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岁末,河北境内忽现白雀栖林、祥云绕城的吉兆,百姓奔走相传,皆言盛世将临。
借此天时祥瑞,蛰伏河朔多年的窦建德,在心腹谋臣孔德绍、宋正本的联名劝谏之下,顺势筑坛祭天,登基建制,自立为夏王,定国号为夏,改元五凤。
自古年号承载气运,五凤开元,似是真得天授鸿运。改元不过数月,窦建德便整军出征,一战击溃河北巨寇魏刀儿,收编其数万残部,兼并其盘踞州县,彻底扫平河北东部割据势力。自此雄霸河朔之地,声威大振,四方流民、豪杰争相来投,大夏国力一日盛过一日。
河间郡,乐寿城。
此地便是窦建德选定的大夏国都。历经数月营建修整,昔日寻常小城已然焕然一新,宫墙巍峨,官署规整,商旅云集,军民安居,隐隐有一方王都的恢弘气象。
夏国王宫议事大厅之内,肃穆庄严,文武分列两侧。王座之上,窦建德端坐其身。他身形魁梧壮实,面容厚朴却自带威严,常年亲征沙场练就一身沉肃气场,不怒自威。自起兵以来,他体恤百姓、轻徭薄赋,在乱世之中守住一方净土,深得河北民心,这也是他能立足乱世、逐鹿天下的最大根基。
殿中闲人尽退,只留两大核心谋臣宋正本与孔德绍立于阶下,共谋国事。
窦建德目光沉凝,望着二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二位先生,魏县一战的消息,想必你们已然尽数知晓。”
孔德绍躬身上前,神色从容:“大王所言,定是淮安王李神通大破魏县、击溃宇文化及,楚王李智云伏兵永济、尽俘隋臣宫眷之事。关外谍报日夜传回,臣早已洞悉始末。”
“没错。”
窦建德微微颔首,双眼微眯,眸中精光暗藏,语气愈发严肃:“宇文化及盘踞魏县,牵制河北局势许久,我本欲静待时机,徐徐图之。不成想李唐出兵神速,一战便拔除这颗眼中钉。依孤看来,唐军绝非只为剿灭一介弑君叛贼这般简单。”
“李家起兵太原、定鼎关中,野心从不止于一隅。今日覆灭宇文残部,明日便是觊觎河朔疆土。一个日暮途穷的宇文化及,绝非李唐的终点,我大夏,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此番唐军入河北,来者不善,杀机暗藏。”
孔德绍微微拱手,从容进言,条理清晰:“大王无需过度忌惮。宇文化及自江都弑君之后,连年转战,先败于李密,再疲于奔逃,兵马损耗殆尽,将士疲敝不堪,早已是强弩之末。败给大唐精锐,实属情理之中,并非唐军战力天下无敌。”
“我大夏坐拥数十万能战之兵,据山河之险、得万民之心,根基稳固,远非宇文残寇可比。对此事当审慎戒备,整军设防,却不必心生怯意、自乱阵脚。”
“话虽如此,可格局已然彻底变了。”
窦建德指尖轻叩王座扶手,沉声道,“此前天下割据纷乱,群雄相互制衡,我与宇文、李密、王世充各据一方,彼此牵制。如今李密兵败投唐、宇文化及残部溃败,关东群雄折损大半,仅剩我大夏与郑、唐对峙。宇文一灭,河北再无屏障,唐军兵锋已然直面我大夏边境,局势不容乐观。”
一旁的宋正本上前一步,目光锐利,胸有韬略,朗声献策:“大王,依臣之见,此危局,亦是天大良机!”
窦建德抬眸看来:“先生细说。”
“唐军涉足河北,主力不过淮安王李神通三万兵马,孤军深入,后援不足、根基未稳。反观我大夏,兵精粮足、主场作战,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宋正本语速铿锵,句句切中要害,“更关键的是,李神通新获大胜,尽收宇文逆贼毕生积攒的辎重珍宝、隋室基业。此人本就心胸狭隘、矜功自傲,经此一胜,必然狂妄自大、目空一切,心生骄兵之气。”
“兵法有云,骄兵必败。如今唐军上下志得意满、疏于防备,正是我军出击破敌的最佳时机!趁其立足未稳、轻敌懈怠,一战击溃李神通,便可彻底断绝大唐染指河北的野心,稳固我大夏万世基业!”
这番话语,句句说到窦建德心坎之中。窦建德素来沉稳谨慎,却也极具枭雄气魄,闻言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笑意,心中郁结尽数消散。宋正本所言,与他心中预判不谋而合。
他压下心中战意,话锋一转,问及眼下最紧要之事:“李神通暂且搁置,伺机而动即可。方才边境急报,我麾下大将殷秋,于清河边境截住了连夜逃窜的宇文化及一众残党。”
“宇文化及与其弟宇文智及,还有数十名残余亲卫,尽数被我军生擒。另有几名零散出逃的隋臣一并俘获。二位以为,此等逆贼余党,孤该如何处置?”
宋正本不假思索,立刻正色回道:“其余随从亲兵、落魄隋臣,皆可酌情宽恕、择优招安,用以收拢天下士人之心。但宇文化及,必杀无赦!”
