竟重明宗上下早便开始为孤鸿子筹备结娶一事,只是从未声张。便连参与过此事的好些门中中坚,也不晓得经手的哪些事情是为孤鸿子结娶所做、着实隐蔽。遂齐可只往段安乐身上望去,见得后者缓缓点头过后,便又径直朝孤鸿子道:“三月内,晚辈定将宝华丹足额奉上。”“多谢齐长老,”

    “前辈于我重明宗效力多年,从不藏私,齐可也没少求前辈答疑解惑。相助前辈结娶,既是掌门师伯钦定之事、又是晚辈职责所在,岂敢受前辈此谢。”孤鸿子闻声显些感动出来,眼角都已噙泪。

    按讲依着齐可身份,倒不好代重明宗上下言这等感激之言,毕竟这本是段安乐该做之事。

    不过此时殿内众修确无异议,皆不约而同言语起来了从前在孤鸿子面前求教的事情,直令得石崇喜等一干供奉都微微动容。“这宗门上下却也厚道,光是为其所费的资粮怕都有好多。一面助外聘供奉结婴、一面削减自家弟子额度,倒也新鲜。”石崇喜强自镇定,心头则已按捺不住的又想起来远在漠海道的那份产业。

    见微知着,如此看来,既是康大宝愿意帮孤鸿子应劫、那么帮着石崇喜夺回鲁工派的基业,该也不会是一句空头许诺。无非是他这人算计心太重,又舍不得手头本钱,遂如不等到个合适的时候、绝难动作罢了。然而只是这般,便已足够让石崇喜满意了。

    鲁家真人时至今日怕都在想要他性命,于此间能得避祸、还能寄望将来,怎不惬意?!

    便算将来产业真就是难夺回来,至不济,他石崇喜也如孤鸿子一般求着康大宝帮忙收集渡劫所需就是了。毕竟他的修为比之前者也不差多少,重明宗配给的一应用度却也慷慨,他在器堂得的赏赐、报酬又多。这便足够他再好生修行、打磨沉淀个三五十年,修行到金丹无漏过后、同样可以展望结娶。若能得此造化,那便算没有白给重明宗炼制法宝、教养弟子了。

    哪怕将来就在此安生修行,依着重明宗如今势头,或也不会比回到鲁工派做个与那些耆老旧人钩心斗角的掌门差上许多。“往后看样子该更加用心做事了,”

    石崇喜暗自下定决心,他或不晓得为了凑足这些资粮、为求安稳渡劫,孤鸿子已经将自己全部身家尽都投入了善功堂换取善功。但若只是这般亦也不够,还需得从善功堂贷上一大笔方才能凑足小半,其余珍物,则是从分布各道的万宝商行拍卖会上一一拍来的。中间所需灵石,同样是从重明府库支出来的,只是与善功一般、都未收利息。

    然这却不能讲重明宗

    没有大力栽培,盖因善功堂中好些灵珍本就未开放给外人兑换、且为求帮门中弟子减轻负担,善功堂所售价格也低出行情不少。是以孤鸿子能被一视同仁、本就占得便宜。

    万宝商行的拍卖会上鱼龙混杂,若没得重明宗这块招牌,孤鸿子便算得了诸般灵珍,也未必就能在回程时候从容而走。当然,重明宗于这桩买卖上头也不是没得风险。

    假使孤鸿子若能结娶,那这点儿花销便没得真人人情值钱,多半会被康大掌门随口免了。

    但若是这道人运道不济、身死道消,那重明宗所付出的心力、资粮便是都打了水漂。

    不过看这样子,康大宝自是愿陪孤鸿子赌上一把的。

    是以这老修对康大掌门着实感激,只是因了后者正在与自山北道而来的萧婉儿师徒说话、没有亲来,便只能将这份感激落在殿中一干重明弟子、康家后人身堂堂一经年上修,此时闻得消息竞有些失态,又勾得殿中好些弟子来做劝慰。

    段安乐主持功力不浅,不多时便将场面拉了回来,又叮嘱过场中人全力支持孤鸿子渡劫一事,此时便要讲第四桩事情:“黑履师叔祖已至阳明山,此时正在受三师叔招待。他老人家专门差二师叔嘱咐我召集重明中坚前往谒见、领受其赐。”此言一出,众修面上皆有喜色。

    虽不晓得黑履道人此番过来是为什么,但前番其托鹤使赠来的石髓凝胎丹却是让殿中不少人得了好处,如靳世伦一般,服丹后修为便就涨了一截,成了自三位师长之下道行最深的重明弟子。

    这道人才是真慷慨,也不晓得此番能得什么好处。

    特别是殿中夹杂众修中间的四名供奉,他们从前可未想过这等好事袁晋竟会叮嘱段安乐将他们一并带上。便连向来色温骨傲的石崇喜都也动容,毕竟晚些时候要谒见的可是与承泰帝匡琉亭一档的人物,怎不兴奋?!正值这镇元大殿欢声渐起的时候,远在外海的澜梦宫穹顶上,却立着两个似有愁容的元娶真人。其中一柄龙剑似又松动了一丝,围在两旁的长肖、郭歆二副使见状俱是无可奈何,不约而同长出口气。值这时候他二人倒是芥蒂皆消、只看着黑履道人离去方向缄默不言、齐齐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