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大唐的见证者 > 第116章 苇泽关
    魏县战事尘埃落定,宇文化及身死国灭,河北大局初步底定。

    对李智云而言,河北这片是非之地,已然再无半分留恋。

    李神通骄矜狭隘、嫉贤妒能,且刚获大胜便心骄气傲,全然听不进忠言警示,对虎踞河北的窦建德嗤之以鼻,轻敌懈怠、目中无人。杜如晦早已将利害剖析透彻,此地日后必有大败、必有内讧、必有无尽纷争。

    李智云无意掺和宗室纷争,更不愿留在河北为李神通的傲慢无能收拾烂摊子。

    功成身退,方是上策。故而在交割完所有战俘、宫眷、辎重,目送李神通尽数收走战功财货之后,李智云即刻上表,请旨归长安。

    大军缓缓拔营返程,并未径直西入关中,而是特意绕行苇泽关。

    苇泽关地势险要,扼守太行要道,此刻由他的姐姐平阳公主李秀宁镇守。姐弟二人自乱世分离、各自征战,许久未曾相见。此番顺路途经,李智云恰好借机登门探望,稍叙姐弟亲情。

    一路行至苇泽县城。地因关得名,背靠雄关、商旅往来,虽逢乱世,却比河北残破诸县多了几分烟火人气。城中规制简陋,街巷纵横,最热闹的主街之侧、牛马市集隔壁,挤着一条狭长幽深的窄巷。

    此地便是苇泽县民间默认的人市。乱世凶年,颗粒无收,兵戈不休,无数百姓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为求一口活路、为求家人苟活,卖儿鬻女、自卖其身者比比皆是。

    狭长小巷之中,三三两两的人或蹲或坐,错落排布。老弱妇孺居多,人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发髻之上皆插着一束干枯草标,是待价而沽、自愿卖身的标识。

    寒风掠过巷口,卷起满地尘土,也卷起无数卑微无助的期盼与悲凉。

    “殿下,此处乃是民间人市鱼龙混杂,人心参差,切莫随意驻足搭话,以免招惹是非。”

    杜如晦紧随身侧,压低声音轻声提醒,目光谨慎扫过巷中众人。

    李智云微微颔首,默然收住脚步。他目光缓缓扫过整条陋巷,最终落在巷中几名稚童身上。其中一名年幼小女孩不过六七岁模样,瘦小孱弱,枯瘦的小脸上满是尘土,发髻上草标摇摇欲坠,一双眼睛却干净澄澈,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惶恐与麻木。

    看着这乱世缩影,李智云心头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乱世人命贱如草芥。若非天灾兵祸、走投无路,天下父母谁愿割舍骨肉,少年儿女谁愿自弃自由、甘为奴仆?

    他心中暗叹,只愿日后天下底定、四海升平,再无饥馑战乱,再无卖儿鬻女的人间惨剧。

    心中感慨片刻,李智云不欲久留,正准备转身离去,继续赶路前往苇泽关城楼。

    就在此时,一道略显仓促的身影,自远处街巷狂奔而来,径直冲入这条卖身陋巷。

    来人是一名少年郎,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他快步冲到巷口空旷处,不及整理狼狈衣衫,蹲身抬手,直接从路边扯下一蓬枯草,亲手插在自己发髻之上。

    草标一立,便是待售之身。少年一身破旧粗麻布衣,处处磨破撕裂,衣不蔽体、难遮风寒,浑身沾满尘土泥垢,身形单薄、面黄肌瘦,明显常年营养不良、饱受饥寒。

    可纵使落魄至此,依旧难掩其绝佳的五官底子。眉目清俊、鼻梁挺直、眉眼锋利,骨骼清奇、身形挺拔,稍加梳洗修整、温饱休养,必然是一位风姿卓绝的俊俏儿郎。

    少年脸颊憋得通红,似是用尽了毕生力气,咬着牙高声呼喊,声音略显沙哑,却字字清亮:

    “我自幼习武,体魄强健、年轻力壮,通拳脚、晓战技!愿自卖自身,甘为奴仆,只求一餐温饱、一席容身之地!”

    此言一出,巷中其余待售之人皆是微微侧目。乱世卖身者,多是老弱妇孺、无技平民,似这般年少体健、还精通武艺的少年,实属罕见。

    李智云脚步骤然一顿,心底瞬间生出几分好奇。要知乱世之中,会武之人最是抢手,无论从军入伍、投效豪强,皆能觅得生路、混得前程,再不济也可入乡勇、充护卫,断然不至于沦落市井人市、自卖为奴。

    这般兼具体魄、身手的少年,怎会落魄到如此境地?