他语气凌厉,字字掷地有声:“宇文氏世代蒙受大隋皇恩,炀帝杨广待宇文化及亲如腹心、委以重任,宠信无比、恩泽深重。可此人狼子野心、忘恩负义,不顾君臣道义、罔顾天下苍生,于江都悍然弑杀帝王、屠戮宗室、残害朝臣,祸乱天下数年,乃是四海唾弃、天人共愤的千古逆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等无君无父、不忠不义之徒,罪贯满盈,绝无半分饶恕余地!大王当众斩之,一则顺应天道民心,向天下彰显大夏尊正统、诛叛逆的大义;二则震慑四方群雄,立我大夏威严。”
“除此之外,臣有一绝佳计策,可借此人首级,为大夏换来一大强援!”
窦建德眼中一亮:“哦?快快道来。”
“大王可将宇文化及斩首示众,传首边塞突厥王庭!”宋正本从容续道,“昔日大隋义成公主远嫁突厥,心系隋室,对弑君叛国的宇文化及恨之入骨。大王将逆贼首级送与突厥,既是慰藉义成公主之心,亦是向颉利可汗示好结盟。”
“只要突厥与我大夏互通声气、互为援手,便可北结强援、南抗李唐,让李渊首尾不能兼顾,不敢轻易大举北伐!一举两得,利在千秋!”
“臣附议!”
一旁的孔德绍当即拱手附和,郑重道:“此策万全,公私兼顾,名利双收,是当前最优之选。既正大义、收民心,又联强邻、固霸业,恳请大王即刻施行。”
窦建德沉吟片刻,双目豁然睁开,沉声定音:“好!就依二位先生之计,即刻行刑!”
谁也未曾料到,宇文化及费尽九死一生的代价,从永济唐军的天罗地网中侥幸突围而出。
那一夜永济血战,他舍弃萧后宫眷、抛弃百官群臣、丢下数十车毕生积攒的金银珍宝,只顾自身逃命,抛下所有累赘,才勉强从秦琼、牛进达一众猛将的追杀下逃出生天。
他一路昼伏夜出、狼狈奔逃,日夜兼程逃窜至清河边境,本以为彻底摆脱唐军追杀,得以保全性命,积蓄残部,日后尚可伺机再起、重图霸业,延续自己的帝王痴梦。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唐军的追兵没能取他性命,蛰伏河北、等候多时的大夏兵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候他这丧家之犬自投罗网。
乐寿城外,菜市刑场。昔日权倾朝野、一度僭越称帝的宇文丞相,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往日威仪。
宇文化及披发跣足,满身尘污,枷锁加身,狼狈不堪。连日奔逃的惊惧、兵败国破的绝望、功败垂成的悔恨,早已将他的心神彻底摧垮。他面色惨白,双目赤红,浑身瑟瑟发抖,再也不见半分枭雄气度。
直至临刑之际,他依旧心有不甘,对着苍天嘶吼怒骂,怨世道不公、恨唐军截功、恨自己时运不济,却从未反思自己弑君叛国、祸乱苍生的滔天罪孽。
午时三刻,烈日当空。监刑令下,刀光凛冽,一闪而逝。血溅三尺,祸乱天下数年的一代逆臣宇文化及,就此身首异处,伏诛于乐寿城下。
紧随其后,宇文智及等核心逆党尽数被斩,首级高悬城头,公示三日,以儆效尤。河北百姓听闻弑君逆贼伏诛,无不拍手称快、奔走相告,人人称颂窦建德大义。
三日之后,窦建德依计行事,命人将宇文化及首级妥善封存,选派精干特使,携快马北上,穿越茫茫边塞荒原,奔赴突厥王庭。
突厥牙帐之内,义成公主亲眼见到仇人人头,数年积怨一朝得雪,悲喜交加,痛哭流涕。当即力劝颉利可汗,与大夏缔结同盟,互通有无,共抗强势崛起的李唐。
至此,大夏声势暴涨,北连突厥、坐拥河北,兵强民心附,已然成为李唐一统天下的最大劲敌。消息飞速传遍河北各州,最终传入永济唐军大营。
此刻的李神通,正沉浸在大胜收财、战功赫赫的狂喜之中。他尽数接管宇文化及的辎重珍宝,日日清点封赏、犒劳将士,志得意满、骄气冲天,听闻窦建德斩杀宇文化及、联结突厥之事,只嗤笑一声,全然不以为意。
在他眼中,窦建德不过是一介草寇流民,捡了唐军的便宜,沽名钓誉罢了,根本不值一提。可远在返程途中的李智云,听闻全盘消息后,神色骤然凝重,心中了然。
杜如晦策马身侧,低声道:“大王,窦建德此举,城府极深、手段老道,绝非草莽之辈。借诛逆收拢天下民心,借首级联结塞外强援,短短数日,便彻底盘活河北局势。李神通骄兵轻敌,此番留守河北,危矣。”
李智云望着远方山河,轻轻点头,眸中闪过一抹清明。宇文化及的覆灭,从来不是乱世的落幕,而是唐夏争霸、河北大战的真正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