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硝烟未散,商州大营再度调兵出阵。义安王李孝常与宣州刺史周超,遴选一万精锐步骑,悄然拔营,绕道渡过菊水,避开正面僵持的菊潭主战场,悄然向南阳腹地穿插奇袭,意图直捣朱粲老巢,一举瘫痪贼军根基。
大军悄然远去,目送李孝常部绝尘离去,留守大营的郑元璹心头积满沉沉忧色,眉宇间愁绪难消。
此前他早已察觉战局诡异、贼军凶悍,数次上书东宫,恳请太子李建成下旨,约束义安王稳守防线、切勿冒进孤军深入。可太子传回的手谕,非但未曾阻拦,反而令他酌情配合义安王攻势,适度出兵策应,放开战场权限。
东宫旨意晦涩模糊,郑元璹身居朝堂,虽参不透储位博弈、兵权算计的深层门道,只能依旨行事。可时至今日,战局走势、李孝常的用兵思路,已然彻底超出他的预料,处处透着鲁莽冒进,凶险至极。
身侧的商州刺史于永宁更是默然不语,面色凝重至极,心底全然不看好这场仓促发动的奇袭之战。
此前李孝常屡屡挂在嘴边的制胜底气,便是昔日平定薛举、迂回奇袭破敌的旧例。可于永宁心中唯有苦笑:薛举部乃是建制完整、军备精良的正规割据之师,军纪严明、战法有度;而朱粲麾下皆是食人亡命流寇,全无章法、不惜人命,二者天差地别,岂能同日而语?
照搬旧功、套用旧策,无疑是自寻死路。沉默良久,于永宁转头看向郑元璹,沉声急道:“郑使君,事不宜迟!必须即刻传信,催促庐江王火速统领栎阳援军兼程赶来!义安王孤军深入、后路空虚,一旦遭遇埋伏,必将身陷重围、危在旦夕!”
“所言极是。”郑元璹重重点头,不敢有半分耽搁。
二人折返中军大营,即刻挑选精锐斥候,备好加急文书,命其快马出关、星夜疾驰,催促李瑗加速行军,驰援商州战场。
一万精锐大军长途迂回奔袭,纵使刻意隐匿踪迹、昼伏夜行,在双方斥候密布、相互侦探的战场之上,终究难以彻底掩藏行迹。
仅仅一日之后,南阳贼军大营便探知了唐军异动,消息火速传至朱粲案前。
南阳大营之内,腥风弥漫,戾气森森。恶名滔天的朱粲斜坐主位,面色凶悍阴鸷,身形瘦长挺拔,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森寒气。他身着一袭成色完好的隋制明光铠,甲光森冷,乃是他早年任职隋军时截留所得,在遍地褴褛的贼军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两名衣衫单薄的女子瑟瑟跪伏在他脚边,双手捧着精致玉盘,盘中盛放着不知名的熟肉,香气混杂着血腥,令人作呕。
朱粲慢条斯理剔尽骨边余肉,满嘴油腻,肆意大笑,语气残忍癫狂:“还是稚子嫩肉最是鲜香,滋味绝佳!”
食毕,他抬手拍净铠甲污渍,扶正头上战盔,缓缓起身,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举手投足皆是草寇暴君的暴戾之气。世人惧他、恨他、唾骂他食人魔王的恶名,久而久之,这份滔天凶煞,早已浸透他的骨血。
帐下走入一人,乃是朱粲麾下伪封大将军。此人衣衫褴褛、甲胄残缺,一身布衣破甲,比起朱粲的精良明光铠,寒酸落魄到了极致,与伪大将军的名号格格不入。
他躬身抱拳,沉声禀报:“主公,前方斥候探得消息,一支唐军绕过菊水防线,悄然深入腹地,行踪诡秘,不知何往!”
朱粲翻了个白眼,满脸不耐,随口敷衍:“本王怎知他们要去何处!”
他心性残暴短视,从无长远谋算,只在乎眼前掠夺与口腹之欲,冷声道:“不必管唐军小动作!今日之内,务必将当面唐军营盘踏碎,把这群官军打回武关之内!本王粮草已尽,待破敌之后,即刻回师南阳,再行搜捕,补足军粮!”
