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刘文静若是再看不破圣心,当真可以告老归田、闲居养老了。
太子当众俯首认错的那一刻,他彻底通透。
李渊今日召集群臣议事,从来不是单纯商议救援南疆之策,而是要敲定败局罪责、找人全权背锅,给朝野一个交代,保全帝王颜面。
李建成心中亦是万般无奈。储君之尊,最惜声名,无人愿平白背负举荐失当之过。可他心里清楚,今日若不低头担责,这场因宗室庸将引发的败局风波,根本无法善了。
李渊的心思早已展露无遗。此前陈叔达一语归罪庐江王、开脱义安王,李渊当即默许认同,摆明了不愿追责轻敌冒进的李孝常,执意要将李瑗推出来做头号背锅之人。
而李瑗,是东宫一手举荐、全力保荐的宗室。
溯本追源,举荐之责,终归东宫。李建成唯有主动认下过错,才能顺着帝王台阶,平息这场朝堂风波。
储君难做,步步桎梏。他一心为公举贤、为国筹谋,到头来却要为庸人误事买单,心中满是憋屈无奈,却无可奈何。
有了背锅之人,朝堂议事终于回归正轨。李渊压下殿中纷乱,沉声开口:“庐江王驰援不力、贻误战局,罪责容后再议。当务之急,速速议定驰援之策,解救义安王脱困。”
殿中众人心知肚明,所谓救援,无非再遣一军、奔赴南疆。
裴寂方才已然提议,此刻丝毫不嫌重复,顺势再度出列,还不忘顺势打压刘文静:“陛下,臣依旧以为当火速发兵驰援。只是庐江王庸碌无谋、不堪大用,绝无统筹战局、破贼救主之能,恳请陛下另择贤将,主持商州战事。”
若是往日,刘文静必然当庭辩驳、针锋相对。
可今日他已然失势,与太子双双沦为帝王平息风波的棋子,再无底气争执,只能缄口垂首,默不作声。
李渊扫视满朝文武,沉声发问:“诸卿以为,何人可担驰援主帅大任?”
在场群臣个个心如明镜,李渊心中早有定数——此战必用宗室掌兵。
李唐初创,兵权绝不轻落外臣之手,优先李氏宗亲,是帝王始终不变的底线。
此刻长安城内,能独当一面的顶级宗室寥寥无几。
秦王李世民,天生帅才、大唐定海神针,自起兵以来逢战必胜,堪比王朝救火队员。破薛举、拒外敌,大唐半数硬仗皆由他平定。只是此刻他坐镇西凉、镇守边疆,分身乏术,无法回援。
其次便是齐王李元吉,可他驻守并州,抵御刘武周与突厥联军,边关重任在肩,同样无法调离。
排除秦、齐二王,朝野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年仅十六岁的楚王李智云身上。
朝堂并非无其他宗室,李神通、李孝基等人皆在,可李渊掌兵用人,向来有明确优先级亲生皇子,远胜旁支宗亲。
此前李渊派李孝常征讨朱粲,一来是其曾立下战功、表现尚可,二来也是彼时李智云年纪尚轻,李渊心存迟疑,有意历练旁支宗室。
可一路走来,李渊用人的核心心思,从未改变。
他从不奢求宗室个个如秦王一般百战百胜、算无遗策,他真正想要的,是兵权牢牢攥在李氏子嗣手中。
外臣有才,可令其冲锋陷阵、攻城略地、为国效命;皇子掌兵,可保江山稳固、兵权不外流。
简言之:能者打工,子嗣掌权,天下尽归李家。这份帝王算计,通透至极。
满朝文武之中,裴寂最懂李渊心意,堪称帝王腹心、朝堂最贴心的近臣。他深谙圣心,当即出列,笃定奏道:“陛下,臣以为,楚王可堪此大任!”
李渊抬眸,看向裴寂的目光暗藏赞许,俨然一副“你最懂朕”的神色。
君臣相知数十年,默契早已入骨,无需多言。
裴寂敢举荐,便是笃定圣心所向。纵观当朝宗室子嗣,除却光芒万丈的秦王,楚王李智云便是最耀眼的少年将帅。
晋阳起兵,他智取永丰仓、勇夺潼关,生擒隋室名将屈突通、平定河东腹地;定鼎长安,他稳定粮价、安抚民心、稳固京畿根基;后又独领一军平定山南道,随军攻破西秦、屡立战功。
桩桩件件,实打实的战功摆在眼前,远胜屡战屡败的李元吉、轻敌误战的李孝常、庸碌无能的李瑗。
论资历、论战绩、论军心威望,楚王皆是驰援南疆的不二人选。
至于年岁稚嫩,从来不算阻碍。秦王征战四方时年纪尚且轻轻,齐王镇守并州亦是少年临边,李氏皇子,向来不以年岁论能力。
裴寂话音落下,殿中无人反对。李建成抿唇沉默,心思深沉。他心中本有人选,却不敢再度举荐。一来接连举荐庸人已然惹帝王不悦,恐再落口实;二来,他此前借东宫权势剥离栎阳军、拆分楚王兵权,早已惹人猜忌。此刻若是公然反对楚王出征,无异于昭告天下,自己刻意针对幼弟、忌惮楚王势大。
储君格局,不容这般浅显狭隘。且他本就无意彻底与楚王决裂,沉默,便是最好的选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文静惊魂未定、心绪未平,早已无力参与朝堂纷争,自是闭口不言。
陈叔达目的已然达成。此战过后,东宫彻底失去插手京外兵权的借口,太子势力被进一步制衡,他无需画蛇添足。
窦威、窦抗、萧瑀等三相,皆是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此战本是帝王独断调兵引发的祸乱,众人早已不愿掺和。更重要的是,人人皆知李渊偏心子嗣掌兵,此刻反对,便是逆圣心而行,得不偿失。
窦威心底更是暗藏盘算:若是楚王此番出征稍有失利、战绩不佳,他便有机会举荐窦氏族人出山掌兵,为世家谋权铺路。
一时之间,政事堂六相,各怀心思,尽数默认。
李渊见状,知晓朝堂无人异议,当即开口询问:“楚王现今身在何处?”
萧瑀出列回禀:“回陛下,据兵部奏报,楚王押送第二批粮草抵达相州,现已完成交割,返程途中,目前已然行至河东地界。”
“传朕圣旨,即刻令楚王速速返京,领命出征!”
“遵旨。”
此时陈叔达躬身发问:“陛下,若楚王领兵驰援南阳,第三批运往相州的粮草押运重任,该由何人接替?”
李渊稍作思忖,从容定调:“着永安王李孝基前往督办。”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神色一致,皆是了然于心。
永安王李孝基,此前任职陕州总管,因抵御王世充小股进犯不力、弃城败逃,被朝廷免职闲置、待罪长安。
此刻李渊再度启用,用意再明显不过—刻意给败职宗室立功赎罪、东山再起的机会。
重用李氏宗亲、偏袒自家子嗣,这份心思,早已毫不掩饰、昭然天下。
“陛下圣明!”
群臣顺势附和。
传旨内侍即刻领命,携圣旨快马奔赴河东,召李智云即刻归京,接手南疆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