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关中转运粮草前往相州,最省时省力、路径最短的官道,本是由陕州渡河,直入河内,贯通南北。
奈何中原重镇洛阳此刻掌控在王世充手中,敌军盘踞要隘、虎视眈眈。粮队辎重庞大、机动迟缓,一旦途经其境,极易被截留劫掠、袭扰截断。
为保万无一失,兵部最终舍近求远,敲定了稳妥却迂远的行军路线自蒲津关渡河入河东,横穿整条太行山脉,绕行千里,辗转奔赴相州。
两相比较,这条穿山越岭的线路山道崎岖、路程倍增、耗粮费时,妥妥的下下之选。
可乱世行军,安危永远优先于便捷。时局掣肘之下,李智云纵有万般考量,也只能依朝廷定策,率军开拔,踏上前路。此番远赴山东,李智云麾下阵容堪称豪华。
他亲率本部五千精锐,随行文武皆是当世翘楚、一时人杰。
武有秦琼、程咬金、罗士信、李君羡、牛进达一众百战猛将,个个勇冠三军、能征善战;文有杜如晦主理全局,褚遂良、薛元敬等分掌文书、庶务,谋臣齐聚,条理井然。
原本宗室二贤李道宗、李道玄年少热血,主动请命随军,想要奔赴山东历练战功,却被李渊一口驳回,强留长安值守,无缘随行。
每每行于山道,看着身旁猛将林立、谋臣环伺,甲兵铿锵、军容鼎盛,李智云心中便忍不住生出几分荒诞之感。
这般顶配阵容,精兵猛将如云,别说是护送粮草,即便是正面出兵北上,征讨割据马邑、屡犯边境的刘武周,都足以正面碾压、一战定局。
如今却大材小用,屈身做押运粮秣、稳护粮道的后勤差事,实在是太过屈才。
心中感慨之余,更让李智云暗自警惕、反复琢磨的,还有一人新晋调任而来的楚王府录事参军,独孤瑛。
吏部这份调任文书下达之时,他心中便已然断定:此事绝非父皇李渊的旨意。
帝王用人调度,皆有章法考量,绝不会无端将世家子弟平调藩府,做此无关紧要的细微调动,太过无聊,亦毫无意义。蒲津渡口,大军列阵缓缓渡河,旌旗绵延、兵马如龙,声势浩荡。
李智云勒马立于道旁,侧身看向身侧并行的杜如晦,轻声开口问询:“克明,独孤瑛此人,你往日可有耳闻、熟知底细?”
杜如晦目光掠过前方行军的队伍,微微摇头,沉声作答:“臣此前与他并无交集,不甚熟知。只是这几日共事观察,此人行事勤恳踏实、谨言慎行,府中交办琐事皆处置稳妥,从无懈怠疏漏,尚可托付庶务。”
“那你猜猜,”李智云摩挲着下颌,眸光微深,道出心中核心疑虑,“他骤然调入我麾下,究竟是谁的手笔?”
“绝非圣人。”杜如晦几乎不假思索,第一时间排除了最不可能的答案。
这一点,君臣二人早已心照不宣。除却李渊,唯一有能力、有底气随意调动世家子弟、插手朝堂人事的,唯有底蕴深厚、盘根错节的关陇独孤氏。
李智云微微颔首,眸中思虑翻涌:“依你之见,独孤家此举意欲何为?是遣独孤瑛入我府中,暗中观我言行、探我深浅,做一枚耳目棋子?”
