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李瑗浑身骤然一僵,瞬间六神无主、心神大乱。坐视义安王李孝常战死南阳?此事若是传回长安,朝廷彻查追责,他罪责难逃、必死无疑!这等宗室见死不救、贻误军机的重罪,纵使东宫太子出面,也断然无法为他开脱。
可若是出兵驰援……他当真能挡得住凶势滔天的朱粲?
即便侥幸击退贼兵,栎阳军历经连番血战,本就损耗惨重,此番再战必然折损更多精锐。
这支栎阳铁军,是太子倾力为他争取、助他立足朝堂的最大依仗。若是兵马打残耗尽,他手中无一兵一卒,又该如何向太子复命交代?
无数念头轮番冲撞心头,搅得李瑗头痛欲裂、进退两难。一旁的郑元璹看在眼里,心底只剩无尽叹息。
太子识人眼光实在偏颇至极,怎会破格提拔李瑗这等无胆无谋、优柔寡断之人执掌强军?若是换成沉稳干练、熟稔军务的韦挺前来主事,南疆战局断然不会糜烂到这般地步。
他压下满心无奈,沉声苦劝:“殿下,事已至此,必须出兵救援。无论战局成败,你是太子亲荐的驰援主将,于情于理,都必须扛起这份责任。一旦义安王陨落,你我二人前程尽数葬送。”
郑元璹心中通透,义安王若有不测,李瑗首当其冲获罪,而他作为随军辅佐,仕途也将彻底断绝。
李瑗捂着头,神色慌乱,强行稳住心神:“没错,要救!必须救援义安皇叔!”
他当即厉声传令:“来人,速召桑显和、薛收前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桑显和与薛收接令集结兵马,整装待发,驰援南阳。行军途中,桑显和笑着开口:“原本打算以粮草诱敌滞留的计谋,如今倒是用不上了。”
薛收淡然一笑,语气从容:“那计策本就未尽周全,不过顺势布局罢了。”
桑显和忍不住仰头失笑,转瞬又强行敛去笑意。眼下义安王被困孤城、身陷绝境,万万不可失态。可看着眼前这场荒唐至极的战局,他心中实在憋不住笑意,只能强行隐忍。
薛收目光远眺前路,缓缓剖析前因后果:“此前庐江王谋划合围,我便心生疑虑。两军合击、首尾呼应,首要便是约定时限、同步出兵。他与义安王全无默契、各自行事,何来合围之说?”
“如今我才算想通,庐江王笃定南阳失守,朱粲必然心急回援,故而肆无忌惮贸然出击。”
“只可惜,朱粲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桑显和接话,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他全然不顾南阳空城,集中全部兵力先破庐江王主力,击退我军之后,再从容回身围困义安王。这般打法,倒有几分章法。”
“并非朱粲多有智谋。”薛收轻轻摇头,一语道破关键,“是庐江王与义安王太过自负、想当然耳。朱粲乃是举世皆知的食人流寇,无城池可守、无基业可依,与王世充、窦建德这些割据诸侯全然不同。南阳一地,于他而言,弃之毫不可惜。”
桑显和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那如今我军当真要救义安王?”
“要救,但不可全力死战、拼命突围。”薛收目光深邃,低声道,“能否助殿下重掌栎阳军,成败关键,全在将军此番分寸拿捏。”
桑显和瞬间醍醐灌顶,了然于心,笃定笑道:“你放心。李瑗早已被朱粲吓破胆,畏战怯敌,绝不敢亲赴前线。此番驰援,兵权尽数在你我手中,战局胜负、损耗多寡,皆由我们说了算。”
薛收相视一笑:“将军通透,高瞻远瞩。”
桑显和强忍笑意,正色凝神。战局为重,义安王尚被围困孤城,不可轻佻戏谑。
武德二年,四月下旬。南疆战报传至长安:义安王李孝常奇袭南阳失利,孤军深陷重围、困守孤城;庐江王李瑗驰援溃败,退守武关,战局彻底崩盘。
消息入京,朝野震动,李渊龙颜大怒,即刻传旨,召集群臣于武德殿议事。
政事堂六相:裴寂、刘文静、萧瑀、陈叔达、窦威、窦抗尽数率先抵达。紧随其后,太子李建成匆匆入殿,最后李渊身着常服,带疾临朝。
“臣等拜见陛下!”
“众卿平身。”李渊抬手示意,落座之后面色沉郁。
李建成抬眸行礼,赫然看见李渊额头缠着布巾,连忙关切询问:“父皇,莫非龙体违和?”
李渊面色冷淡,不咸不淡冷哼一声:“朕倒是想静养身子,奈何朝野诸事接连祸乱,桩桩件件,皆让朕寝食难安!此前有人向朕举荐,称庐江王可堪大用,能镇南疆,如今战局糜烂,该作何解释?!”
