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从私情旧谊,还是从全军大局出发,桑显和心底都由衷希望薛收能做出最清醒、最正确的抉择。
二人交情匪浅,渊源极深。早在唐军未破长安、立足河东之时,薛收、薛元敬兄弟便毅然投身李智云麾下,追随左右。彼时战事胶着、前路未卜,二人辅佐楚军攻坚克难,硬生生击溃隋室名将屈突通,立下赫赫功勋。桑显和也是那时候下定注意打算投靠李智云。
数年沙场并肩、生死与共,他们是一同顶矛浴血、死战破阵的袍泽,也是乱世之中难得交心、肆意随性的挚友。昔日长安初定、军务稍闲,二人也曾结伴游历平康坊,少年意气、畅谈风月,是全军皆知、毫无隔阂的铁杆至交。
岁月匆匆,少年意气早已被朝堂风波、沙场铁血磨洗殆尽,再也回不到当初无拘无束、只论风月不谈权谋的时光,更无法重拾初心、重回书案苦读。
桑显和心中万般感慨,其实早已看透全局,也知晓薛收内心的迟疑挣扎。他多想开口提点、剖白利弊,可他不能。
殿下单独交付他的私信,内容太过隐秘劲爆、触及最深权谋底线。阅信之后,他便当着李强的面,将信纸尽数焚毁、不留一字痕迹。
他虽不完全洞悉殿下为何不惜得罪东宫、不计朝堂风波,也要不择手段夺回栎阳军掌控权,但他身为殿下一手提拔的嫡系心腹,早已养成唯命是从的本分。上位者的筹谋,无需下属揣测,只需不折不扣、尽心执行。
心底纵然有几分隐约猜测,他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尘封深埋,终生不与人言。
一旁久久沉默的薛收,并非茫然无措,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心思通透、智计深沉、善于推演布局,才会陷入长久的沉吟深思。
聪明人最擅长以小见大、窥一斑而知全貌。李智云明知李瑗是东宫太子一手推上来的人,明知此番暗中布局夺权,一旦败露,便是公然与太子作对、割裂储君颜面,依旧执意命军中旧部伺机翻盘、重掌兵权。
此事,绝非简单的保全嫡系、眷恋旧部那般简单。殿下素来沉稳隐忍、中立守拙、顾全朝堂大局,数年不偏东宫、不附秦府,稳居宗室本心,从不卷入储位纷争。可这一次的布局,锋芒毕露、私心尽显,甚至不惜搁置军国战事、只为收回个人兵权。
这般行事,与他往日温润持重、大局为先的模样,判若两人。
薛收心底不由生出巨大的疑惑:牢牢攥紧兵权、逆势对抗东宫,殿下到底想要什么?
若是只为军功威望,根本犯不上冒如此天大风险,得罪堂堂储君,得不偿失。他宁愿相信,殿下只是舍不得自己一手操练、生死与共的晋阳嫡系栎阳铁军,不愿毕生心血拱手让人。
可信中字里行间的决绝与偏执,那一份不惜一切、利己为先的杀伐果决,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位年少深沉的楚王殿下。
恍惚之间,杜如晦昔日对他的叮嘱骤然浮上心头试着去真正了解一下楚王。彼时他不以为然,如今细细回想,才幡然醒悟。自己追随多年,所见所识,或许从来都只是殿下展露在外的冰山一角。心底深处的城府、野心、布局,他一无所知。
“你心中为难?”
桑显和的声音打破沉寂,沉稳响起,“还是觉得,殿下此举,执意得罪东宫,太过不妥?”
薛收始终默然不语,桑显和也无心长久等待。数年挚友,今日立场微妙、心思隔阂,很多话已然不必多说。
良久,薛收缓缓抬眸,神色凝重、语重心长:“我不是为难,只是费解。殿下素来深谋远虑、顾全大局,从不行鲁莽之事。可此番明知会彻底得罪太子,依旧执意布局夺权,其中必然藏着我们尚未看透的深意。”
“所以,你想阻拦,不让殿下得罪东宫?”
