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有家人吗?”
镜面里的老人。
隔着一层冷光。
看着林夜。
没有背影。
现实中的手。
仍搭在女人肩上。
女人没有察觉。
她只是盯着屏幕。
“你想问什么?”
林夜没有回答老人。
先看向女人。
“把手从它身上拿开。”
女人愣了一下。
“谁?”
她低头。
看见自己的肩膀旁边。
搭着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没有影子。
指甲里却沾着泥。
女人猛地往后缩。
老人也跟着退开。
手指从她肩上滑下。
没有留下伤口。
只留下五道湿痕。
屋里的另一个老人。
坐在沙发上。
始终没有动。
“阿梅。”
它道。
“别怕。”
女人转过头。
“你说我是阿梅。”
她声音发抖。
“外面那个叫我小梅。”
“你们到底谁记得我?”
沙发上的老人。
没有回答。
空相框后面的黑暗。
却开始往外鼓。
像有更多人。
正贴在相框背面。
等着一张合适的脸。
林夜看向鬼新娘。
红盖头。
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被风吹到她脸前。
三处缺角。
都朝着屏幕方向。
其中一道焦痕。
正往外渗红。
不是血。
是细得看不清的红线。
线头越过鬼新娘肩后。
缠到林夜的手腕。
林夜低头。
没有用力扯。
“什么时候缠上的?”
鬼新娘没有回答。
她抬手。
摸住盖头边缘。
指尖刚碰到布面。
屏幕里的两个老人。
同时朝她看过来。
那名站在门外的老人。
慢慢开口:
“你也在等人叫你。”
鬼新娘的手。
停住了。
红盖头下。
没有脸。
只有一片被烧空的暗色。
张浩把镜头转向她。
终端画面里。
盖头中央。
浮出一张模糊的婚帖。
上面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旧字。
【新娘已到。】
下一行。
【迎者未至。】
第三行。
被火痕截断。
看不清后面是什么。
鬼新娘把手放下。
“我不是等人叫。”
她道。
声音比平时更轻。
“是这块布。
一直替我等。”
红线又紧了一点。
林夜腕骨被勒出一圈白痕。
他没有拔剑。
只用左手按住线头。
那道线没有松。
也没有继续往里钻。
“它连着什么?”
“你。”
鬼新娘道。
“也连着你叫过我的那一声。”
林夜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叫过?”
“每一次。”
她抬头。
红盖头微微晃动。
“你让它来。
它就把我当成有人要的新娘。”
“你让它走。
它就把我当成被送走的新娘。”
“没有人问过我。”
王猛靠在墙边。
右掌的旧印。
隔着袖口亮了亮。
“现在问。”
鬼新娘没有看他。
她只是伸手。
从陈锋脚边捡起一片碎瓷。
白瓷碗裂开的边角。
还带着一点黄褐色的火痕。
陈锋下意识伸手。
“别用那个。”
“会伤到你。”
“已经伤到了。”
鬼新娘抬起碎瓷。
贴向红盖头后方。
那里有一条极细的红线。
从布里穿出。
连接着林夜的手腕。
也连接着那块婚帖。
林夜感觉手背一凉。
“先说。”
他道。
“你要断什么?”
“断它替我留下的位置。”
“断你能随时把我叫回来的路。”
“只留一条。”
“我愿意回应。
我才过来。”
林夜没有松开线头。
“断了以后,
我叫你也不会回来。”
“嗯。”
“会很危险。”
“现在也不安全。”
鬼新娘将碎瓷压下。
红线没有断。
它先勒进盖头。
布边被割开一道新的裂口。
裂口里没有露出脸。
只有一片不断后退的黑。
屏幕里的老人。
忽然走到镜子前。
镜中仍然没有它。
它抬手。
按住镜面。
镜子里的女人。
却回头看了鬼新娘一眼。
两只空相框。
同时浮出红色的喜字。
不是完整的字。
只剩两个相互挤压的方框。
张浩将画面放大。
“它们在调用婚嫁记录。”
“不是调用她的姓名。”
林夜道。
“是调用她的位置。”
鬼新娘的手指。
落在红线旁。
碎瓷边缘。
一点点往下压。
“我不是位置。”
她道。
“我自己走。”
红线猛地收紧。
林夜手腕上的皮肤。
被勒出一道血口。
一滴血落下。
没有落地。
顺着红线。
流进盖头。
红布忽然向后一扯。
鬼新娘的肩膀。
被拉得向前一倾。
她没有松手。
碎瓷片继续下压。
“林夜。”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松开。”
林夜看着那条线。
“松开以后,
