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殿瞬间死寂。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殿中怒火未散,沉沉压在众人心头。李渊端坐龙椅,只觉身心俱疲、心力交瘁。
裴寂最懂帝王心思,深知此刻陛下厌烦朝臣互殴、厌恶党争聒噪,当即收敛锋芒,不再与刘文静争执,正色奏对:“陛下,老臣以为当火速调兵驰援南阳,先解义安王重围,保全宗室,再固守武关、稳镇南疆,徐徐图之。”
这番话四平八稳、无错无过,纯粹为帝王台阶而来。一旁的刘文静,揣摩圣意的火候终究差了裴寂太多。
他暗自冷哼一声,满心不屑,谁不知道先救人、再守关?此乃人人皆知的废话。
不等李渊开口,刘文静抢先出列,高声进言:“陛下,商州惨败,根源在于义安王轻敌冒进、不识时务,强行进击流寇、孤军深入,方有今日之困!臣请再发援军,驰援庐江王,令其戴罪立功。既可救出义安王,亦可趁势再战、击溃朱粲!”
这番言语,意图明显。他依旧想保全李瑗,保全太子一脉举荐之人,保住自己此前举荐的颜面。
李建成闻言,心底微有暖意。满朝纷扰、人人避祸,唯独刘文静还在竭力为东宫、为李瑗周旋开脱。
可这番话,却彻底触怒了李渊。龙椅之上,李渊面色骤然阴沉,冷冽逼人。
“依你所言,此战全责,尽在义安王一人?”
李渊抬手一甩,数封来自南阳的求救奏书狠狠砸落于地,纸页纷飞、凌乱散落。
“你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李渊声音冰冷,“义安王奇袭得手、拿下南阳,主动约李瑗夹击破贼。是李瑗畏战乱阵、擅自兵败、坐视友军深陷重围!此责,亦在义安王?!”
李渊心中积郁已久。此前太子李建成屡屡劝谏,直言李孝常不宜贸然攻朱粲,暗指宗室轻敌、用兵有错。可李孝常是他李渊亲自点将、亲自默许出战。
若是坐实李孝常全程决策失误、无能误战,便等同于承认他李渊识人不明、择将无方、调度失当。
帝王颜面,绝不容许如此折损。刘文静低头看着满地散乱的奏折,心神纷乱如麻。
他实在看不懂,陛下素来英明,何以这般刻意偏袒宗室?仅仅只因李孝常是李唐宗亲,便可全盘脱罪,所有过错尽推外臣?
刘文静看不破,殿中老臣却心如明镜。窦威冷眼旁观,一眼洞穿帝王心思。李渊不是不知李孝常轻敌冒进、用兵有瑕,他只是不愿承认自己有错。帝王无过,若前线战败,错必在臣,绝不在君。
僵持之际,陈叔达从容出列,一语定调,给足了李渊台阶:
“陛下,臣有一言。昔年平定薛举,义安王便是用迂回奇袭、敌后破局之策建功立业,可见此番奇袭战术本身并无过错。今日溃败,非战术之失,实乃庐江王驰援不力、配合脱节、兵败误局,致使友军孤立无援、深陷重围。罪责主次,一目了然。”
这番话,字字精准,句句顺承圣意。既肯定了李孝常的战法、洗去其大半罪责,又将战败根源尽数归于李瑗驰援不力、配合失当。
李渊心中郁结瞬间散去大半,脸色稍缓,心中暗道:总算还有明白人。
他目光一转,冷冷落于李建成身上,沉声训斥:
“这,就是你倾力举荐、百般担保的人才!如今战局糜烂、亲王被困、南疆震动,你还有何话说?”
李建成心神一凛,瞬间通透了所有关节。他终于彻底看懂父皇的心思。今日朝堂追责,必须要有替罪之人。一人在外,为前线败局担责,便是李瑗;一人在朝,为举荐失当担责,便是自己。
双罪并罚,方能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方能彻底掩盖陛下用人失察、默许冒进的真正过失。
他也终于明白,当初自己劝谏父皇、阻拦李孝常出兵,为何会引得父皇不悦。父皇忌惮的,从来不是一场战败。而是储君质疑圣断、臣下否定君裁。宗室败,即是君败。君绝不能败,那就只能是臣错、将错、辅错。
一念至此,李建成不再辩驳,躬身俯首,诚恳请罪:
“父皇息怒。儿臣识人不明、举荐失当,所用非人,致使战局崩坏、皇叔身陷危地、损耗国本。一切罪责,皆在儿臣,儿臣知罪。”
见太子主动俯首认错、姿态恭顺,李渊紧绷的脸色终于彻底缓和。
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敲打,也带着一丝宽容:
“罢了。你亦是为国选材、为公举贤,本心无错,不必苛责。只是此事朝野皆知、风波甚大,你身为储君,当给满朝文武、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李建成垂首应命,心底却一片清明。说到底,这场宗室庸将误战、帝王护短遮过、储君出面背锅的戏,终究要由他东宫,来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