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外李君羡快步上前,对着门前值守亲兵拱手抱拳,语气温和:“二位军兄有礼,我等皆是楚王旧识,千里赶来求见殿下,还劳二位代为通传。”
守门亲兵神色严谨,并未怠慢,沉声问道:“可有名刺信物?”
“我等仓促自洛阳赶来,未曾备得名刺,还望二位海涵。”李君羡歉然回道。
亲兵闻言,依旧恪守规矩,委婉推辞:“若无殿下信物、名刺,我等不敢擅自通传,还请诸位见谅。”
这话一出,李君羡顿时面露难色。众人皆是瓦岗出身,新降大唐,身份敏感。纵使随身有名刺,上面若是署着瓦岗旧衔,非但无益,反而徒惹麻烦,根本不敢示人。
一时间,一行人被稳稳拦在府门之外,进退两难。正当众人束手无策之际,道旁传来马蹄轻缓之声。
一名身着翠绿官袍的文士策马而来,至楚王府门前从容下马,气度沉稳,正是楚王府核心参军杜如晦。
门前亲兵见他到来,齐齐躬身行礼:“参见杜参军!”
杜如晦微微颔首示意,目光顺势扫向门前伫立的秦琼、程咬金一行人,最后落在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的李君羡身上,眼中掠过一丝审视。
亲兵连忙上前禀报:“杜参军,这几位壮士自称是楚王旧友,专程登门求见殿下,只是无有名刺信物,我等不敢擅自放行。”
杜如晦闻言,目光锁定李君羡,从容开口询问:“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在下李君羡。”
三字入耳,杜如晦眸光骤然一动,脑中瞬间豁然开朗。他虽从未见过李君羡本人,却对这个名字印象极深。
此前荥阳战事、瓦岗割据之时,楚王便数次提及此人,知晓其勇武过人、忠勇有节,是瓦岗一众将领中难得的良才。当初荥阳一别,楚王屡屡惋惜未能将其招揽麾下。即便后来李密败亡、瓦岗溃散,殿下仍特意叮嘱兵部与府中之人,若日后李君羡来投,即刻通报,不得怠慢。
原来眼前之人,便是殿下心心念念的瓦岗猛将!杜如晦当即面露笑意,郑重拱手:“原来是李君羡将军,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李君羡见状微微一怔,难免心生疑惑:“杜参军认得在下?”
“虽未谋面,然将军大名,殿下时常提起。”杜如晦坦然笑道,“楚王素来赏识将军忠勇,数次惋惜无缘招揽,我自然知晓将军名号。”
听闻此言,李君羡心中大石落地,又惊又喜。众人漂泊无依、择主而来,最惧的便是无人知晓、遭人轻视。如今得知楚王早已赏识自身,此行投奔,果然不虚!
他连忙再度拱手,恳切道:“既如此,还请参军代为引见殿下,我等感激不尽。”
杜如晦爽朗一笑,上前伸手虚扶,态度热忱:“诸位不必拘谨。殿下此刻尚在宫中上朝,片刻便会回府。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劳,暂且随我入府休憩等候,待殿下归来,定然亲自接见诸位。”
此话落下,秦琼、程咬金众人皆是彻底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尽数放下。一路奔波忐忑,终究是不必止步于王府门前、落得进退维谷的窘境。
程咬金暗中对着李君羡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眼底满是赞许。靠谱!
片刻后,心绪纷乱的李智云策马归府。刚踏入府门,便听见前方偏院人声鼎沸、喝彩连连,喧闹之声格外显眼。
“府前何人喧哗?”李智云收步沉声问道。
身旁亲兵即刻躬身回禀:“回禀殿下,有一位名唤李君羡的壮士,自称是殿下旧友,携数名同伴登门拜府。方才谢叔方将军闲来无事,正与其中一位壮士在院中比武较技。”
李君羡?
