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与怅惘。
“大哥屡次拉拢智云不成,终究是忍不住,要动手制衡了。”
在李世民与秦府一众心腹眼中,太子此番借战事之机拆分、染指栎阳军,早已不是简单的朝堂分权,而是赤裸裸针对楚王李智云的针对性布局。
满朝文武皆知,栎阳军自晋阳起兵便追随李智云,是他一手操练、一手带出来的绝对嫡系。数年以来,从未交付任何人统辖,是楚王安身立命、征战四方的核心根基。太子此番举动,无异于直接触碰宗室底线。
于志宁闻言微微摇头,从容出言纠正:“殿下此言,尚且言之过早。”
李世民侧首看来:“哦?你有独到见解,不妨直说。”
“属下以为,太子此举,意在扩充东宫军中势力,而非就此与楚王彻底决裂。”于志宁条理清晰,缓缓剖析朝局人心,“如今宗室格局分明,齐王与太子亲厚,天然一体;淮安王等老牌宗室,皆是圣心亲任、中立持重,太子无从插手、不敢轻动。
放眼宗室掌兵诸王,除却殿下,便只剩楚王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圣眷深重。太子断不会自断后路,彻底放弃拉拢楚王的可能。此番谋夺栎阳军,不过是借战局契机,顺势布局军中权柄,埋下制衡伏笔而已。”
房乔闻言深以为然,颔首附和:“慎言通透。太子心性隐忍筹谋,绝非轻言放弃之人。楚王身负大功、深得圣心,又是至亲兄弟,太子绝不会在大局未定之时,公然与其交恶决裂。”
李世民指尖轻叩案几,眸色渐冷:“道理虽如此,但此番太子之举,已然彻底得罪智云,却是不争的事实。待他还朝本王多与他亲近亲近。”
寻常朝堂争执、言语摩擦尚可化解,可强行觊觎、谋夺他人嫡系强军,已是彻骨怨隙,绝非三言两语能够抹平。
众人默然,于志宁忽而眉眼微展,轻笑开口:“属下倒有一桩趣事,殿下听之,或许能稍解心中思虑。”
“哦?速速道来。”李世民闻言来了兴致。
对手受挫、布局落空的隐秘内情,最能让人看清朝堂博弈的虚实深浅。
“家兄于永宁随军亲历全程,来信提及一桩细节。”于志宁娓娓道来,“楚王兵至武关之后,第一时间收拢全军、重整军纪,将兵权牢牢握在手中,自始至终,未曾让李瑗、郑元璹沾染半分军务。
及至大破朱粲、合围向城的收官大功,楚王亦未曾分给二人半点功绩。唯独放权于义安王,令其主持最后破城之战,亲手收下平定巨寇的收尾功勋。”
话音落下,李世民当即朗声大笑,眸中阴霾一扫而空。
长孙无忌嘴角亦勾起一抹冷冽笑意,眼底洞悉一切:“义安王被困南阳绝境日久,狼狈不堪,脱困之后竟能摘得平寇首功,取而代之终结此战,当真有趣。”
众人皆是心照不宣。楚王此举,摆明是刻意排挤庐江王、冷落东宫一脉,不动声色间恶心对手、打脸太子布局。
房玄龄沉声定论:“由此可见,楚王心中已然动怒。”
“换做谁都会怒。”李世民笑意未敛,语气笃定,“栎阳军是他一手缔造的嫡系根基,太子不问情由、借机强夺,形同削其臂膀、夺其根本,任谁也无法淡然处之。
想来,智云已然洞悉,此番背后算计之人,正是东宫。”
长孙无忌收敛笑意,眸光深沉,陡然提出一处疑点:“只是属下细查全程,总觉得楚王此番应对,太过冷静、顺遂得有些刻意。”
李世民微微眯眼:“辅机何出此言?”
“殿下试想。”长孙无忌缓缓梳理脉络,层层剖析,“太子谋夺栎阳军之时,楚王尚在相州押运粮草、驰援李神通。栎阳军上下皆是他心腹旧部,长安兵权异动、朝堂暗流涌动,不可能无人密报。
可自始至终,楚王在外行军,毫无异动、毫无表态,仿若对此事一无所知。直至抵达蒲州,接圣人旨意方才返程,此事未免太过蹊跷。
其二,自李瑗领栎阳军入商州驰援开始,战局便彻底偏离太子预设的算计。义安王冒进强攻、李瑗驰援拖沓、兵败退守武关,全程步步出错。
朱粲拥数十万流寇,虽凶悍却无章法,纵使唐军初战失利,也不至于溃败得如此彻底、退守得如此刻意。
整件南阳战局,看似是义安王、庐江王无能误事,可细细品来,除却太子布局之外,仿佛另有一双无形之手,在暗中牵引战局走向,左右胜负得失。”
秦王府手握最详尽的南阳战报,再加于永宁亲历战场传回的一手讯息,众人得以看清战局全貌,知晓其中所有隐秘细节。
房玄龄心神一震,目光骤亮:“辅机之意是……楚王早已洞悉算计,暗中顺势布局,操纵整场战局?”
