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厅堂之内。站着一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形单薄看着饱经风霜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唯独一双眼眸漆黑透亮、炯炯有神,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与执拗。
他便是孙德之子,孙协。李智云手执一纸遗书,静静看完,指尖轻轻落在纸页末端,抬眸看向少年,语气平静无波:“这,可算不上你口中的遗产。”
纸上字字句句,皆为血泪控诉,牵扯之大、隐秘之深,早已不是寻常家财遗存,而是一桩足以撼动关陇门阀的烫手秘事。
孙协抬眼,目光坚定:“只要楚王殿下肯出手助我为父伸冤,孙德毕生所留账册,我双手奉上,尽数交由殿下处置。”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李智云淡淡一笑,将遗书轻置案上。他方才之言,并非嫌弃回报微薄,而是心底清明这所谓的遗产,是能灼伤人的祸根,谁碰谁惹一身腥。
他正视孙协,缓缓开口,直击要害:“本王有一事不解。”
“当初你父据守南郑,是本王下令围城、遣人押送归京。论理,你父落得狱中暴毙、家破人亡,本王亦有几分干系。你不来寻旁人,反倒主动来寻我这个‘间接仇人’伸冤,你不觉得,此事不合情理?”
孙协身躯微颤,眼底翻涌恨意,却咬牙沉声道:“我父之死,与殿下无关!”
“当初我父早有归降之心,决意献城归附大唐、保全军民。是朝中有人暗中阻挠、层层施压,逼死我父、罗织罪名,硬生生断了我父生路!”
此言一出,厅堂气氛骤然微凝。李智云眼帘微垂,从容落座,抬手端起温热茶盏,轻抿一口。山南旧景再度浮上心头。
当初他巡视山南,屡次遭遇莫名匪乱,乱兵器械精良、调度有序,绝非山野流寇所能为。他当时便疑心关陇大族暗中插手地方、私蓄力量、搅乱新土,正要深挖彻查,却被李渊急旨召回长安,疑点就此搁置。
如今孙协一言,恰好印证了他心底许久的猜测。片刻沉静后,李智云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疏离:“孙协,你要控诉的人,位列显贵、根基深厚。本王不日便要随军西征陇右,军务缠身,怕是无暇、也无力插手这等朝堂旧案。”
“殿下!”孙协抬眸,语气急促,“您难道就不好奇,当初是谁在背后暗中掣肘,阻挠殿下收服南郑、搅乱山南全境吗!”
“口说无凭。”李智云神色不变,“无凭无证,空言臆测,本王一概不信。”
简简单单四字,瞬间击溃孙协所有希冀。他愣在原地,心底骤然冰凉,一股彻骨的失望席卷全身。
他本以为,楚王坐镇山南、洞察地方,又与独孤氏无根深捆绑,是长安唯一能撬动此案、敢与门阀对峙之人。他甚至早早盘算,借楚王与关陇集团的潜在矛盾,借力翻案、报杀父之仇。
可眼前的楚王,沉稳淡漠、无动于衷,毫无半分好奇、半分躁动。孙协一时悲愤攻心,红着眼眶,咬牙低语:“原来……你们皆是一丘之貉。”
“放肆!”
一旁李伍厉声喝止,上前一步目露威严,“小小孺子,也敢当众冒犯大王!”
“无妨。”
李智云抬手拦下,神色依旧从容。孙协这点小心思,他一眼看透。少年孤身潜伏长安、举目无亲、无路可投,明知其父一案牵连巨阀,却依旧敢冒险登门,本就是一场豪赌。
他清楚,李智云是此案经手之人、是最有可能窥见破绽之人,也是此刻长安唯一尚有中立余地、可被撬动的亲王。孙德死前必然早已告知儿子一切内情:独孤氏暗中掌控山南军备、私囤粮秣、操控乱匪、阻挠归降,处处给时任山南安抚大使的自己穿小鞋。
孙协今日登门,一是求伸冤,二是刻意拉自己入局。若是自己置之不理,他日孙协落于独孤家手中,或是铤而走险乱报乱供,楚王府必然被牵连其中,百口莫辩。
心思通透,李智云看向垂首悲愤的孙协,缓了语气:“你所言之事,牵扯太大,无实证在前,本王确实无法贸然插手。”
“但,本王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孙协猛地抬头,眼中重燃微光:“殿下……此话当真?”
“本王可以托人,带你去见一人。”李智云淡淡道,“太子李建成。”
“太子?”孙协呼吸一滞,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满脸难以置信。
“怎么?不信?”李智云嗤笑一声,“你如今身在楚王府,孤身无依,本王何须骗你一个落魄孺子?”
孙协连忙用力摇头,躬身叩拜:“小人信!若能得机会伸冤,为父翻案,殿下大恩,小人永世不忘!”
