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坦然认可桑显和的担忧,随即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但谁说本王要与朱粲正面决战了?”
桑显和闻言一怔,面露疑惑:“殿下之意是?”
李智云负手立于箭楼之上,眸光深远,气度沉稳:“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与此同时,另一侧营区,杜如晦正与薛收统筹兵马、安顿营防诸事。连日来心中积攒的疑虑始终未解,薛收终究按捺不住,左右扫视确认无人往来,一把拉住杜如晦,移步至营帐僻静角落。
“何事?”杜如晦侧目问道。
薛收神色凝重,直视着他,语气带着压抑的质问:“栎阳军一事,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杜如晦神色平淡。
“不必装傻。”薛收压低声线,心绪难平,“李瑗亲附东宫,人人皆知。殿下授意我与桑显和暗中布局、不惜以败局为代价夺回栎阳军,这般针对储君、暗动兵权的手段,你必须告诉我缘由!”
杜如晦心中暗笑。薛收终究心性正直、恪守臣道,忍不下这等触碰储权、宗室暗斗的手段。
“你心中存疑,为何不亲自问殿下?”杜如晦从容反问。
薛收眉头紧锁,面色微沉。他身为王府属臣,尊卑有序,绝无当面诘问主君的道理。可此番操作,已然是藩王暗抗东宫、私争兵权,近乎越矩,在他看来,已是误入歧途。
“克明!”薛收语气急促,“你心知肚明!大王这般行事,隐患极大,步步都是险棋,这根本不是正道!”
见他已然情急,杜如晦依旧从容不迫,缓缓开口:“你既心生疑虑,不妨自行推演一番。殿下为何不惜动用手段、宁可让庐江王战败,也要夺回栎阳军?”
此话已然挑破表层,直指朝堂权争,分寸凶险。
薛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沉声推演:“无非是栎阳军为晋阳嫡系,是殿下一手操练的精锐。殿下不甘心血尽付东流,更不愿这支嫡系兵马,落入东宫掌控。说到底,是太子借殿下离京之机,暗中削夺殿下兵权。”
“既如此,”杜如晦顺势追问,“你觉得,若此番李瑗侥幸战胜朱粲,栎阳军还能归还殿下吗?”
薛收瞬间默然。答案显而易见,绝无可能。太子素来觊觎军中势力、培植东宫羽翼。李瑗若借此战立功,便能稳稳扎根南疆、手握重兵,成为东宫在外的坚实棋子。届时太子只会顺势将栎阳军彻底划归东宫调度,断无归还之理。
“不能。”薛收语气沉闷。
杜如晦颔首,步步追问:“那你再想,殿下若彻底失去这支嫡系亲军,在朝堂、在军中,还能有如今的立足之地吗?”
薛收心头一震,陷入沉思。杜如晦继续剖析利弊,字字通透:“殿下今日的地位、圣眷、话语权,皆是晋阳起兵以来,一场场硬仗拼杀所得。这份底气,根基便在亲掌嫡系、手握兵权。一旦失去私练精锐,此后朝廷征战,殿下只能领调遣而来的折冲府兵。”
“可府兵与嫡系,天差地别。”
薛收下意识辩驳:“殿下天资卓绝、圣眷深厚,只要有战事,终究可以再掌兵权、再立战功,何至于此?”
“你忘了府兵制的根本弊端?”杜如晦反问一句。
薛收瞬间语塞,无言以对。朝堂名义上,天下兵马尽归朝廷、尽属圣人。可私下人心、军心,从来各有归属。
两万栎阳军,自练兵、养马、犒赏、论功,皆由李智云一手统筹。数年滋养,全军上下只认楚王为主,只服楚王将令,愿为其赴汤蹈火。
反观各道折冲府兵,建制固化、将官世袭,层层隶属早已成型。外人临阵掌兵,看似号令通行,实则将卒离心、根基漂浮。将官各有私心、各有派系,临战未必死效,一旦心生异念,便是天大隐患。
一念至此,薛收彻底想通关键,却依旧存着最后一丝顾虑:“可殿下这般暗中抗衡东宫、争夺兵权,终究是以下抗上,于礼法不合。储君国本,本该鼎力辅佐才是。”
“你是说,让殿下彻底倒向东宫,沦为太子羽翼?”杜如晦淡淡反问。
薛收脱口而出:“太子是定国储君,本就该……”
话音未落,他身躯猛然一震,瞳孔骤缩,瞬间读懂了其中更深一层的朝堂博弈。
杜如晦看着他恍然失神的模样,微微点头,缓缓道出最深层的布局:
“殿下从未依附东宫,亦从未投靠秦府。”
“二哥势大,功高震主,麾下关陇武将集团盘根错节。太子居正储之位,背靠山东世族朝堂势力。朝堂两极对峙、派系制衡,正是圣人最想看到的局面。”
“而我王,正是陛下用来平衡朝局、制衡两大势力的关键棋子。”
“宗室之中,除却秦王,唯有楚王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名望足够,足以自成一派、中立制衡。”
“东宫、秦府皆不敢轻易得罪、亦极力想要拉拢殿下。一旦得我王相助,不仅多一支强军底牌,更能顺势联结弘农杨氏,为日后朝堂博弈再添巨力。毕竟,未来楚王妃出身弘农杨氏,这份姻亲势力,无人敢小觑。”
不结党、不依附,独守中立。这,才是楚王真正的立身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