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氏宗族枝繁叶茂,辈分森严。独孤瑛出身独孤善一脉,乃是独孤信次子之后。论族中辈分,位列晚辈的他,需得称独孤晟一声叔父。
幽静厢房之内,茶烟袅袅,二人隔案相对,席地跪坐,氛围温和平稳。
独孤瑛执壶抬手,为独孤晟斟满清茶,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去年小女降生,不过寻常家中小事,劳叔父记挂,实在惶恐。”
独孤晟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从容淡然:“寻常人家方轻待女儿,我独孤氏累世门阀,出过三朝皇后、世代贵女,皆是能撑门第、定荣辱之人。无论男女,皆是族中根基,自当用心教养,不可敷衍。”
“侄儿受教。”独孤瑛含笑应下,心中却并未真的放在心上,只当是长辈寻常训言,从未想过要将幼女与宫廷荣辱牵扯半分。
几句家常寒暄过后,闲话褪去,正事方至。独孤晟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开门见山:“今日登门,非为叙旧,是有一桩差事与你,也算一桩机缘。”
“叔父请讲。”独孤瑛微微正身。
“你自看。”
独孤晟抬手取出一纸加盖吏部暗印的调任文书,轻轻推至案前。
独孤瑛伸手展开阅览,目光扫过文书内容,眉宇间瞬间凝起几分困惑。
鸿胪寺司丞独孤瑛,调任楚王府录事参军,随员治事,随军赴任。
他心头微疑,脱口问道:“侄儿在鸿胪寺履职安稳,无过无失,吏部为何骤然将我平调楚王府?此事来得太过蹊跷。”
“非吏部之意。”独孤晟指尖轻叩茶盏,语气平淡无波,“是家主亲自定夺。”
家主二字落下,厢房内的闲适气息瞬间淡去几分。独孤瑛捏着一纸文书,指尖微紧,垂眸沉吟不语。
他久居世家深处,深谙门阀行事规矩。世家子弟的调任升降,从无无端之举。这看似同级平调、不升不降的人事变动,绝非偶然,更绝非简单的差事调动,背后必然藏着独孤家的深层布局。
片刻思忖,他抬眸躬身,恭声请教:“敢请叔父明示,家主此番调任,可有半句嘱咐、些许安排?”
独孤晟轻轻摇头:“无有半分嘱托。”
“全无嘱咐?”独孤瑛眉宇疑虑更重。
“嗯。”独孤晟颔首,语气笃定,“家主只言,你到楚王府后,安分履职、踏实做事即可,无需多虑,无需揣测,更无需自作举措。”
独孤瑛眉头紧蹙,心底疑云丛生。事出反常必有妖。
顶级门阀的每一步落子,皆是谋定而后动,怎会毫无缘由遣一名宗族晚辈入藩王府任职,还不许人揣测打听?可看独孤晟神色坦荡、言辞真切,确实不似隐瞒内情的模样。
“你若始终存疑,可自行前往拜见家主,当面问清缘由。”独孤晟缓缓起身,整理着衣摆,适时提点,“只是我劝你一句,楚王不日便要受命远赴山东,兼任粮草转运使,你需随府赴任,尽早收拾行装,切莫延误时日。”
言罢,独孤晟不再多留,转身缓步离去。
独孤瑛亲自送至府门,目送叔父远去,折返厅堂时,依旧心神纷乱,反复琢磨着这纸突如其来的调令。
内室帘动,他的妻子缓步走出,见他伫立堂中、神色沉凝、心绪不宁,温声询问:“阿郎何事烦心,久久不语?”
独孤瑛收敛纷乱心绪,伸手扶住妻子,让她安稳落座,柔声宽慰:“无事,只是朝廷新下调令,命我随楚王前往山东道任职。”
妻子刚诞下幼女未满一年,身子尚且虚弱,他不愿让家人忧心。
“山东道?”妻子微微蹙眉,轻声追问,“此番远赴他乡,随军而行,可有凶险?”