“不必言恩。”李智云摆了摆手,“能否成事,全看你自己造化。下去歇息待命吧。”
李珍会意,上前带着孙协退下厅堂。待二人身影彻底离去,厅堂空旷安静。李智云轻轻击掌两声。屏风之后,两道身影缓步走出,正是全程旁听始末的薛收与杜如晦。
“你们二人,如何看待此事?几分真,几分假?”李智云开口问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如晦目光深邃,率先作答:“半真半假。”
“孙协为父报仇、满腔冤屈,是真;心中藏谋、暗藏算计、欲拉殿下入局,亦是真。”
“依属下揣测,独孤家此刻必然全城搜捕他,他敢冒险入楚王府,便是赌命一搏。”
“他很清楚,一旦他现身楚王府的消息外泄,无论殿下有没有拿到账册、有没有插手此案,独孤家都会认定秘事已落入殿下手中。”
李智云失笑:“小小年纪,心眼倒是深沉缜密。”
“所以殿下方才稳住他、暂留府中,极为稳妥。”杜如晦道,“可控、可放、可软禁,进退皆在我手,不至于被动。”
李智云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二人:“那这笔独孤家暗藏山南的军备账册,你们如何看?”
薛收上前一步,正色拱手:“属下直言,此账册,殿下万万碰不得。”
“独孤震当朝相国、关陇门阀掌舵,乃是大唐立国元勋,根基盘亘朝野。殿下身为宗室亲王,新晋立功、圣眷正浓,此刻贸然硬碰关陇巨阀,得不偿失,徒然树大敌。”
杜如晦亦附和:“山南旧乱疑点虽实,但时机不对。西征在即、朝局微妙,殿下不宜卷入门阀私怨、深陷漩涡,最好的选择便是置身事外,不作深究。”
李智云缓缓起身,在厅堂中缓步踱步,沉思良久。他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二人:“那依你们之见,本王,当真要送他去见太子?”
杜如晦微微错愕:“殿下竟真打算插手此事?属下以为,大可置之不理、作壁上观。”
“置之不理?”李智云摇头轻笑,“克明,你聪慧通透,怎会看不透?”
“孙协既然敢来,便定然留有后手。他孤身入府、赌命投我,若是我彻底置之不理、将其驱逐,他日一旦他在外铤而走险、胡乱攀咬,或是被独孤家捕杀灭口,楚王府必会沾染嫌疑。”
“从他踏入楚王府这一刻起,我已然入局,再难置身事外。”
一语落地,杜如晦猛然惊醒,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由衷叹服自家殿下心思缜密、思虑深远。薛收适时开口,从容献策:“既然必须顺势而为,属下有一万全之策。”
“讲。”
“殿下不可亲自出面、不可直接带孙协面见太子。”薛收目光笃定,“当寻一中间人,顺水推舟、祸水潜移,不留痕迹。”
“何人合适?”
薛收字字清晰:“王珪。”
“王珪?”李智云微微迟疑,“他是东宫近臣、太子心腹,心思极深、警惕性极强,岂能看不出我们借力转移事端的用意?”
薛收闻言,目光微顿,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杜如晦,话至嘴边微微收敛。杜如晦何等敏锐,当即拱手:“属下府中尚有杂务,先行告退。”
“不必。”
李智云抬手按住他,神色笃定:“克明是我近臣心腹,幕府柱石,我信得过。但说无妨,无需避讳。”
杜如晦垂首伫立,默然听言。薛收这才放开言语,沉声道:“正因王珪是太子近臣、正因他出身太原王氏,他才一定会接下此事、死咬独孤氏不放!”
李智云脑海轰然通透,一切迷雾尽数散去。他终于彻底看清,这从来不是一桩简单的冤杀旧案、私人仇怨。这是关陇武人集团与山东士族集团,跨越数百年的不死不休的门阀博弈。自东西魏对峙伊始,北周、北齐分野,两大庞然大物便厮杀不止。
关陇集团和山东士族素来不合,只要有机会都想咬对方一口。隋末大乱、窦建德割据河北、刘黑闼屡叛屡起、终唐一朝河北从不太平,乃至日后玄宗年间惊天动地的安史之乱所有乱世根源、藩镇之祸、河北之叛,根子全在这两大集团的百年对峙。
独孤氏,关陇核心;王氏,山东士族中坚。王珪身居东宫、手握言路、身为太原王氏族人,眼前有一桩能拿捏独孤氏私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
他非但不会看穿回避,反而会不顾一切、死死咬住独孤震与独孤家族,借此案大肆清算关陇势力。
李智云心中了然,缓缓开口:“如何联络王珪、如何铺排首尾、如何不留痕迹,你细细筹划,写成条陈递来。”
“属下遵命!”薛收郑重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