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五月二十五日,楚王李智云率军班师,凯旋归朝。此番南下驰援,李智云亲率栎阳军大破南阳巨寇朱粲,解围义安王绝境,收复南阳全境,将南疆广袤土地尽数纳入大唐版图。
此战大捷,令长安朝堂上下长松一口气。此前义安王李孝常被困南阳孤城、粮尽援绝,兵败危局传遍朝野,险些令宗室颜面、朝廷威严扫地。若非李智云千里驰援、力挽狂澜,大唐南疆战局必将彻底糜烂,李渊颜面亦将蒙羞。
武德殿中,当朝重臣尽数列班。三省六相、东宫太子、秦王李世民、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肃立朝堂。大殿正中,李智云领衔一众参战将士躬身垂首,静听圣谕嘉奖。
内侍李忠手持明黄谕旨,朗声宣读敕令。
与民间俗套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不同,大唐对内敕令多以“门下”起首,简洁庄重、独显开国气象。世人惯称“大唐”,无非彰显国势恢弘、镇慑四方,为立国威仪所需,真正定国正统国号,单一个“唐”字而已。
此战大胜,李渊龙颜大悦,封赏格外厚重慷慨。一纸敕令,累加李智云数重荣衔,金银珠玉、锦缎钱货赏赐无数,更特许其自主分配此战所有缴获军械物资、贼府积蓄。
而此番封赏最是核心、最具实权的一项,莫过于一纸实授官职拜楚王李智云为南阳行军总管,持节总管南阳诸军事。南疆数州军政兵权,尽归其一人统辖。
除主帅李智云之外,杜如晦、薛收、桑显和、程咬金、秦琼等一众随军文武,尽数录入赏册,各有擢升、各得厚赏。其中,于乱军之中生擒朱粲、立下收官首功的秦琼,得李渊当庭御口褒奖,擢升为楚王府马军总管,正式跻身王府核心将佐之列。
“儿臣谢父皇隆恩。”
李智云伏身叩拜,礼数周全。
“臣等谢陛下圣恩!”
一众将士文武齐齐跪拜谢赏。李渊龙心大悦,快步上前虚手扶起众人,笑意满面:“众卿免礼,尽数起身。”
“谢父皇!”
“谢陛下!”
李渊望着身前英姿卓然的幼子,赞许之色溢于言表:“智云,此战打得漂亮!南阳困局难解,贼势凶顽,你临危受命、一战定南疆,从未令朕失望!”
朱粲最终由南阳百姓自发刑杀、碎尸泄愤,李渊非但不怪李智云未将贼酋押送长安,反而心中甚慰。
此等食人恶寇、祸乱一方的凶徒,死于万民之怒,更能安抚南疆民心、彰显大唐顺天应民,远比押回长安处斩更具教化人心之效,结局并无二致。
“此战大捷,皆是父皇圣德洪福、朝堂运筹、诸将用命之功,儿臣不敢独占寸功。”李智云从容谦逊,言辞得体。
李渊闻言失笑,语气亲昵:“你这孩子,在朕面前,何须这般拘谨谦逊。”
李智云心中暗忖,父皇今日未免太过欣喜。不过平定一介流寇朱粲,远未到平定王世充、窦建德那般定鼎天下的大功,何须在满朝文武面前,刻意演这一番父慈子孝的戏码。
转念一想,他瞬间通透李渊心思。李渊欣喜的,从不是剿灭朱粲之功,而是两点。其一,李智云千里驰援,硬生生救下身陷绝境的义安王,保全了李氏宗室颜面,堵住了朝野非议之口。其二,亦是重中之重此战彻底印证了李智云独当一面、统帅大军、平定一方的绝世将才。
此前大唐连遭败绩,永安王李孝基兵败陕州,紧接着义安王李孝常惨败被困南阳,接连两场宗室兵败,引得朝野暗流涌动。不少朝臣私下非议,直言宗室子弟难堪大用、倚重宗室掌兵乃是失策,屡屡戳刺李渊心头忌讳。
而李智云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足以彻底压下悠悠众口,击碎朝臣质疑。李渊素来以隋炀帝国破家亡为终身警示。隋末乱世,杨氏宗室偌大宗族,竟无一人能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终致社稷倾覆、宗室覆灭。
故而李渊立国以来,始终坚信家国天下,至亲方可信。外臣终究是外人,唯有李氏宗亲手握兵权、镇守四方,江山方能稳固、帝座方能安稳。
如今次子李世民横扫西北、战功无双,五子李智云平定南疆、独当一面。两子皆有定鼎一方的将帅之才,李渊心中自然安稳无比。殿下文武看着李渊毫不掩饰的舐犊之情,心中各有腹诽,却无人敢形之于色。
楚王大胜有功,封赏理所应当,只是天子当众流露偏爱,未免太过直白,令众人暗自侧目。众人心中皆明,今日的嘉奖封赏,从不是朝堂真正的重头戏。
楚王所得封赏虽厚,较之昔日秦王平定西凉的册封,终究略逊一筹,此乃对手实力、战功量级不同所致,无可争议。
真正的风浪,尚在后头。果不其然,李渊嘉奖完毕,便传命兵部置办流水宴席,尽数犒劳南阳征战将士,随后遣散楚王府诸将先行退朝休整。
待一众参战文武尽数出殿,朝堂气氛瞬间悄然一转。当朝宰辅裴寂缓步出列,面带笑意率先恭贺:“楚王年少英才、一战定南疆,不负圣恩、不负国望,臣恭贺陛下得此麟儿!”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面露喜色。可话音未落,裴寂话锋陡转,语气骤然凝重,当庭抛出重磅议题:“然臣以为,南阳一战,有大胜,亦有大败。有功当赏,有错亦当究。唯有深究战败根源、追责失律之人,方能汲取教训、整肃军纪,为日后平定四方、征伐不臣筑牢根基!”
一语落殿,满堂寂然。东宫太子李建成眸光骤然一凝,眸底锋芒乍现。裴寂这番话,分明是刻意发难,要重翻南阳兵败旧案,借战败之事清算追责!
一旁秦王李世民神色淡然、老神在在,垂眸抚须,一副置身事外、深思朝局的模样,不露半分心绪。已然归班伫立的李智云微微阖眸,心神沉静。
他立于原地,不动声色,瞬息洞悉朝堂暗流。裴寂此时重提兵败追责,目标绝不会是已戴罪立功的义安王,更不会是无功无过的旁人。
此人剑锋所指,唯有一人刘文静。殿上气氛凝滞,李渊脸上的喜色亦是散去大半。他心知裴寂素来深得己心,只是此刻大胜之后、举国同庆之际,深究败案、掀起追责风波,未免大煞风景。
但他素来秉持虚怀纳谏、秉公治朝的姿态,不愿落得偏爱徇私、讳败不究的名声,只能沉声开口:“裴相但说无妨,所言何事,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