“有窥探观望的可能,但亦有另一番用意。”杜如晦条理清晰,徐徐分析,“如今大唐初立,四面征伐、锐意扩张,正是军功崛起、寒门世家并进的时机。世家子弟从军赴战、随藩历练,远比坐守朝堂闲职更容易积攒资历、步步高升。独孤家此举,或许也是想借机给族中后辈,谋一条出世建功的新路。”
李智云闻言不置可否,心中依旧警惕未消。
“暂且观其行、察其心,不必急于定论。”
“是。”杜如晦拱手应道。
李智云心底澄澈,关陇门阀传承数代,势力盘根错节、人脉遍布朝野,彼此牵连纠缠、利害交织,从来没有单纯的闲职调动。对待这般顶级世家的布局落子,半点疏忽不得,必须步步留心、时时设防。
大军稳步穿行河东大地,沿途官道规整、民生初定。行经此处,李智云不禁想起大业末年,唐军大破隋军、生擒名将屈突通的旧事。只可惜这位忠良老将,如今已然亲近秦王,效力二哥麾下。
一桩旧事,让他深谙一个道理:得其人身,未必得其心。 人才归属,从来不在于一时俘获任用,而在于长久的交心布局、利益捆绑。
大军一路行至绛州境内。此地最让李智云心念微动的,便是龙门故土。后世名震天下、白袍无双的绝世名将薛仁贵,此刻应当尚年少无名,居于乡野、未入仕途,不知是否还在乡间度日、稚子嬉游。
一念及那位传世名将,李智云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也就在此时,一骑斥侯快马加鞭,自前路疾驰折返,马蹄踏地铿锵,风尘仆仆,飞速至马前跪地禀报:“启禀殿下!前路闻喜地界,突有盗匪出没劫掠,拦路作乱!”
“盗匪?”
李智云笑意瞬间收敛,眉头微蹙,沉声追问:“可知匪众根脚、头目是谁?此地具体是何地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殿下,据前方探查,乃是夏县贼首吕崇茂聚众作乱!我军此刻已入闻喜县境,匪众正在近处劫掠行商!”
吕崇茂!
听到这个名字,李智云眼底瞬间闪过了然之色,心头微微一乐。此人绝非寻常流寇散匪,乃是隋末唐初实打实的一方悍雄。历史上吕崇茂盘踞夏县、聚众割据,屡次袭扰唐军粮道、挫败唐军征讨,让初入河东的唐军吃了不小的亏,难缠至极。
短暂思忖,李智云当机立断,沉声发令:“命秦琼领三百精锐骑兵,即刻奔赴前地平乱!击溃匪众、清缴余孽,重创其主力人马,绝不姑息逃窜!”
“末将遵令!”
不远处候命的秦琼轰然领命,翻身上马,手持马槊,即刻点齐三百铁骑,策马扬鞭,朝着前路匪乱之地疾驰而去。
彼时,旷野官道之上。吕崇茂正率一众乌合之众,围困劫掠一队过境马队,肆意抢夺货物、惊扰行旅。
麾下喽啰见远处尘土大起、铁骑奔袭,连忙慌张来报:“大王!后方有大军杀来!”
吕崇茂心头一紧,厉声喝问:“来了多少人马?”
那底层匪兵目不识数,只知场面浩大,张口便是一句笼统答复:“好多好多!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千人!”
“上千?!”
吕崇茂脸色骤变,瞬间亡魂皆冒。
他本以为只是唐军零星游骑,不过数十斥候,随手便可驱散劫掠,万万没想到竟是成建制的唐军主力!
他混迹乱世多年,深知自身底细。麾下皆是临时聚拢的流民盗匪,无甲无械、未经操练,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旷野野战,对上装备精良、军纪森严的正规唐军铁骑,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资深流寇最懂乱世生存之道事不可为,即刻便撤!
“撤!全速撤退!”
吕崇茂当机立断,厉声喝令撤退。
可两军距离已然极近,仓促后撤,为时已晚。秦琼率领三百铁骑已然杀至战场侧翼,精锐铁骑如一道锋利长矛,直直插入匪军阵后,瞬间将松散杂乱的盗匪队伍拦腰撕裂、冲得七零八落。
马槊寒芒凛冽,映着日光森森发亮。秦琼一骑当先、悍勇无双,于乱军之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一路杀出通途,目光死死锁定匪首吕崇茂,策马直取首级。
慌乱逃窜的吕崇茂回头望见那道杀神般的身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有半分停留,拼命驱马逃窜。
可身后秦琼煞气滔天、步步紧逼,马槊横扫之间,匪众无人能挡、纷纷溃散,根本无人能上前阻拦分毫。
就在吕崇茂以为今日必死无疑、难逃殒命之时,异变陡生。
“叔宝且住手!速速救人!”
后方骤然传来牛进达急促的大喝之声。秦琼闻声瞬间勒马收势,循声侧目望去。
只见不远处被围困的商旅马队已然惨遭洗劫,吕崇茂来不及撤走的残匪四散劫掠,有人抢夺货物后四散奔逃,更有凶徒手持利刃,肆意屠戮随行之人,场面混乱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