    心中疑惑丛生,李智云正要示意身侧李君羡,上前细细问询底细。

    尚未等李君羡移步,一道轻佻油腻、令人不适的笑声已然从众人身后突兀响起:

    “哦?难得的习武小郎君!品相这般周正,倒是少见!无妨,不管身价几何,大爷我全都买了!”

    李智云闻声回头。只见一名白白胖胖的中年员外缓步踱来,一身光鲜绫罗绸缎,腰挂玉坠、体态臃肿,一张圆脸油光满面,一双细小的绿豆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目光黏腻猥琐,死死落在那少年身上,满脸垂涎欲滴、心怀不轨的模样。

    周遭百姓见他衣着华贵,皆是纷纷避让,不敢招惹。这胖员外眼中早已无旁物,满心满眼只剩巷口那名清俊少年,径直挤开人群走上前去,伸出肥腻手掌,便要轻浮去抚摸少年脸颊,嬉皮笑脸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郎快说,身价几何?只要你随我归家,大爷保你衣食无忧,日日快活!”

    少年本就心性高傲、被逼卖身已是万般屈辱,见状瞬间脸色铁青,心头怒火骤起。

    “啪!”

    一声清脆响声骤然响起。

    少年眼疾手快,抬手狠狠拍开胖员外伸来的肥手,脊背挺直,眉眼带着傲骨与羞愤,沉声冷喝:“我不卖你!”

    被当众甩开手,胖员外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猥琐肆意,戏谑讥讽道:

    “哈哈哈!真是可笑!如今你插标卖身、自贬为奴,已然是任人挑选的物件,也配挑剔买家?这年头能舍得出钱买你的,便是你的造化!”

    “大爷家财万贯、良田千亩,肯收留你这落魄武夫,已是抬举你。乖乖报上价钱,随我回去,大爷必定好好疼惜你,岂不比流落街头、冻饿而死要强百倍?”

    这番话语轻浮露骨,别有秽意,任谁都听得出来其中龌龊心思。

    李智云站在不远处,听得真切,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两声。

    他心底暗自唏嘘,不由得满心同情这名落难少年。

    乱世漂泊、一身武艺无处容身,被迫自卖为奴已是绝境,偏偏又遇上这般心性龌龊、喜好偏门的富贵员外,何其悲凉、何其憋屈。

    李智云身为堂堂正正的直男,见状都忍不住心生恻然。

    自魏晋乱世以来,世风渐变,士族雅士崇尚所谓“风流雅趣”,龙阳之好蔚然成风,竟被世人粉饰成清雅风流之事。

    无数权贵士族、文人雅士,家中娇妻美妾成群,锦衣玉食、富贵滔天,却仍不满足,偏爱豢养容貌俊秀的少年郎君,狎玩取乐、附庸风雅。

    世人不仅不以为耻,反倒纷纷效仿,自诩风流不羁、脱俗高雅。数百年陋习流传至隋末,依旧根深蒂固,豪门富贵之家蓄养俊童,早已是公开的隐秘。

    眼前这胖员外,便是此道中人。看中的根本不是少年的武艺体魄、可用之才,而是贪图其清俊容貌、年少身姿,心思肮脏不堪。他意图买这少年八成是想收为坐骑,时间长了鸡蛋都塞得下。

    巷口之内,少年被当众羞辱,一张清俊脸庞红白交加,羞愤交迫,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自幼习武,傲骨天成,若非家乡遭兵祸、亲人尽亡、走投无路,险些冻饿毙命,断断不会放下尊严、插标卖身。

    他甘愿为奴出力、凭一身本事换求生路,却绝不肯沦为他人取乐玩物!

    “我卖身只求谋生立命,凭武立身,绝不入私门供人狎戏!员外请自重,速速离去!”少年咬着牙,字字铿锵,宁死不屈。

    胖员外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收敛笑意,冷声道:“小小卖身奴,倒是一身傲骨!今日大爷偏要看看,在这苇泽县市集之内,谁敢拦我!”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李智云眸色微沉,已然打定主意。

    这般身怀武艺、傲骨不屈、品性端正的少年,沦落乱世市井已是可惜,若是就此落入龌龊富人之手,糟蹋埋没,更是天大的遗憾。

    恰逢他正要归长安、整顿幕府、积蓄人才,这般落难良才,正好可以收入麾下。

    杜如晦似是看穿他的心思,低声道:“殿下,此人傲骨铮铮、身怀技艺,且心性刚烈,绝非市井庸流,值得一观。”

    李智云微微颔首,踏步上前,淡然开口,声音清亮,压过巷口纷争:

    “市井公市,买卖当取公道,立身当存体面。员外仗财欺人、辱人志气,未免太过不堪。”

    话音落下,众人循声回望。见一身甲胄气度不凡、身旁护卫林立的李智云缓步而出,那胖员外心头一颤,瞬间收敛嚣张气焰,神色骤然慌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