“属下无实证,只是揣测。”长孙无忌并未笃定,只留三分审慎。
李世民抚着下颌,凝神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一语点破关键:“李瑗之才,我素来知晓。守土安民、治理州县尚可,但若临阵攻坚、独当一面,完全不堪大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子一心谋夺栎阳军兵权,可李瑗兵败退守、保存主力,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最巧妙的破局之法。”
于志宁连连点头:“殿下所言极是,此理最符合实情。李瑗兵败,看似惨败,实则变相保住了栎阳军主力,让太子借机彻底掌控兵权的图谋直接落空。”
长孙无忌恍然颔首:“是属下执念太深,只看到暗中操盘的痕迹,反倒忽略了这最直白的一层。”
“不必如此。”李世民缓缓道,“至少你猜测没错,栎阳军异动,远在外地的智云,必然第一时间便知晓消息。”
一语落地,厅内众人再度陷入沉默。南阳战局表面看似宗室兵败、危局迭起,内里却是层层权谋博弈、步步精密算计,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复杂凶险。
良久,于志宁出声打破沉寂,笃定总结:“不论楚王是被动应对,还是暗中布局、顺势破局。经此一事,他与东宫之间,必然心生隔阂、兄弟疏离。往日尚可维持的和睦表象,从今往后,已然彻底不复存在。”
“说得不错。”李世民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精光暗藏,“太子觊觎栎阳军、蓄意夺臣兵权是真,智云刻意疏远打压李瑗、郑元璹,摆明与东宫划清界限亦是真。二者皆是板上钉钉,无从辩驳。”
于他而言,李智云与太子日渐疏离、分道扬镳,便是眼下最好的局面。于志宁适时进言:“殿下,经此南阳一役,楚王东宫隔阂已生。待楚王率军归朝,正是殿下主动亲近、深结情谊的最佳时机。”
李世民微微颔首。他素来有意拉拢李智云,只是此前对方始终心思缜密、分寸有度,待人接物若即若离,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宗室分寸。如今东宫主动撕破情面、率先算计,这份僵持的平衡已然打破,确实是难得的契机。一旁长孙无忌眸光微沉,献策更狠,一语直击要害:
“属下以为,与其单纯结交楚王,不如借此战局旧案,彻底坐实太子对楚王的忌惮与敌意,让二人嫌隙再无缓和余地。”
李世民抬眸:“辅机有何妙计?”
长孙无忌从容拆解朝局利弊,步步布局:“此番义安王兵败被困南阳,朝野皆知根源在于东宫举荐非人、调度失当。圣意已然偏向,欲令李瑗独担战败罪责,保全太子颜面。
来日大朝议事,我等无需主动发难,只需顺水推舟、借势进言。不止追责庐江王兵败误事,更要深究郑元璹随军渎职、贻误战局之罪。
郑元璹乃东宫嫡系近臣,彻查此人,便是直指东宫调度疏漏、用人失察。届时太子必会认定,是楚王暗中授意、借朝臣之手清算东宫羽翼,两人隔阂彻底固化,再无握手言和的可能。”
一席话落,房中气氛骤然沉静。房玄龄、于志宁纷纷看向李世民,静待其定夺。李世民指尖轻叩额角,双眸微眯,神色从容审慎:“计策可行。但此事绝不可由秦府之人率先开口,我等只需隐于幕后,待朝局风起,适时暗中推波助澜即可,不留半分痕迹。”
三人瞬间会意,齐齐颔首领命。于志宁随即正色提醒:“殿下还需谨慎提防。太子经此一事,愈发看清兵权的重要性,如今愈发迫切想要渗透军中、培植私势,日后朝堂与军中博弈,只会愈发激烈,万万不可轻敌大意。”
李世民心中透亮,比任何人都深谙兵权轻重。如今大唐半数精锐尽归其执掌,沙场战功冠绝朝堂,是他立足宗室、制衡东宫的最大依仗。军中根基,半点不容有失。
思绪流转,他忽而话锋一转,面带几分柔和笑意:“说起来,前日入宫觐见,父皇为我嫡长子赐名承乾。诸位不妨品评一二,此名如何?”
三人闻言,瞬间收起权谋肃色,连忙起身拱手道贺。
“恭喜殿下,世子得御赐嘉名,福泽绵长!”
“承乾承乾,承继乾坤、身负天命,乃是大吉之名!”
满堂恭贺声中,李世民笑意愈发真切,抬手摆摆手:“诸位皆是心腹近臣,无需多礼。今日公事已毕,诸位便留在府中,陪本王把酒闲谈、尽兴一醉。”
“我等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