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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独孤氏的小动作

    王通入京授楚王府长史,却始终恪守分寸、刻意疏离权务。他没有迁入楚王府,只安居李渊御赐私宅,养病闲居。名义上掌王府幕僚、规谏辅弼之权,实则一概不碰幕府招募、军政谋划、朝堂机宜,每日仅此定时入府,与李智云讲授经史、辨析古今兴衰,字字论道,句句避政。

    这般超然姿态,让李智云暗自长松一口气。灞桥初见,王通目光锐利、洞彻人心,显然早已看透长安储藩对峙、兄弟暗争的格局。只是他历经周隋乱世,见惯门阀权斗、皇室血争,半生仕途浮沉早已心灰意冷,再无半分汲汲功名、入局博弈之心。此番入京,只求教书避祸、安度残年,不愿再涉大唐任何朝堂是非。

    那日讲经结束,薛收目送王通车驾远去,回身叹道:“先生心性风骨,与当年一般无二,半点不改。”

    李智云立在阶前,望着长空流云,缓缓颔首:“师傅看透世路浮沉,厌弃官场纷争。何况他久病缠身,体弱气虚,本就经不起军国庶务劳心耗神。如此清闲自守,亦是好事。”

    “只可惜。”薛收满脸惋惜,“若先生肯倾力筹谋,为殿下擘画前路,大王日后之路,必然顺遂许多。”

    “世间从无一帆风顺的前路。”李智云淡淡一语,道破根本。厅堂之内,杜如晦静坐许久,适时开口,切入正题:“殿下,近日东宫、秦王府两处态度暧昧,加之西征在即,您心中可有定计?”

    李智云闻言轻笑:“克明素来谨慎避争,今日倒是主动问及派系人事了。”

    杜如晦坦然一笑:“臣如今身为楚府僚属,名分既定、荣辱相连,自然不能再置身事外,空食俸禄。”

    李智云收敛笑意,神色渐沉:“近日不过兄弟家常闲谈,无非折墌兵败、西征备战诸事。只是比起这些,我心中另有一桩旧疑,积压许久。”

    此话一出,薛收、杜如晦齐齐侧目。李智云眸光悠远,忆起此番山南巡行始末,缓缓道出心中积虑:“此前我奉旨巡狩山南西道,全境初定之时,境内屡有小股乱匪作乱。看似是隋末残余流寇、山野散匪,可我一路查探,越查越觉诡异。”

    “那些匪众战法规整、器械精良、粮秣充足,绝非山野流民所能具备。且作乱时机极为刁钻,专挑我新附州县、吏治未稳之时滋扰,只搅乱地方、耗我安抚精力。关键的是独孤怀恩此人明里暗里的打探我们什么时候离开。那时候我就觉得,山南的乱匪八成和他独孤氏脱不了干系。”

    只是当时疑点初现,尚未查到根由,当时齐王兵败李渊急旨传召,令他即刻归京筹备西征、商议边患,此事便暂时搁置,成了一桩悬而未决的隐患。

    杜如晦闻言神色凝重:“殿下观察入微,关陇门阀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最擅暗中布局、私蓄力量。若山南乱局真是门阀手笔,其心可诛。”

    薛收沉声道:“只是无凭无据,贸然彻查独孤氏,极易触动整个关陇集团,动摇国本。”

    李智云微微点头:“正因如此,我归京之后未曾声张,暂且压下疑虑。当今天下未定,王世充据中原、窦建德霸河北、刘武周引突厥窥伺并州,四方割据未平,我无心纠缠纷争。”

    “说到底,太子、秦王皆是我兄长,朝堂派系拉扯,只需表面恭和、维系兄弟礼数、中立不偏即可。”

    杜如晦适时郑重提点:“但殿下务必谨记万般纠葛、兄弟亲疏,皆为枝叶。圣人永远是圣人,皇权制衡,才是根本。”

    “我自然明白。”李智云眸色清亮,心中通透。

    正当三人深谈之际,亲卫李强快步入内,躬身禀报:“大王,府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孙德之子,言有绝顶紧要秘事禀报。”

    李智云眉头微蹙,颇感意外:“孙德的家眷,早前不是已尽数赦免、遣散离京了吗?” 此前梁州守将孙德兵败投降,归顺山南唐军,李智云念其主动归降、保全城民,本无意诛杀。只是孙德一案深度牵扯关陇独孤氏,内情复杂、牵连甚广,李智云不愿直面门阀博弈,便将案件全权上交李渊圣裁。

    后续独孤家暗中运作、罗织罪名,致使孙德狱中暴毙。李渊忌惮关陇势大,无奈默认结果,下诏赦免其诸子,尽数遣散流放,不许滞留京畿。

    李强垂首回道:“来人并未离京,潜藏长安多日,此番冒昧求见,只说其父孙德留有一份绝密账册”

    “账本?”

