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怒意渐消,余威犹在。李智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戾气,神色缓缓平复,看着麾下众文武,轻声致歉:“方才是本王失态了,诸位勿怪。”
帐中文武纷纷垂首,无人敢有半句非议。众人皆心知肚明,栎阳兵权被夺乃是釜底抽薪之谋,换作任何人,都难以按捺胸中怒火,殿下已然足够隐忍克制。
杜如晦缓步上前,神色沉稳从容,温声宽慰:“臣等皆能体察殿下心境。此事骤然发难,换谁皆是愤懑难平。只不过殿下无需太过焦虑,眼下局势看似凶险,实则远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李智云闻言,抬眸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无奈与惋惜:“桑显和送来的密信已然言明,栎阳两万大军已然遵旨开拔,随李瑗南下奔赴商州。事已至此,即便本殿即刻折返长安,亦是为时已晚,于事无补。”
“殿下万万不可即刻折返!”杜如晦语气陡然郑重,出言劝阻,态度无比坚决。
李智云微微蹙眉,面露不解:“为何不可?难道本殿便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操练、一手带大的栎阳精锐,就此落入东宫掌控,被李瑗与李建成白白拿去?”
面对殿下的急切不甘,杜如晦缓缓摇头,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徐徐剖析其中最核心、最致命的帝王忌讳:
“殿下,您要永远记住一句话:栎阳军从来都不是殿下的私兵,是大唐的官军,是圣人的兵马。”
“今日殿下若是贸然弃粮回京,入宫请命、强求换将、执意拿回兵权,落在圣人眼中,只会生出无数猜忌。”
“圣人会想:楚王恋栈兵权、不肯放权;楚王私蓄部曲、视国兵为私物;楚王手握精锐、不甘受制;甚至会疑心,楚王心怀不臣,欲拥兵自重!”
一连数句,层层递进,直击要害。仿若寒冬腊月的冰水骤然扑面,瞬间浇灭了李智云心中残存的焦躁与不甘。
他浑身一震,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遍体生寒,瞬间彻底清醒。
长久以来,这支栎阳军自晋阳起兵便随他征战,数年生死与共、朝夕操练,将校士卒皆由他亲手提拔、悉心栽培,军心唯他是从。加之李渊多年默许纵容,他心底早已习惯性将这支兵马视作自己的嫡系私曲、立身根基。
可他偏偏忘了最根本的君臣之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
大唐江山,终究是李渊的江山。他的一切荣耀、地位、兵权、权势,皆源自圣人赋予。他可以掌兵、可以统兵、可以练兵,却永远不能私兵自重、恋权不放。一旦触碰这条红线,便是万劫不复。
良久,李智云敛去所有情绪,神色诚恳,郑重拱手:“克明所言极是,是本殿格局浅了,险些酿成大错。多谢先生点醒。”
见殿下彻底幡然醒悟、冷静自持,杜如晦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微微颔首:“殿下能勘破此局、稳住心神,便是万幸。”
李智云定了定神,压下所有杂念,沉声问道:“你方才说局势尚未崩坏,尚有转机,不知转机何在?还请先生细细道来。”
杜如晦整理思绪,从容剖析当下朝堂布局与商州战局,条理清晰、层层拆解:
“殿下且看如今大唐战局布局。圣人大略早已定鼎,四方兵马各有重任:秦王李世民统领主力精锐西征梁州,讨伐李轨,平定西凉割据;齐王李元吉镇守并州屏障北疆;淮安王李神通坐镇河北,安抚新定之地、震慑残余逆党。”
“而义安王李孝常此前驻防商州,本是奉旨伺机征讨朱粲。可朱粲南下之后,裹挟流民、兼并各路小股贼寇,迅速聚兵二十万之众,声势滔天。因此朝廷临时改令,命李孝常固守商州、扼守武关天险,只守不攻、稳步对峙。”
“如今圣人骤然下旨,调拨栎阳两万大军驰援商州,绝非无的放矢,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朱粲贼军按捺不住,大举北上猛攻商州防线;其二,义安王李孝常自持兵精将勇,再度请战,意欲主动出兵、决战南疆。”
“无论何种缘由,都证明商州大战近在咫尺,战火一触即发。”
杜如晦目光笃定,继续分析:
“此前义安王麾下已有三万镇守精锐,如今再添我栎阳两万嫡系精兵,商州唐军合计五万之众,已然是关内数一数二的庞大兵力,绝非小规模摩擦试探。此战一旦打响,必然是惊天动地的南疆大决战。”
李智云微微点头,认同这番判断,可眉宇间依旧带着深深顾虑:
“战局之势,本殿自然明白。可五万大军尽数归于李孝常节制、李瑗掌领,难道我栎阳军真要就此拱手让人,为东宫做嫁衣?”