“只是督办粮秣、执掌府中文书琐事,无需上阵厮杀,并无危险。”独孤瑛压下心中疑虑,轻声安抚。
“如此我便放心了。”妻子松了口气,眉眼舒展。
独孤瑛微微颔首,目光落于手中的调任文书,久久默然无言。
他心中万般疑惑,却终究不敢贸然登门追问家主。独孤震的城府与谋算,远非他能够揣测,既已落子,遵令而行便是唯一选择。
稍作平复,他收拾心情,翌日便前往吏部,着手办理调任交割的一应事宜。
……
与此同时,繁华西内,秦王府政务殿。殿内静谧肃穆,案头堆满西征军务卷宗。
征讨李轨的一应粮草调配、兵马整编、将官差遣,自有房玄龄、长孙无忌、于志宁、韦元整等人层层梳理、逐项督办,条理井然,无需李世民费心操劳。
可即便诸事顺遂,李世民端坐主位,神色依旧沉静郁结,心底似压着一桩心事,久久无法释怀。
殿中众人皆是察言观色的顶尖谋臣,早已瞧出端倪。
房玄龄目光微抬,瞥见秦王紧锁的眉眼,轻声开口:“殿下近日心绪不宁,似有郁结,不知为何烦心?”
长孙无忌抚着颌下短须,微微一笑,一语点破关键:“想来,殿下仍是挂心那日朝堂之上,楚王调任山东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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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皆默然颔首。
房玄龄指尖轻压案上书卷,眸光沉稳温厚,缓声劝慰:“陈相新近入居中枢,立足未稳,行事尚且拘谨。待时日稍久,朝堂格局稳固,诸多掣肘自会消解,殿下不必急于一时。”
长孙无忌、于志宁纷纷附和。
几人心中透亮,此前众人联手谋划,力推陈叔达拜相入中枢,从来不是为了装点朝堂、摆设充数,而是为了在机要之地,为秦王埋下一枚关键棋子,制衡东宫势力。
片刻后,李世民收敛心神,抬手召众议事。
“西征在即,诸位且畅所欲言,细细谋划,如何一举平定凉州,收服李轨。”
众人纷纷献策,各抒所长。满殿筹谋之间,人人心中皆有定数:凉州安兴贵、安修仁兄弟早已暗通大唐、暗藏内应,李轨看似割据一方、坐拥河山,实则外强中干。只要唐军稳扎稳打、不生纰漏,平定西凉便是十拿九稳,毫无悬念。
一番热议汇总,李世民博采众长,敲定西征所有行动纲领,随后挥手令众人各司其职、筹备军务。殿中众人尽数退去,唯有长孙无忌驻足未动。
偌大殿堂骤然空旷,长孙无忌看着独坐沉思的李世民,轻声问道:“殿下依旧放不下楚王之事?”
李世民抬眸,一声轻叹,不再对至亲大舅哥遮掩半分心绪:“不错。那日我本想留智云随我西征,同立战功、朝夕相处,却被大哥中途截断,遣去山东。智云眼界卓绝、智计过人,句句见解皆与我心意相通,若能与他亲近同心,于我、于朝堂,皆是幸事。”
李家四子,人心疏离。长兄李建成稳居东宫,储位既定,道不同、志不合,早已是天然对立;幼弟李元吉性情骄躁、心性狭隘,难堪大用,他素来不愿与之为伍。
唯有李智云,沉静通透、胸有丘壑,是诸位兄弟中,唯一让他心生亲近、愿意倾心相交之人。
长孙无忌温声劝慰:“殿下不必心急。此次错失机缘,尚有来日。太子身居储位,日日需随陛下处置朝堂庶务、监国理政,终究无法常年领兵在外。日后四方战事不断,自有殿下与楚王并肩而行的时机。”
李世民闻言,郁结稍散,缓缓颔首:“你言之有理。世事谋定而后动,确实不可操之过急。”
待长孙无忌告辞离去,殿内彻底空寂。李世民起身移步,走入内室寝房。
秦王妃长孙氏身怀六甲,产期将近,身子沉重,终日卧于榻上静养。
见丈夫入内,她抬眸浅笑,温柔轻声:“二郎今日似有心事。”
李世民缓步坐至榻边,掌心轻轻覆在妻子隆起的小腹之上,感受着腹中新生命的微弱动静,哑然一笑:“我的心事,竟这般藏不住么?”
长孙氏温柔摆手,屏退左右侍奉的婢女,殿内瞬间只剩夫妻二人。
她眸光澄澈通透,最是了解枕边人:“旁人或许看不出,妾与你朝夕相伴,岂能不知?是西征之事,遇了难处?”
李世民轻轻摇头,眸色舒展几分:“西凉李轨庸劣割据,有内应相辅,平定不难,无需多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