在他眼中,人命从无贵贱,只是充饥粮草、征战耗材而已。
“遵命!”将领不敢违逆,躬身领命而出。
转瞬之间,沉寂数日的菊潭战场,战火再度轰然点燃。
只是此番攻守彻底逆转,朱粲倾尽麾下主力,不计伤亡、人海冲锋,转为全线猛攻;唐军留守大营兵力薄弱,只能依托壁垒壕沟,死守防御。
失去李孝常主力坐镇,郑元璹、于永宁二人同心协力,凭藉坚固营盘、规整军纪,硬生生挡住了贼军一波又一波的亡命冲锋,杀得贼尸堆积如山,屡屡无功而返。
可二人心中,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只剩无尽沉重。
他们心知肚明,朱粲麾下皆是不惜性命的亡命之徒,以人命耗战、以血肉填阵,毫无底线、不知疲倦。唐军守兵有限、体力耗竭、箭矢渐空,这般无休止的消耗之下,根本支撑不了多久。防线崩坏,只在旦夕之间。
与此同时,关内京兆、蓝田官道之上。庐江王李瑗统领两万栎阳精锐,缓缓西行,行军速度拖沓至极。
昔日李瑗曾随楚王李智云征讨山南道,二人仅有泛泛之交,从无深交。彼时他只是随军蹭功、依附他人,只能跟在诸宗室身后捞取虚名,从未独掌兵权、自立战功。他本以为此生便只能这般碌碌无为、依附旁人,终老闲散宗室之身。万万不曾料到,东宫太子竟为他铺就了一场天大机缘!
栎阳军!楚王李智云一手操练、一手带大的晋阳嫡系精锐,战力冠绝关中,军纪森严、百战老练,是大唐实打实的强军劲旅。
太子李建成的谆谆叮嘱犹在耳畔,给了他无尽野心与底气。只要稳住军心、熬住战局、顺利接管,他便能彻底取代李智云,成为这支两万精锐铁军的新任掌控者,一跃成为大唐举足轻重的实权宗室!
正因怀揣这般滔天野心,李瑗行军格外谨慎,近乎刻意拖沓。他不愿过早抵达战场、身陷苦战、损耗兵力,只想稳稳摘果、坐收战功。
大军西行七八日,堪堪行至蓝田境内,尚未出关赴援,进度迟缓得令人发指。
后军阵列之中,桑显和看着散漫拖沓的行军阵形,忍不住低声吐槽:“这般行军速度,曲江池的王八爬行,都比我军走得要快!”
一旁的薛收本在凝神沉思,揣测李瑗刻意缓行的深层用意,被桑显和一句吐槽打断思绪,微微一顿,竟认真思索起来曲江池的王八,似乎确实爬不快。
短暂失笑过后,薛收收敛心神,轻声安抚:“桑将军稍安勿躁。”
说罢,他抬手一指前方不远处的庐江王亲卫队,低声问道:“将军且看,李瑗身边亲兵,神态气度如何?”
桑显和抬眸细细打量,只见一众亲兵松散散漫、嬉笑闲谈、站姿歪斜,全无半点军旅肃整之气,与栎阳军令行禁止、肃穆规整的军纪天差地别。
他顿时心生愠怒,冷声道:“松垮懈怠、毫无军容军纪!这般散漫士卒,当真该罚去站桩受训!”
站桩,乃是栎阳军独有惩戒之法,是李智云结合军姿规整与武道桩功独创的军纪惩罚手段,专治士卒懈怠散漫、军纪松弛,全军上下无人敢违。
薛收眸光沉敛,低声剖析:“观亲兵便知主将。麾下亲军尚且如此懒散松弛,足见庐江王本人心态松懈、全无临战紧绷之意。眼下南疆战火滔天、战局危急,我军奉命驰援,本该星夜兼程、火速赴援,他却刻意缓行、迁延不进,此事绝非寻常。”
“你的意思是?”桑显和眼神一凝。
“行军拖沓、刻意滞留,其内必有乾坤,恐是别有图谋。”薛收语气笃定。
桑显和摸了摸下巴,眼底掠过一抹淡笑,低声道:“这般看来,倒是一桩好事。他越拖沓,我们便越有时间等候殿下回信,从容布局。”
大军又行一日,缓缓抵达蓝田关隘。就在此时,一道快马身影冲破烟尘,悄然追至军中,正是楚王麾下亲卫李伍。
他避开李瑗耳目,暗中绕至后军,顺利寻到桑显和,四下确认无人窥探,迅速取出两封密信,郑重递出。
“桑将军!”李伍压低声线,神色郑重,“此处两封密信,其一为将军与薛参军同阅,其二是殿下单独赐予将军的私信!殿下所有布局指示、军中分寸,尽数藏于信中,请将军细阅!”
桑显和见状心头一凛。寻常军情部署,向来是众人同阅,殿下特意单独留一封私信予他,足以说明此番布置极为隐秘、事关重大,暗藏深意。
他郑重接过两封密信,妥善收好,待李伍悄然退去、隐匿行迹,寻得僻静处逐一展开阅览。
一目扫过信中内容,方才尚且从容平静的面色,瞬间层层凝重,眸底寒光乍现,心中已然洞悉了殿下全盘缜密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