“拱手让人?”杜如晦闻言淡然一笑,轻轻摇头,“殿下,奉旨统兵是一回事,掌控军心是另一回事。”
“如今李瑗虽挂名主帅,领圣谕掌军,看似名正言顺,可他从未统领大战、从未扎根军中、从未恩养将士。他能带走军营、带走兵甲、带走编制,却带不走军心、带不走旧部、带不走殿下数年积攒的恩义威望。”李智云眉头微展,却依旧忧心忡忡:“可若是此战义安王顺利破敌、大败朱粲,立下赫赫战功,届时东宫必然借机上奏,以战功为由,请旨让李瑗永久统领栎阳军。到那时,名正言顺,我再无夺回兵权的余地。”
看着殿下审慎多虑的模样,杜如晦不急不缓,反问一句:“殿下以为,李孝常此战,真的打得赢吗?”
一句话,瞬间让李智云语塞。他怔怔看着杜如晦,脑海中飞速回想义安王李孝常的为人用兵、性格短板,再对照朱粲叛军的凶残特性,心中已然隐隐有了答案。
杜如晦见状,索性直言透彻:
“殿下与臣皆熟知李孝常为人,他虽历经潼关鏖战、秦州灭西秦的硬仗,有沙场经验、有战功傍身,却心性骄躁、恃功自傲、轻敌冒进。”
“反观朱粲,拥兵二十万,虽大多是裹挟流民、甲仗不全、军械简陋,可最大的恐怖不在于兵力数量,而在于其心性凶残、毫无人性。”
“朱粲军中缺粮已久,常年以人为食,麾下贼众皆是穷凶极恶、丧尽天良的亡命之徒。他们早已超脱寻常士卒的生死羁绊,无惧伤痛、无惧阵亡、无惧家国,皆是悍不畏死的疯徒野兽。”
“唐军甲械精良、阵型规整、训练有度,占尽装备与制度优势。可五万正规军,对阵二十万不惜命、不惧死、人人殊死一搏的疯寇乱军,绝对没有十成胜算。”
杜如晦语气笃定,字字斩钉截铁:
“兵力悬殊四倍有余,对方亡命死战、无路可退,我方主将骄狂、副帅庸碌、军心虽稳却受制于外人。此战看似唐军补强增兵、实力大涨,实则败局早已预埋。”
“李瑗无能庸弱,不懂治军、不懂临阵、不懂抚兵;李孝常刚愎自用、轻敌冒进、听不进劝谏。二人搭档领兵,对上二十万食人流寇,看似稳赢的局,终究只会打成惨败危局!”
听到此处,李智云心中所有郁结骤然散开,眼底重新亮起微光。他终于彻底看懂了这盘棋。东宫自以为借圣意夺权、稳赚不赔,妄图借商州战功吞掉自己的嫡系兵权。
殊不知,他们接下的不是战功荣耀,是一场天大的烂仗、必败的危局、烫手的山芋!
栎阳军虽暂时被调出、被代管,可只要此战大败,李瑗无能误军、李孝常轻敌败国,东宫所有算计,尽数化作泡影。
非但无法永久掌控兵权,反而会落得一个庸弱误军、损耗精锐的天大罪责!一念至此,李智云心中阴霾尽散,神色恢复从容淡然。
他缓缓颔首,沉声说道:“克明通透,一语点破迷局。如此看来,东宫此番算计,终究是自作聪明、弄巧成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