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通过兵部安排职位此举极为稳妥。”杜如晦颔首说道,“秦琼一众皆是瓦岗旧部,声名在外。若是殿下直接私纳府中,难免惹人猜忌,落得私蓄降将、暗蓄私兵的非议。由兵部正式授官、归入朝堂体系,才是堂堂正正的万全之策。”
李智云深以为然。如今兵部实权看似握在尚书屈突通手中,实则日常管事、铨选授官皆是侍郎赵慈景。赵慈景与他交情匪浅,只需他暗中打一声招呼,秦琼几人的官职履历、品阶安置,便可顺顺利利落地落定,不会出半点纰漏。
可即便前路顺遂,李智云心中依旧暗藏几分矛盾与纠结。他是真心赏识秦琼的勇武沉稳、忠义有度,堪称当世一流良将。
可横亘在他心头的,始终是那场改写大唐命运的玄武门之变。史书记载,秦琼名列玄武门功臣,是亲身参与之人。
可诸多后世痕迹,却处处透着不合常理、耐人寻味。以秦琼一生战功之赫赫,冲阵破敌、平定四方,若是真的全力参与玄武门定策之功,绝不该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末。更蹊跷的是李世民的态度。
秦琼壮年早逝,一生为国浴血,到头来,其子秦怀道未能承袭国公爵位,仅仅只得了一个开国县公的微薄封赏。依照李世民历来酬功、厚待功臣的习性,但凡真有从龙定策大功,就算不世袭国公,也必赐郡公承袭、荫蔽子孙。
除此之外,李世民素来喜欢联姻勋贵,以公主配功臣子弟,稳固君臣羁绊。秦琼死后秦家衰落、门庭凋敝,以太宗念旧重情的性子,但凡秦琼真有拥立大功,必然会嫁女扶持、保全秦家声望。
可这些,统统没有。种种蛛丝马迹,都指向一个最大的疑点当年玄武门之乱,秦琼会不会根本没有深度站队?是否同李靖、徐世绩一般,选择了中立自保、坐观成败?
可转念一想,正史多条史料,又明明白白记载秦琼的确随秦王入宫平乱、领兵参战。真假矛盾,虚实难辨。纷乱思绪在脑海中翻涌片刻,李智云缓缓压下杂念。
世事已变,历史轨迹早已因他这只蝴蝶悄然偏移,纠结旧日史实并无大用。未来如何,唯有亲自观察、徐徐试探,方能见真章。
“暂且不论此事。”
李智云收回思绪,抬眼看向杜如晦,语气沉了几分:“克明,说起瓦岗,今日朝堂还有一桩大事。”
杜如晦目光微凝:“殿下请讲。”
李智云遂将今日朝会之上,李密主动上表请命、欲前往中原安抚徐世绩,又特意点名请求独孤怀恩随行监军的全过程,细细道出。一桩看似主动报效、为国分忧的请命,在他眼中,处处藏着暗流与算计。
杜如晦听完李智云的叙述,垂眸思忖良久,并未急于开口论断,反而抬眸反问:“殿下,中原之地如今名义上归我大唐所有,可依殿下之见,朝廷真能彻底掌控中原郡县吗?”
“不能。”李智云毫不犹豫摇头,语气笃定,“大唐虽立国关中、兵甲强盛,可李密昔日盘踞的中原疆域太过辽阔。北临窦建德,南接江淮杜伏威,东濒大海,西有王世充虎视洛阳。四方强敌环伺,只要这几大割据势力未灭,中原便始终是悬空飞地,无法真正纳入版图。”
杜如晦微微颔首,目光深邃:“那殿下以为,陛下圣明,会不会看不透这一层?”
“父皇自然心知肚明。”
话音落下的刹那,李智云背脊骤然一凉,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猛地击穿他的思绪。
“克明……你的意思是,从李密请命赴中原,到父皇欣然应允,甚至刻意派独孤怀恩随行……这从头到尾,都是父皇布下的局?”
杜如晦神色凝重,缓缓点头:“陛下心知肚明,纵使李密真心为公,成功劝回徐世绩入朝,短时间内大唐也吞不下偌大中原。既然明知徒劳,依旧放任李密离京,其中必然别有深意。”
“莫非父皇想借机除掉李密?”李智云沉声追问。
“非也。”杜如晦轻轻摇头,“陛下若真想取李密性命,当初归降之时,便可随手处置,何须大费周章放他出长安?”
李智云心头越发困惑:“那父皇究竟所图为何?”