李建成心中瞬间涌上满腹委屈。商州战局崩盘,根源在于李孝常贸然主战、私自奇袭,他当初本就不赞同贸然进攻朱粲,且早已言明,李瑗仅为驰援辅将,前线指挥大权尽在李孝常手中。如今全盘罪责压来,他实在冤屈。
殿中,刘文静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即刻派兵驰援南阳,解救义安王!”
这番话看似中肯,实则全无用处。满朝皆知,绝无坐视宗室亲王被贼军屠戮的道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裴寂当即冷眼出列,针对性发难:“当初刘相力荐李瑗领军驰援,臣彼时便直言反对。庐江王久无战阵、从未独领一军、全无胜绩,岂能担一方主将重任?如今果不其然,庸人误战,连累义安王被困孤城、生死未卜!”
裴寂与刘文静素来政见相悖、朝堂争锋,二人争执早已是常态,文武百官皆是见怪不怪。
刘文静心中又气又恨,恨不得当场发作。李瑗这等庸碌废物,好不容易被他举荐得任一方兵权,竟把大好局势彻底葬送,让他颜面尽失、深陷被动。
他厉声反驳:“当初庐江王出征,乃是陛下圣裁、朝堂共议!事败之后,裴相却想将所有罪责推至臣一人之身,何其荒谬!”
“哦?”裴寂步步紧逼,刻意挖坑,“听刘相之意,此战过错,莫非是陛下之过?”
刘文静心思机敏,瞬间识破陷阱,当即厉声驳斥:“我从未有此言!裴相休得肆意构陷!”
“冤有头债有主,祸事总有根源。”裴寂不依不饶,“若无朝臣举荐鼓吹、朝堂默许,庐江王岂能私自领军出镇商州?”
刘文静咬牙切齿:“当初议定出征人选,裴相同样附议赞同!”
“臣附议,是被某些人巧言蛊惑、虚夸庸才所致!”裴寂言辞刻薄,寸步不让。
“够了!”
李建成沉声开口,打断二人争执,拱手进言:“父皇,战局败绩,事后自有追责定论。眼下当务之急,是商议破敌之策,解救皇叔脱困!”
李渊一声轻咳,语气沉冷,淡淡警示。武德殿是天子朝堂,轮不到储君随意断喝。
李建成瞬间收敛姿态,躬身请罪:“儿臣失言,父皇恕罪,只因忧心皇叔安危,一时情急。”
李渊疲惫轻叹,扫视满朝文武:“诸卿可有良策,破南疆危局?”
殿内瞬间寂静无声。窦威、窦抗缄口不言,萧瑀亦冷眼旁观。当初李渊决意调兵商州、任用李瑗,并未与三省宰相商议,如今战局溃败,众人自然不愿出头替帝王收拾烂摊子。
陈叔达更是冷眼旁观,绝不为太子、刘文静的过失解围。六相之中,四人沉默避事,仅剩裴寂、刘文静二人,却只知相互攻讦、争执不休,全无定国良策。
李渊见状,怒火中烧,拍案怒斥:“我大唐朝堂,难道无人可用?竟奈何不得区区流寇朱粲!”
殿中,窦抗心中暗自冷嗤。不是大唐无人,是陛下任人唯亲、偏信庸才,弃良将不用,专用宗室庸碌之辈,如今出事,反倒责怪朝堂无人。
此时,裴寂再度出列,目光阴恻,拱手奏道:“陛下,刘相昔日追随秦王征讨薛举,熟稔战阵军务。臣举荐刘文静领兵驰援商州,必能大破贼军、救回义安王!”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裴寂用心何其歹毒,专门揭开刘文静昔日战败薛举的旧伤疤,刻意将这烫手烂摊子推给对方。
刘文静心中惊惧,连忙躬身推辞:“陛下,臣才疏学浅、不善兵事,万万担当不起此番重任!”
他心中通透,昔年征讨薛举,他指挥失利、险些获罪罢相,险些身败名裂。这般凶险烂局,他死也不会再度接手。
自知无能,方能自保,他深谙此道。裴寂步步紧逼,阴声质问:“刘相既无领兵之才,当初为何敢极力举荐庸人、蛊惑圣听?莫非是有眼无珠、欺君罔上?”
“裴寂!你休得胡言!”刘文静彻底破防,厉声怒斥。
“朝堂之上,直呼宰辅名讳,实属无礼!”裴寂厉声喝斥。
“够了!”
李渊怒拍御案,龙颜大怒,厉声咆哮:“整日朝堂聒噪争执!吵便能破敌?吵便能救回义安王?!统统给朕闭嘴!”
整座武德殿,瞬间死寂一片,无人再敢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