你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你可能没有脸。”
“我本来就没有。”
“你可能再也不是鬼新娘。”
鬼新娘停了一下。
她摸着盖头焦黑的地方。
“那就不要是。”
林夜松开左手。
红线骤然失去牵扯。
可它没有消失。
它从他腕上弹起。
绕到鬼新娘颈后。
将红盖头整个向前压下。
布面贴住她没有五官的脸。
一行湿字。
从盖头上浮出来。
【受召者:待迎。】
下面又出现:
【归来方式:强制。】
鬼新娘握紧碎瓷。
从下往上。
割开红线。
第一下。
只割断了外层红丝。
第二下。
盖头上落下一片红布。
第三下。
碎瓷卡住。
她的手腕开始发抖。
李薇薇摸到她身后。
没有抓她。
只是沿着地面。
摸到了那根红线落下的位置。
“线在这里。”
她道。
“不是连着她的脖子。”
“连着盖头里面。”
鬼新娘转过身。
把碎瓷递给她。
“按住。”
李薇薇没有问该按哪边。
她沿着红线摸过去。
两根手指。
夹住了布内一小处凸起。
像一枚旧扣。
没有文字。
却一直在收紧。
李薇薇没有用力拉。
只是将那枚扣子。
向旁边推了一点。
红线立刻松开。
“现在。”
她道。
鬼新娘重新落下碎瓷。
这一次。
红线从中间裂开。
没有声音。
林夜腕上的血线。
先退回伤口。
随后消失。
鬼新娘身后的红盖头。
却没有掉下来。
它仍贴着她。
像还在等一个人。
把它掀开。
门外女人家的画面。
突然黑了一瞬。
两个老人。
同时失去脸。
空相框里。
只剩下两处湿黑的手印。
中年女人站在客厅中央。
没有再喊爷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门。
门槛外。
那道没有背影的老人。
已经不见了。
可镜子里的女人。
身后多出了一道红色身影。
它没有脸。
身上却穿着旧式嫁衣。
张浩把画面切回现场。
屏幕上的红线。
正从镜面里伸出来。
缠向鬼新娘手里的盖头。
“它还在借她。”
张浩道。
鬼新娘没有回头。
“不是借我。”
“是借这个名字。”
她抓住红盖头两侧。
第一次。
自己把它往上掀。
布面刚离开下巴。
周围的灯光便全部暗下去。
林夜腕上的伤口。
重新渗血。
却没有红线再连过来。
陈锋的封钩。
微微弯起。
王猛右掌的旧印。
也在同一刻裂了一道。
屋外楼道。
传来许多敲门声。
远处的亡魂。
又开始找光。
鬼新娘的动作。
没有停。
她将盖头掀过眉骨。
那里没有眉眼。
只有一片被火烧过的空白。
屏幕里。
女人的镜中身影。
忽然朝她伸手。
“你不盖上。”
“谁还会认你?”
鬼新娘看着镜面。
“没人认。
我也能走。”
她将盖头彻底掀过头顶。
红布没有落下。
里面藏着的旧官印边框。
一寸寸浮出。
随后。
从焦痕中脱离。
印边落在地上。
没有盖住任何人。
红盖头终于松开。
向下落去。
它没有落在鬼新娘脚边。
而是被一道看不见的风。
拖向林夜。
林夜抬剑。
剑鞘压住红布边缘。
红盖头在地上铺开。
三处缺角。
一道焦痕。
全部暴露在灯下。
布面上。
只剩最后一行字:
【新娘已离位。】
鬼新娘站在红布旁。
没有盖头遮挡。
她的身体。
比之前更淡。
肩膀、手臂和腰线。
都在一点点失去边缘。
她的脸。
仍然没有出现。
可她看向门外时。
没有任何东西。
再替她把头转过去。
林夜收回剑鞘。
“还能引路吗?”
“不知道。”
“还能听见我叫你吗?”
“听得见。”
“会回来吗?”
鬼新娘看他。
“我愿意的时候。”
这句话落下。
林夜腕上的伤口。
彻底闭合。
却再也没有留下那根红线的位置。
张浩的终端。
跳出一行灰字:
【召请连接:断开。】
下一行:
【强制召回:不可用。】
再下一行:
【自愿回应:一处。】
没有姓名。
没有旧司印章。
也没有新的主人。
鬼新娘抬脚。
走向屋外那条已经熄灭的白线。
白线原本只有三步。
她走到第一步时。
没有脚印出现。
走到第二步时。
地面亮起一寸灰光。
走到第三步时。
红盖头上的焦痕。
忽然全部亮了起来。
光没有照向亡魂。
也没有照向门。
它从鬼新娘站过的位置。
向前铺开。
一丈。
两丈。
三丈。
楼道尽头。
原本贴墙站着的影子。
纷纷让开。
那道光继续向外伸。
穿过没有人的楼梯。
穿过转角。
一直照到第十丈的位置。
在那里。
停着一扇没有门牌的门。
门上没有敲痕。
只有一只活人的手。
从门内伸出来。
五指沾着黑水。
掌心写着一行刚刚出现的字:
【请把我的名字,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