耳畔三字落下,李智云眼中骤然一亮,随手将马鞭丢给一旁侍从,连外袍都来不及更换,便大步朝着偏院走去。
当初李密归唐、瓦岗余部尽数降附之时,他曾特意亲赴兵部查验降将名册,册中唯独不见李君羡、秦琼、程咬金几人踪迹。彼时他方才恍然记起,这几位隋唐赫赫猛将,当初并未随李密降唐,而是暂且依附了王世充。时隔多日,这群乱世良将竟不请自来,主动登门投效。
这哪里是登门拜访,分明是天上掉下的绝世瑰宝!快步抵达偏院,只见一方青石演武场四周围满府中卫士侍从,人人驻足观望。场中正中,一名身形瘦长、面色淡金的汉子正与桑显和酣战对决,招式沉稳凌厉,进退有度。
一旁的李五正要高声通传楚王驾到,李智云却抬手轻轻制止,静立廊下,默然观战。片刻交手过后,桑显和招式一滞,收拳后退,自觉气力不继、招式已输。
“秦兄武艺卓绝,在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桑显和磊落坦荡,输便是输,全无半分耍赖推诿之意。那瘦长汉子正是秦琼,他当即收锏抱拳,谦逊回礼:“桑将军勇武不凡,攻守有度,在下亦是全力以赴,不敢轻敌。”
桑显和知晓这是对方客套谦让,笑着正要摆手答话,余光却瞥见了廊下静立的紫袍身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神色一凛,他当即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场中众人闻声皆是一惊,纷纷转头望去。廊下,李智云一身紫色常服,身姿挺拔,静静伫立其间,自有一股天家宗王的沉稳气度。
众人连忙整齐躬身,拜见楚王。不多时,厅堂备妥完毕,侍女奉上新鲜肴食、荤素珍馐,又抬来佳酿美酒,摆满案几。
宾主落座,李智云举杯环视众人,坦然笑道:“我大唐初立,百废待兴,府中朴素,并无奢靡歌舞、美姬助兴,唯有粗酒淡肉管饱诸位。仓促待客,还望诸位将军海涵。”
瓦岗众人闻言连忙拱手,纷纷坦言乱世飘零,得一餐安稳酒食已是万幸,哪里敢奢求奢靡享乐。
众人意气相投,接连举杯,连干三杯,隔阂瞬间消解大半。酒过三巡,李智云目光落于李君羡身上,眼底带着真切笑意:“君羡,你们千里奔赴长安来投,本王心中甚是欣慰。”
李君羡连忙起身拱手,神色恭敬赤诚:“臣不过败军降将,蒙殿下记挂、愿予收容,已是此生万幸,再无他求。”
李智云抬手虚扶,朗声笑道:“在本王眼中,诸位从来不是降将。君羡父仕大隋,叔宝、义贞、进达、士信诸位将军,昔日亦为隋臣。如今大唐承隋禅让、鼎定天下,隋臣自当转为唐臣。”
“诸位未曾贪恋洛阳伪朝浮华,毅然弃王世充而来,是明智,亦是赤诚。今日,本王敬诸位将军一杯!”
“多谢殿下厚爱!”
众人心中暖意涌动,齐齐举杯,再度一饮而尽。席间气氛愈发松弛,闲谈渐欢。为彻底拉近距离、消弭众人心中拘谨,李智云全无半分宗王架子,谈吐随性洒脱,言语接地气,偶尔几句江湖粗话、市井趣谈随口而出,荤素不拘、率性坦荡。
在秦琼、程咬金等人预想之中,皇室亲王必然高高在上、端肃刻板、难以亲近。可眼前的楚王,平易随和、毫无尊卑桎梏,言谈爽朗、性情通透,与之相处如沐春风。
一时间众人心中感慨:楚王府人才济济,主上又这般通透暖心,当真来对了地方。
兴致所至,李智云还忍不住问了几句后世耳熟能详的趣事。他好奇询问秦琼,是否真有家传绝世锏法;又问程咬金,传闻中的天罡三十六斧是否炉火纯青、所向披靡,还是只学会了前面三招?
秦琼闻言哭笑不得,如实解释,自己的锏法并无家传之说,只是常年沙场磨砺、锤炼双臂气力的战技罢了。程咬金也连忙坦言,世人传言皆是谬传,自己惯用兵器乃是马槊,并无什么三十六路斧法。
一席闲谈,笑语满堂,宾主尽欢,全无初次相见的生疏拘谨。
宴罢,李智云叫来李伍,特意叮嘱一番,令其妥善安顿秦琼一行人在长安的居所起居,一应用度开销尽数从王府支取,不必省俭。
同时他当众许诺,三日之内,必然将众人的兵部任职文书办妥送抵,给众人正式名分、立身之途。秦琼、程咬金、罗士信一众人心怀感激,连连道谢。
众人离去之后,厅堂复归安静。李智云凭案静坐,心中暗自感慨。此番天降机缘,何止是得了一位良将李君羡,简直是一次性收下秦琼、程咬金、罗士信、牛进达数位当世猛将,皆是青史留名、可镇一方的绝世大才。
“大王似乎格外看重秦琼此人。”
杜如晦一边整理案上文册,一边轻声开口问道。李智云单手支颐,微微颔首:“你看出来了?”
“自是看得出来。”杜如晦浅笑道,“席间大王虽未曾刻意厚赏拉拢,却屡屡对秦琼言辞赞许、多有留意。”
“那你觉得,此人值得本王倾力拉拢吗?”李智云转头问道。
杜如晦抬手轻捋胡须,徐徐分析:“依臣方才观察,极是值得。”
“席间众人同饮,程咬金、牛进达诸人随性豪放、酒至尽兴,唯有秦琼饮酒有度、克制自持,心性远较众人沉稳审慎。”
“大王席间谈吐随性近俗、不拘小节,其余众人很快便熟络相融,唯独秦琼始终守礼有度、心存分寸,不曾全然松懈。”
“再者,此人武艺超绝,可力压桑显和,昔日又深得张须陀、李密两代霸主器重,品性、武艺、名望,皆是上上之选。大王识人眼光,从无差错。”
李智云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可此人,怕是最难拉拢。”
他心里清楚,自己并无所谓的王霸之气,不可能单凭一面之缘,便让当世名将死心塌地、纳头效忠。杜如晦闻言莞尔一笑:
“大王此言恰恰是高明之处。若秦琼今日初见便轻率许诺效忠、攀附王府,大王心中反倒要多加提防、暗自猜忌了。”
李智云闻言豁然开朗,抚掌大笑,连连点头:“说得不错!正因如此,本王方才并未强行将其留在王府任职。他虽是随李君羡一同来投,却并未真正择定明主、归属我麾下。人心归附有缓,强求无益,本王不急,也急不得。”
欲收绝世良将,必先安其心、服其志,徐徐图之,方为长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