杜如晦目光沉沉,吐出关键二字:“殿下别忘了,陛下给李密安排的副手,是独孤怀恩。”
哐当,一声清脆碎裂声骤然响起。
李智云手中茶盏骤然脱手落地,青瓷碎裂四散,滚烫茶汤泼洒满地,一如他此刻翻涌震荡的心神。
“独孤氏……”
他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刺骨。杜如晦俯身,默默将满地瓷片逐一拾起,置于案上,抬眼时神色无比严肃,郑重告诫:“此事波谲云诡,牵扯门阀宗脉最深的博弈,大王万万不可插手,半分都不能沾。”
李智云闭目凝神,片刻后缓缓睁眼,指尖按压着发胀的眉心,沉声发问:“可若李密此行真心奉公,全心全意劝说徐世绩归唐、助力大唐收复中原,父皇这盘棋,岂不是不攻自破、全盘落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高估李密,也低估了陛下。”杜如晦语气淡然,却字字诛心,“陛下坐拥帝王权术,有千般手段、万种法子,逼反一个落魄枭雄。李密反与不反,心意真假,从来无关紧要。陛下要他反,他便必须反。纵使他安分守己、鞠躬尽瘁,陛下亦可罗织罪名、构陷谋反。”
“如此算计,父皇真能如愿?”李智云沉声问道。
“此事若成,关陇独孤一脉,必遭重创,元气大伤。”杜如晦直言破局。
李智云瞬间了然。此前王协一案,已然让独孤震在朝堂蛰伏许久,形同木偶,不敢妄言妄动。李渊心中,始终忌惮根深蒂固的独孤门阀,此番布局,分明是借李密之手,彻底清算独孤氏势力。
见李智云默然沉思,杜如晦再度郑重提醒:“殿下切记,一旦中原出事、李密兵变,朝廷必然派兵平叛。届时殿下若主动请缨出征,平叛之功未立,反倒会彻底得罪整个关陇独孤派系,沦为门阀死敌,后患无穷。”
“本王明白。”
李智云起身离席,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心中百感交集。世人皆传李渊宽厚庸和、性情温和,如今看来,全是假象。
这位大唐开国帝王,隐忍深沉、心机如海,步步皆是帝王算计,从无半分仁慈手软。往后若还有人敢说李渊昏庸无能,他第一个不信。
思虑通透之后,李智云转头看向杜如晦,认真问道:“克明,若父皇下旨命我领兵平叛,我该如何稳妥推辞?”
杜如晦唇角微扬,给出万全之策:“殿下订婚不久,宫中贵妃娘娘必然不愿殿下远赴沙场、奔波历险。再者,齐王素来好武、热衷军功,此番建功机会,他定然不会推辞。推功于齐王,既全圣意,又避纷争,两全其美。”
闻言,李智云豁然开朗,朗声一笑:“你此言,正中要害!”
心结尽解,朝堂权谋的压抑散去,李智云语气稍缓,随口问道:“对了,昨日尹氏兄长婚宴,我托你代为赴宴,尹家那边礼数如何?”
“尹家上下礼遇周全,礼数恭敬。”杜如晦回道。
“如此便好。”
短暂停顿,杜如晦面露迟疑,轻声提醒:“只是尹阿鼠为人浮躁跋扈、心性狭隘,殿下日后还需多加留意,慎防此人惹出是非,无端生事。”
李智云本想说自己早已暗中派人监视尹阿鼠一举一动,话到嘴边却悄然改口,温声应道:“你提醒的是,我后续会多加留意约束。”
一日转瞬即逝,次日,有了李智云提前打招呼,兵部办事极为迅捷,当日便为秦琼一行人录入军籍、造册归档,正式纳入大唐官军体系,归属楚王府辖制。
最终授下职阶:秦琼、程咬金、李君羡、罗士信、牛进达五人,皆授从五品游击将军;贾闰甫授六品昭武校尉。
看着手中官文,贾闰甫眉头紧锁,满脸不甘:“叔宝兄,你昔日在瓦岗乃是龙骧大将军,独领一军、位高权重,如今归唐,竟只得了个从五品游击将军,未免太过屈才!”
程咬金也捏着军籍文书,心头落差极大,愤愤不平:“昨日我看楚王待我等热忱器重,还以为来日必当高官厚禄,如今看来,不过是寻常敷衍罢了!我老程昔日也是坐镇一方的大将,如今竟沦落至此!”
众人皆是心绪低落,满心落差。秦琼却神色平静,小心翼翼收好军籍官文,沉声开口,安抚众人:“诸位兄弟清醒些。瓦岗是草台割据、乱世伪朝,大唐是正统立国、法度森严的天下朝廷,二者岂可同日而语?”
“我等皆是败降之将,新归大唐,寸功未立,本就无资本索要高官厚禄。即便在前隋,我最高也不过是游击参将,如今大唐授我等将军实职,已然不薄。”
说到此处,秦琼目光扫过众人,一语点破关键:“再者你们细看军籍,文中绝口未提我等瓦岗旧身份,这意味着大唐给了我等一次彻底洗白、从头再来的机会。如今天下未定、战火未歇,以我兄弟几人的沙场本事,何愁不能血战立功、博取盖世功名?”
“叔宝所言句句在理。”李君羡适时附和,沉稳劝道,“楚王虽看重我等,却也不能逾越大唐军法体制、徇私滥封。大唐是正统朝廷,法度森严,绝非瓦岗草莽势力可比,我等需沉下心来,踏实立功。”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郁结散去大半。程咬金一拍胸膛,将军籍揣入怀中,爽朗笑道:“也罢!大丈夫建功立业靠的是手上刀马,不是现成官职!打就打,谁怕谁!”
秦琼微微一笑,笃定开口:“更何况,我等如今尽数隶属于楚王府麾下。跟着楚王,何愁无仗可打、无功可立?”
众人相视一笑,心头阴霾尽散,重拾斗志。气氛轻松下来,程咬金顿时玩性大起,兴致勃勃提议:“今日喜事一桩,我等成功入仕大唐,理应庆贺!听闻长安平康坊盛名在外,坊中都知更是一绝,咱们索性前去饮上几杯!”
秦琼白了他一眼,无奈打趣:“如今你吃住居所皆是楚王安置供给,一身家当寥寥无几。省着些银钱,免得归家被嫂夫人扣了月例,到时哭都没地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