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关官道旁,风卷尘沙,四下静谧无人。待周遭彻底清净,桑显和压下心绪波澜,看向身侧尚未离去的李伍,低声追问:“李兄,殿下可还有私下嘱咐?”
李伍神色肃然,字字郑重:“殿下有言,栎阳军能否保全旧制、终归其手,全系桑将军一身。军中分寸、行事尺度、进退拿捏,全凭将军审慎决断,万望将军步步小心,切勿行差踏错。”
闻言,桑显和神色一凛,重重颔首,语气铿锵,掷地有声:“烦请归报殿下!末将桑显和,必谨遵密信所嘱,竭力周全布局!此番若是不能助殿下重掌栎阳军,末将甘愿以死赎罪,绝不苟活!”
“将军言重了。”李伍微微拱手。
他身份特殊,乃是殿下专属亲卫,不宜在大军之中久留,传信嘱托完毕,不敢片刻耽搁,当即调转马头,策马疾驰,迅速脱离栎阳军行列,消失在官道尽头。
军中余事,尽数交由桑显和处置。
待李伍走远,桑显和握紧怀中两封密信,敛去眼底所有动容,只留一片沉凝冷峻。他取出那封可供公开参阅的明信,转身寻至薛收身侧。
“薛公,殿下有密信传来,你且过目。”
薛收闻声抬眸,心中微讶,连忙接过信纸,俯身细细阅览。通篇读罢,他指尖轻轻捏紧纸页,眸光深沉,缓缓抬头看向桑显和:“送信之人,身份可信否?讯息会不会外泄作假?”
“薛公尽管放心。”桑显和语气笃定,毫无迟疑,“来人是殿下心腹亲卫李伍,绝对可靠,讯息真实无虚。”
“甚好。”
薛收缓缓点头,沉默片刻,斟酌开口:“信中之意,殿下是希望我与将军居中调度、稳住军心,伺机助殿下重夺栎阳军掌控之权。不知将军心中,如今可有稳妥计策?”
桑显和眼眸微微一缩,眼底掠过一抹冷冽锋芒,轻声缓道:“计策只有一条想要殿下顺利归军、重掌兵权,必先让庐江王李瑗无法立足。”
此言一出,薛收心头骤然一惊,脸色微变,连忙低声劝阻:“桑将军万万不可!李瑗乃是大唐宗室、圣上亲侄,是朝廷正经册封的庐江王,贸然对他动手,涉嫌构陷宗室、以下犯上,此事太过凶险,万万不妥!”
桑显和闻言无奈失笑,斜睨了薛收一眼。
他说的是“弄走李瑗”,从未说过要谋害性命。薛收常年文职谋断,终究是太过谨慎守礼,遇事先惧罪责、先畏法度。
“薛公多想了。”桑显和压低声线,冷静解释,“我从未说过要动杀心。我的意思是,我们无需沾染血腥、无需背负罪名,只需暗中布局、顺势而为,让李瑗自行待不下去,或是被逼无奈,主动离军归朝。”
薛收眉头紧蹙,面露难色,缓缓摇头:“谈何容易。李瑗此番持圣谕掌军,名正言顺、奉旨统兵,是圣人亲口敲定的主帅。若无确凿过错、重大罪责,谁也无法撼动其位,更不可能逼他主动离营。”
“圣意是明面说辞,背后另有推手。”
桑显和目光紧紧锁住薛收,分毫不错过他脸上的每一丝神色变化,沉声道出信中关键推断:“殿下信中早已预判,李瑗懦弱无才、不通兵事,素来难堪大任,绝非圣人心中的统兵人选。此番骤然空降掌我栎阳铁军,绝非圣意独断,背后必然是太子一力扶持、暗中推波助澜。他看似奉旨统军,实则是东宫安插过来,图谋蚕食我军、窃取殿下兵权的棋子。”
薛收浑身一震,神色瞬间凝重,久久默然。
他心底不得不承认,殿下的推断精准至极。
李瑗庸弱怯懦、素无军功,既无统兵之才,亦无驭将之能,往日随军只会依附旁人、蹭功混职。若无东宫在朝堂暗中运作、极力保荐,仅凭他自身资历,绝无可能接手这支关中精锐强军。
良久,薛收才缓缓颔首:“殿下洞察通透,此事多半属实。”
得到确认,桑显和眼底掠过一丝沉郁无奈,低声叹道:“正因背后牵扯东宫,此事才愈发棘手。我们若真的设计逼走李瑗,便是公然扫了太子颜面,彻底得罪东宫储君。往后朝堂之上,我等、乃至殿下,都会被东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后患无穷。”
一语道破其中最深的隐患。
帐下风静尘止,薛收垂眸沉默,久久无言。
他素来秉持正统大局,认定太子居储位、握大义,朝臣宗室理应顺势靠拢、维系和睦,始终规劝殿下居中守正、亲近东宫、规避储争。可经东宫夺权、李瑗空降一事,他已然看清李建成私心过重、为权不择手段。
可多年固有的正统思维,依旧让他顾虑重重、进退两难。
薛收的沉默,尽数落在桑显和眼中。
桑显和眼角余光缓缓变冷,心底瞬间清明。
这一刻,他终于读懂了殿下单独给自己一封私信的深意。
薛收心思正统、顾虑朝堂大局、畏储君威势,关键时刻,未必敢彻底站在殿下一边,与东宫正面对抗。
往日同袍共事、文武相济的情谊尚在,可在兵权博弈、储位暗流、身家基业面前,人情终究脆弱。
桑显和暗自敛去所有温情,压下心中感慨。
老薛,你若始终迟疑摇摆、瞻前顾后,执意死守所谓正统大义,看不清人心诡谲、朝堂凶险。
来日真若立场相悖、阻了殿下大计,休怪我桑显和,翻脸无情、秉公行事。
他依旧敬重薛收的才学谋断,可心底已然生出隔阂。
或许往后依旧同帐议事、共守军营,可昔日毫无保留、全然信任的共事默契,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