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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杜如晦分析利弊

    薛收拿着草拟的条陈,躬身告退,满心以为此番谋划周全稳妥,可为楚王府借势铺路。厅堂之内,只剩李智云与杜如晦二人相对而立。

    望着薛收远去的背影,李智云缓缓开口:“克明,你素来智计深沉,你觉得薛参军这桩计策,真的万无一失?”

    杜如晦并未顺势评说计谋得失,反而抬眸直视李智云,问出一句突兀至极的话:“殿下如此全然信重属下,就从未想过,我或许会向外告密、背主求荣?”

    此言一出,厅堂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李智云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失笑:“你方才一路沉默不语,便是在纠结此事?”

    “是。”杜如晦垂首坦然应声,眸光藏着半生浮沉的谨慎与忐忑。他虽出身京兆杜氏,辗转沉浮,见惯了人情冷暖权谋凉薄,从未遇过这般无条件、毫无保留的信任。

    李智云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真诚坦荡,毫无半分帝王宗室的疏离:“其实并无复杂缘由。我识人随心,看重之人,便会无条件深信不疑。”

    “克明,你我相识至今,你始终对我若即若离、谨慎自持,可我心知肚明,你本性磊落、心怀正直,是值得托付的君子。我一直想做那个,能让你全然安心、全心信任的主君。”

    “纵使我今日看走了眼,你真的选择告密背主,那也只是我李智云识人不明、眼光不济,是我活该,与你无关。”

    他目光澄澈坦荡,字字掷地有声:“从我初见你的那一刻,我便信你。我信你杜克明,如同信我自己。”

    短短一语,轻飘飘落在耳畔,却轰然撞碎了杜如晦半生的谨慎与孤冷。立身乱世,见惯了趋炎附势、利尽人散,从未有人待他如此赤诚。

    杜如晦眼底瞬间泛起湿热,身躯微躬,声音略带沙哑:“属下区区微末出身,无寸功傍身,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殊遇信重。”

    “何须功德,只需本心。”李智云笑容温和,“我信你耿直,信你忠义,仅此而已。”

    澄澈纯粹的目光,坦荡真诚的相待,让杜如晦胸中百感翻涌,心潮激荡难平。他不再迟疑,郑重整衣,深深长揖到底:“属下此生,誓死追随殿下,绝无二心!请受卑职一拜。”

    “克明无需如此快快请起。”

    李智云连忙将他扶起,顺势抬手,轻轻一拳落在他肩头,笑意爽朗,驱散了厅堂所有沉郁:“往后前路风雨未知,还要多劳克明为我筹谋指路,可别让我一时糊涂,踩空摔进泥潭里。”

    杜如晦直起身形,眼底阴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笃定从容的笑意:“殿下放心,属下既食王府俸禄、蒙殿下知遇,此生必尽心竭力,绝不辜负信任。”

    二人相视一笑,此前所有隔阂、试探尽数消融。笑意敛去,两人谈回正题,厅堂气氛再度沉凝。杜如晦收敛心神说道:“殿下,薛参军之计,表面周全无错。借王珪之手挑起东宫与独孤氏的对峙,殿下置身局外、坐观龙虎相争,看似完美无缺。”

    “但属下直言,薛收此计,藏有私心。”

    李智云眉头骤然一蹙:“私心?此话怎讲?”

    “殿下试想。”杜如晦压低声音,字字通透,“一旦王珪借着孙协一案发难,太子必然顺势打压独孤氏、清算关陇势力。自此之后,东宫朝堂,便再无关陇门阀立足之地,彻底沦为山东士族的朝堂。”

    李智云心神巨震,眉头剧烈跳动,瞬间洞悉了这盘棋局的深层算计。

    “那薛收……能从中得到什么?”

    杜如晦眸光深沉,缓缓道破关键:“此案人证、源头,皆出自楚王府。朝野上下、东宫诸臣,只会记得是楚王殿下,主动向太子递出了打压关陇、扶持山东士族的筹码。”

    李智云瞳孔猛地收缩,后背瞬间发凉。 “他想让朝野认定,我主动靠拢东宫、站队太子!”

    “正是。”杜如晦颔首,一语道破全盘算计,“此事过后,王珪乃至整个太原王氏,都会默认殿下是山东士族一派、是东宫的助力。日后朝堂博弈、储位纷争,他们会源源不断拉拢殿下,步步逼迫殿下彻底绑定东宫、做出站队抉择。”

    “而薛收出身河东薛氏,本就是山东士族一脉。他从头到尾的谋划,从不是为殿下规避祸局,而是为山东士族彻底绑定殿下、裹挟殿下入局铺路!”

