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我的名字,带回来。】
活人的手。
停在十丈光尽头。
没有门牌。
没有门框。
只有一只手。
从门内伸出来。
黑水沿着手腕。
一点一点往下滴。
落在光里。
却没有声音。
鬼新娘站在第一丈外。
没有红盖头遮脸。
她的身体。
仍在变淡。
肩膀边缘。
被十丈光照出一层灰白。
那只手的掌心。
又浮出一行字。
【名字不在门里。】
林夜握住剑鞘。
“在哪里?”
手指向门外。
动作很慢。
指尖越过那扇没有门牌的门。
指向更远处。
那里只有黑暗。
没有楼梯。
没有墙。
也没有任何能站人的地方。
张浩把镜头推近。
掌心的字迹。
正在被黑水冲淡。
他没有直接拍成结论。
只记录:
【活人手:自称姓名遗失。】
【门内位置:未见。】
【门外指向:存在。】
“它要我们带什么回来?”
陈锋问。
鬼新娘没有回答。
她抬脚。
走到第二丈。
光线没有往前延伸。
十丈仍停在原处。
可那只活人的手。
却向门外伸长了一点。
手肘露出来。
袖口沾着水。
袖子是普通的灰色棉布。
没有阴司残片的旧线。
也没有亡魂使用端的号码。
李薇薇蹲到光边。
她看不见字。
只能用指腹摸地面。
十丈光内。
每隔一段。
便有一处浅浅的凹痕。
不是脚印。
像有人把四种东西。
依次按在地上。
第一处。
有纸边的硬角。
第二处。
带着一点湿冷的绳毛。
第三处。
凹痕里残留着细小的灰粉。
第四处。
是一块圆滑的空处。
她摸完以后。
抬头看鬼新娘。
“这里收的不是人。”
“收什么?”
“能证明自己怎么来的东西。”
张浩低头看终端。
屏幕里的白光。
忽然分成四道。
第一道上方。
浮出两个字。
【姓名。】
第二道。
【动作。】
第三道。
【物件。】
第四道。
【选择。】
四行字没有接成新的登记表。
也没有出现编号。
每一行下面。
都留着空白。
最下面。
还有一行灰字。
【不全者:待查。】
陈锋看向林夜。
“这算新的登记?”
“不是。”
林夜道。
“它只问凭证。”
“凭证能送到哪?”
“还不知道。”
鬼新娘站在光里。
看着那四道空白。
“它也在找能把名字带回来的人。”
她说。
“不是只找名字。”
林夜转头。
“你要进去?”
“我已经在路上。”
“你现在没有盖头。”
“所以它还没决定我是什么。”
她走到四道空白前。
没有立刻填姓名。
她的脸仍是一片被烧空的暗色。
没有旧姓。
没有生前面貌。
也没有能够让人一眼认出的身份。
鬼新娘抬起手。
指尖落在第一道空白上。
墨没有出现。
那一格只往内凹了一下。
像拒绝她把空缺写成名字。
第二道空白。
也没有反应。
她伸手摸向自己肩侧。
那里曾经挂过红盖头。
如今只剩一处焦黑痕迹。
第三道空白。
忽然亮起。
林夜皱眉。
“物件?”
鬼新娘低头。
衣袖里滑出一根细线。
不是红盖头的线。
也不是召请留下的线。
是一小段白色棉绳。
绳头打着一个松结。
曾经绑过她的手腕。
她把棉绳放在第三道空白上。
光线没有吞掉它。
只在绳结旁。
留下一点灰光。
【物件:旧绳。】
没有来源。
没有年月。
没有人替它补出谁打的结。
鬼新娘看向第二道空白。
手指抬起。
做了一个动作。
她先将左肩往后让。
再把右脚向旁边错开。
最后。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这个动作。
陈锋见过。
分流道旁。
她曾用同样的方式。
给一具没有方向的亡魂让路。
灰光沿着她的脚边。
向前走出一丈。
【动作:让路。】
仍然没有姓名。
鬼新娘又看向第四道空白。
那里比其余三处更暗。
她没有急着伸手。
远处的门内。
那只活人的手。
忽然握紧。
黑水从掌纹里涌出。
一行新的字。
在门上浮现。
【不能替我选。】
鬼新娘收回手。
“那你自己选。”
门内没有声音。
手指却缓慢指向四道光。
先指姓名。
再指动作。
又指物件。
最后停在选择上。
它没有把手伸出来。
也没有碰任何一处。
林夜望着那只手。
“你不想先拿名字?”
掌心的黑水。
沿着手指向下流。
【我只记得丢了。】
“丢在哪里?”