桑显和背过一手,指尖默默摩挲着甲胄夹层暗藏的短刃,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老薛,你终究还是格局受限、执念太深,把路走窄了。薛收轻轻摇头,神色渐渐归于坚定,彻底挣脱心中纠结:“不必阻拦。殿下谋断远超你我,既然决意如此,必有万全筹谋,只是我暂时未能勘破而已。”
“再者,有克明先生在身侧辅佐制衡,殿下绝不会肆意妄为、自毁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澄澈,正色道:“我食殿下俸禄、受殿下恩信、蒙殿下提拔,自当为殿下尽心筹谋、赴汤蹈火,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无论殿下所图为何,我唯有追随而已。”
闻言,桑显和心中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眼底冷意消散,重归平和。恭喜你,老薛。终究是挣脱了正统执念、看清了本心立场,重回正路。
他抬手重重拍在薛收肩头,语气诚恳:“既如此,你我同心协力,一同为殿下筹谋破局。”
薛收踱步两步,思绪飞速运转,瞬间理清全盘破局之法,沉声开口:“李瑗奉旨统领栎阳军驰援商州,本意是配合义安王李孝常合兵剿灭朱粲。此战若是唐军大胜、南疆底定,太子便有十足理由,保举李瑗就地留镇、永久执掌我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想要破局、复夺兵权,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李瑗败!”
“让李瑗败?”桑显和眸光一凝。
“没错。”薛收目光锐利,条理清晰剖析,“只要李瑗主持驰援、坐镇辅战期间出现败绩,损兵折将、贻误战机,便是罪责确凿。当下大唐四方用兵、名将各有镇守,关内可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宗室战将,唯有殿下一人。届时朝堂无人可用、战局岌岌可危,圣人必然降旨,征召殿下重回南疆、总领战局,重掌栎阳军便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桑显和瞬间会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锋芒。无需多言、无需细说,二人四目相对,眼神交汇一瞬,彼此心意相通、计策既定。
一切尽在不言中。
武德二年,四月月十三日。拖沓行军近旬日之久的庐江王李瑗,终于慢悠悠率领两万栎阳精锐,姗姗抵达商州武关。
这一路西行迁延,关内催促驰援的军报接连不断,于永宁、郑元璹前后送出三封加急急信,字字恳切、句句紧迫,恳请他星夜兼程、火速赴援,解救菊潭危局。
可李瑗一心只想稳坐兵权、坐收渔利,全然不顾前线将士生死、战局危亡,将所有军报一概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缓行滞留。
待他大军抵达武关之时,前线战局早已彻底崩盘。菊潭防线之上,朱粲亲率二十万亡命贼军,以十倍人海之势昼夜狂攻、不计伤亡。唐军纵使壁垒坚固、军纪严明,可终究兵力单薄、久战疲敝,箭矢耗尽、士卒折损过半。
万般无奈之下,于永宁与郑元璹紧急合议。彼时义安王李孝常孤军深入南阳腹地、奇袭敌后,后路彻底断绝、生死未知。若是继续死守菊潭孤营,一旦李孝常部全军覆没、贼军大举压境,唐军必将全军尽墨,连武关最后一道天险门户也会彻底失守。
为保全关内有生力量、死守武关屏障,二人只能忍痛放弃菊潭前沿阵地,率残兵退守武关坚城,固守待援。
一路死守苦战、疲于奔命,最终等来的,却是迁延日久、姗姗来迟的援军。
望着缓缓列阵、军容散漫的栎阳大军,商州刺史于永宁脸色铁青、满心愤懑,眼底尽是失望与怒意。
前后延误旬日,早已错过了最佳战机,彻底打乱了所有战前部署。
他上前一步,直面李瑗,语气压抑着怒火,沉声道:“庐江王麾下援军,来得未免太迟了!”
面对质问,李瑗神色平淡、毫无愧色,故作无奈拱手,从容敷衍:“商州秦岭山道崎岖险峻、行军艰难,还望于使君多多见谅。”
轻飘飘一句托词,便想轻轻带过贻误战机、险毁南疆战局的天大罪责。帐前风止兵静,武关城头硝烟未散、血迹犹存。
谁也未曾料到,东宫精心布下的夺权棋局、李瑗梦寐以求的兵权机缘,早已被帐后二人悄然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