    刹那间,一身冷汗浸透李智云里衣。他方才险些一步踏错,坠入万劫不复的棋局陷阱!

    即便独孤氏查不到源头,可只要太子、王珪认定他亲附东宫、偏向山东士族,他苦心维持的绝对中立、不党不偏、超然局外的立身根本,便会彻底崩塌。

    “我待他如手足心腹,礼遇有加、倾心任用,他为何要如此算计我!”李智云牙关微紧,心底五味杂陈,又寒又叹。

    他瞬间看透,这从来不是简单的朝堂人事之争,而是延续数百年的门阀宿命博弈。自东西魏分裂、周齐对峙伊始,天下便分为两大不死不休的阵营:关陇武人集团与山东士族集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派争斗贯穿周、隋、唐三朝,从未停歇。前隋废太子杨勇,败局根源从非私德有亏,而是他近关陇、远山东,身边关陇勋贵云集。杨坚深知关陇集团势大难治,杨勇温润守成,根本无法驾驭这群百战悍将,恐大隋重蹈北周被门阀架空覆辙,故而决意废长立幼,扶持亲近山东士族的杨广。

    杨广上位,重用弘农杨氏、倚仗山东士族,迁都洛阳、远离关中,刻意剥离关陇掌控。可他终究操之过急、博弈失度,彻底逼反根基深厚的关陇集团,最终天下大乱、隋室覆灭。

    隋亡之祸,看似是帝王失德,实则是两大门阀集团博弈落败的必然结局。世人皆知五姓七望冠绝天下,却不知门阀格局远比世人认知的更为庞大。

    太原王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之外,河东薛氏、闻喜裴氏、琅琊王氏、弘农杨氏,皆是比肩五姓的顶级望族,共同构成庞大的山东士族联盟。昔日隋末裴矩、裴蕴同朝为相,裴氏一门权倾朝野,便是山东士族大胜、关陇集团蛰伏的最好佐证。

    而今,历史轮回,棋局重演。大唐初立,太原王氏掌舵东宫,王珪全力辅佐李建成,山东士族再度集体押储、重仓太子。而关陇门阀,则暗中偏向军功赫赫、与窦氏渊源极深的秦王李世民。两派百年恩怨,再度在大唐皇室的储位之争上,惨烈复刻。想通所有关节,李智云心底一片冰凉。

    这些盘踞朝堂数百年的门阀老狐狸,从大唐立国之初,便已布局两代储君、暗分阵营、裹挟宗室,步步为营,从未停歇。杜如晦望着神色沉凝的李智云,缓缓开口,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殿下,薛收之所以如此谋划,是因为在他、在所有士族眼中,殿下终究只是一个‘王爷’。”

    “在他们的棋局里,楚王永远只能是诸王之一,只能依附储君、辅佐兄长,只能是太子或秦王的附庸,永远不能做执棋之人、独立于棋局之外。”

    这一刻,李智云彻底全然通透。薛收从未背叛,亦从未私心害人。他只是站在士族的立场、世人的定式里,为李智云谋求一条最稳妥、最常规、依附东宫、绑定士族的生路。在薛收看来,宗室幼弟,唯有站队储君、依附大势,方能长久安稳。

    可薛收不知道,李智云身负后世视野,看透了玄武门的结局,看透了储争的惨烈,更看透了依附他人者,终会沦为棋局弃子的宿命。

    他要的从不是依附兄长、苟全性命,而是中立自持、手握己势、掌控自身命运。良久,李智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低声道:“克明或许,是我们多想了。”

    “属下宁愿多想、慎行,绝不愿殿下行差一步、受制于人。”杜如晦语气郑重,“士族棋局滔天,一旦入局,再难脱身。殿下务必谨记,永远不可被任何门阀、任何派系裹挟站队。”

    “你说得对。”

    李智云眸光渐沉,字字笃定:“此生立身朝堂,唯一准则绝不受制于人。”

    心绪缓缓平复,他抬眸看向身旁唯一全然可信的杜如晦,轻声问道:

    “克明,方才你说,世人皆以为,殿下只能是依附他人的殿下。那你呢?跟着我,只能做诸王幕下之臣,你心中可会觉得委屈?”

    杜如晦抬眸,清亮目光直视李智云,仿佛穿透所有棋局迷雾、看透他深藏心底的野心与抱负,缓缓开口,意味深长:

    “殿下今日之心、今日之举,早已和世人眼中的普通王爷,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