    李智云心神一动,瞬间联想到山南诡异匪乱、莫名滋扰的旧疑点,眸色骤然深沉。

    同一时刻,长安独孤府邸。陇右薛举起兵叛乱,声势浩大,震动关中,可在根深蒂固的关陇门阀眼中,终究是疥癣之疾。

    自西魏、北周至隋、唐,关陇集团把持天下数百年,底蕴滔天。李渊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借势而起的皇权代言人,可借力、可制衡、亦可替换,区区草寇薛举,更不值一提。只要关中基业不动,他们便稳坐磐石。若是李渊挡不住薛举兵锋,他们亦不介意另择新主。此刻池畔垂钓的老者,正是如今独孤氏掌舵人独孤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是独孤信幼子,与前七位兄长截然不同。隋代之时从不张扬、不显名望、官职平平,低调蛰伏半生。直至其侄独孤篡离世,他才正式接手独孤家事权,重整颓势、约束族人,将一盘散沙、屡出蠢事、屡遭祸乱的独孤家,重新稳住根基、挽回颓局。

    池风微凉,水波粼粼。独孤震手持鱼竿,头也不回,沉声询问身侧的独孤修德:“孙德的案子案,你当真处置干净了?”

    独孤修德满脸茫然不解:“家主,孙德早已狱中暴毙,朝廷盖棺定论,家眷流放,此案早已了结,何须再查?”

    “了结?屁股都没擦干净你说了结了?”

    独孤震握竿的手指微微收紧,强压心头怒火,冷声道:“你父亲独孤机将你托付于我教养,你可知为何?”

    “晚辈不知。”

    “因你行事粗疏、目光短浅、遇事瞻前顾后。” 一声低喝,鱼竿脱手,“扑通”坠入池中。独孤修德浑身一凛,立刻俯首躬身,不敢有半分骄纵:“请家主教诲!”

    独孤震背手而立,目光沉冷,字字刺骨:“你可知,当年山南西道屡屡滋扰唐军、搅乱新土的乱匪,是谁暗中供养、调度?正是我独孤家!”

    “梁州之地,我族私藏大批粮秣、甲械、军备物资,暗中囤积多年,交由孙德掌管。此前山南新定,李智云巡狩其境,隐隐察觉异动、怀疑门阀插手地方匪乱,只差一步便能顺藤摸瓜查到我族头上!”

    “若非李渊急召他归京,强行中断彻查,我独孤家在山南的隐秘根基,早已暴露无遗。”

    独孤修德骤然脸色煞白,浑身惊悸:“竟、竟是如此!那孙德他……”

    “孙德不蠢。”独孤震冷哼,“蠢的是独孤怀,他恩鼠目寸光、自作聪明,强行逼迫孙德死战不降,断其生路。孙德明知大势已去、败局已定,又看透我族卸磨杀驴之心,便早早留下后手自保。”

    “他手握我独孤家梁州隐秘粮秣军备总账册!”

    独孤修德又惊又怒:“他竟敢私藏族中密账!”

    “他为何不敢?兔死狗烹的道理谁不懂。”独孤震声色含怒,“绝境之人,必求生路。怀恩逼他无路可走,他自然要留一枚足以与我独孤家玉石俱焚的筹码!”

    独孤修德心神巨震,急声追问:“家主如何得知此事?账册如今何在。”

    “孙德麾下有我族的眼线,南郑城破时战死。其子送来其父遗书,道明一切内情。”独孤震眸光杀机毕露,“账册,如今就在孙德幼子的手中!”

    “晚辈即刻带人追杀,取他首级、夺回账册!”独孤修德戾气暴涨。

    “站住!”独孤震厉声拦下,“你知他藏在何处?我族家奴一路追杀,踪迹断于长安城外,此人此刻必定潜藏长安城内!”

    随即他冷声吩咐:“你即刻联络长安衙署中独孤怀恩旧部,借清查西秦细作、整肃京畿之名,全城暗搜,务必将人揪出,夺回密账!半点风声不可外泄!”

    “是!”

    独孤修德领命,又疑惑道:“此人侥幸逃生,不奔山野亡命,反倒入长安险地,莫非是想为其父翻案?”

    “你总算还有几分脑子。”独孤震面色阴沉,“他是揣着底牌入京,准备绝境翻盘。一旦走投无路,便会将账册上交楚王或朝廷,掀出山南匪乱、我族私蓄军备的惊天秘事,逼我独孤家给他父子偿命!”

    一想到此事,独孤震便心头堵闷、悔不当初。原本孙德可安稳为族所用、稳藏山南秘产,皆因独孤怀恩鲁莽妄为、自作祸端,硬生生逼出一个足以倾覆门阀的大祸患。

    “痴心妄想!”独孤修德咬牙厉色,“待我抓到他,定叫他尸骨无存!”

    独孤震不耐挥手:“速去办妥,干净利落,做得干净点,别像独孤怀恩哪个蠢货一样顾前不顾后。”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