【有人叫过。】
【我没有答。】
【后来名字就不在了。】
张浩将这几行分别保存。
没有把“有人叫过”。
写成召唤。
也没有把“没有答”。
写成拒绝归来。
鬼新娘看向林夜。
“它没有选择第一道。”
“那就不替它写。”
“嗯。”
她把旧绳收回。
只留下【动作:让路】。
十丈光的第三段。
轻轻亮了一下。
门内那只手。
终于向外探出一寸。
手掌后面。
出现一截前臂。
黑水已经漫到肘部。
可门里仍然没有身体。
无名亡魂站在林夜身后。
透明名帖悬在它胸前。
没有姓名。
也没有字。
它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进入光。
只是来到鬼新娘旁边。
那四道空白。
同时朝它偏转。
第一道。
没有亮。
第二道。
也没有亮。
第三道。
微微发白。
它抬起手。
掌心空着。
却摆出握着细杆的姿势。
左手向后收。
肩膀侧过墙边。
再将脚跟落稳。
鬼新娘看向它。
“你也留下动作?”
无名亡魂没有回答。
它的手。
仍然保持着握住空处的姿势。
第四道空白。
忽然出现一道浅痕。
不是字。
像有人用指甲。
从中间划过。
张浩看见以后。
没有解释。
只将无名亡魂的动作。
与鬼新娘的动作分开保存。
【无名亡魂:握空、侧身、落脚。】
【鬼新娘:让路。】
没有合并。
没有写成同一凭证。
那只活人的手。
突然朝无名亡魂伸来。
它的手指。
穿过十丈光。
停在无名亡魂胸前。
透明名帖被碰得向后一荡。
无名亡魂没有退。
也没有把名帖递出去。
门内的手。
在名帖前停了很久。
随后。
掌心浮出一行字。
【不是你的。】
无名亡魂低头。
它的名帖仍然空白。
没有因为这句话。
长出新的姓名。
林夜问:
“你认识它?”
活人的手没有回答。
它转向鬼新娘。
【你也不是。】
鬼新娘站在原地。
她身体边缘。
又淡了一层。
“我不是谁的。”
她说。
“这次你说对了。”
第四道空白。
忽然向外裂开。
四道光线。
同时退回鬼新娘脚边。
第一道灰光。
落在她的胸口。
第二道。
落在旧绳上。
第三道。
落在让路的动作上。
第四道。
却没有落到她身上。
而是停在她脚下。
像等她自己站进去。
她看着那道光。
没有迈步。
“选择不是我替它做。”
她道。
“我只选择自己要不要引。”
林夜看着她。
“你愿意?”
“愿意。”
这句话落下。
十丈光的尽头。
那扇没有门牌的门。
向外开了一指宽。
门内不是房间。
而是一片被雨淹没的走廊。
走廊两侧。
挂着许多空白门牌。
有的只剩房号。
有的只剩一笔姓氏。
还有一些门牌。
被钉在没有门的墙上。
每一块下面。
都站着一只手。
有的白。
有的黑。
有的只剩指骨。
它们没有一起伸来。
只在各自的门前。
保持着自己的动作。
擦门。
托举。
敲击。
握住钥匙。
或者把一盏已经熄灭的灯。
护在掌心。
张浩把镜头转向走廊。
画面里。
十丈光没有穿过那扇门。
只是照到了门内第一排门牌。
其中一块。
慢慢翻过来。
上面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字:
【引魂凭证:不完整者可待查。】
下一行。
却不是给亡魂的。
【引魂者:无主异常。】
鬼新娘站在光外。
看见这行字。
没有伸手去擦。
她抬头。
望向门内那些手。
“你们愿意走吗?”
没有一只手回答。
她又问:
“愿意的,保留自己的动作。”
“不能回答的,先留在原处。”
“谁都不跟着我。”
走廊深处。
一只握钥匙的手。
缓慢抬起。
钥匙插进一扇没有门牌的门里。
没有转动。
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另一侧。
一只擦门的手。
停了下来。
向前挪了一寸。
十丈光因此延长。
不是向前铺路。
而是从门内。
照回了现实楼道。
光线掠过聚集的亡魂。
没有把它们全部照亮。
只落在一具抱着湿书包的影子脚下。
旧校服影子低下头。
看见自己的脚边。
多了一道可以选择的空位。
它没有立刻走。
先将书包往怀里收紧。
然后。
朝前迈出一步。
鬼新娘没有回头。
也没有替它认领。
她只向旁边让开。
让那道影子。
自己走进光里。
可影子刚踏过门槛。
走廊深处。
那只握钥匙的手。
忽然猛地转动了钥匙。
一扇原本没有门牌的门。
在十丈之外。
缓慢打开。
里面传出一个活人的声音:
“你把我的名字带回来了吗?”
无名亡魂的透明名帖。
在这一刻。
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