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对兵权的把控,始终刻着从前隋覆灭之中吸取来的教训。大隋一朝,杨广处处猜忌防范宗室骨肉,极力压制诸王,宗室手中无兵无势,待到天下大乱,皇室孤立无援,最终落得江都殒命的下场。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李渊心中牢牢记下这桩血的教训。
在李唐,执掌重兵者,优先必是李氏血亲。要么是李渊的亲子:李世民、李元吉、李智云;再便是一众宗室子弟,李孝基、李神通、李神符、李孝恭之流。外姓勋贵、世家门阀,纵然身居高位,也极少能够独掌一方重兵。兵权,必须牢牢攥在李姓皇室手里。
出于这份心思,李渊本心之中,便无意深究李元吉折墌惨败的罪责。纵然打了一场大败仗,李元吉仍是大唐齐王,是手握部曲的宗室亲王。倘若就此重罚问罪,日后若再要派他领兵出征,朝野非议便会接踵而至。这是李渊绝不愿见到的局面。兵权归于宗室这条底线,不能因为一场战败便被打破。
立政殿内,殿中气氛沉郁。李渊目光扫过伏地的李元吉,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此战你确有过失。但殷开山、刘文静不识时势,妄献进兵之策,鼓动你贸然出战,才是酿成大祸的罪魁祸首。”
一语落下,李世民心中骤然一凉,瞬间便看透了父皇的打算,这是要给李元吉寻来替罪之人。
他心中万般想法,想要开口辩驳,可迎上李渊那一道锐利狠厉的目光,话到喉头,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旁的李建成面色同样难看。跪在地上的李元吉,头埋得极低,唇角却压抑不住一丝窃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自己的罪责,总算被推了出去。不多时,李渊命黄门侍郎温大雅传下圣旨:殷开山、刘文静二人革去官职,贬为庶民。
李元吉亦受惩处,削去镇北将军、并州总管的官号,罚俸半年。名义上同为削职惩戒,可朝堂之上人人心如明镜。圣旨行文之中,李元吉居于次位,主要罪责尽数扣在殷开山与刘文静头上,黑锅已然由两名晋阳元从死死背下。
处置已定,李渊话锋一转,谈及眼下最急迫的边患:薛举兵逼泾州,威胁关中,该如何应对。殿内仅余下李家父子四人,李建成思忖良久,咬牙向前一步躬身请命:“父皇,儿臣愿领兵出征,抵御薛举。”
李渊凝视太子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告诫:“你是大唐储君,国本所系,万万不可轻易离开中枢。”
李建成心中满是无奈。身为太子,身居东宫,却被礼制束缚,难以亲赴沙场。不能领兵,便难以培植属于自己的军功与兵权,这便是他最大的掣肘。李渊断然回绝,态度已然十分清晰。
李元吉刚刚经历一场惨败,威望大损,绝无再度挂帅的可能,这点他自己心中也清楚,此刻垂首缄默,不再主动出头。殿中余下的人选,便只剩下李世民。
李渊的目光,缓缓落到李世民身上。
“二郎。”
“父皇。”李世民抬首应答。
“你的身子,如今可好些了?”
“回父皇,儿臣已然大体痊愈。”
李渊微微颔首:“元吉闯下的祸事,还需由你来收拾残局。”
这话听得李元吉满心不快,暗自腹诽:明明是殷开山力主出战,怎就成了我闯下的祸事。脑子不够用了,被人怂恿当枪使还不自知。
李世民敛神应道:“儿臣领命。”
李渊继续说道:“此次出征,要用何人,如何谋划,尽可由你决断,朕皆应允。另外,令元吉随你大军同行,戴罪立功。”
听到这话,李世民眉头紧紧蹙起。他实在不愿再带着李元吉,生怕此人再于军中肆意妄为,再生祸端。
“父皇,元吉此番九死一生,当留长安休养。智云行事素来沉稳持重,儿臣恳请,以智云为副将,同往破薛举。”
他举荐李智云随军,便是想要借此避开李元吉这个麻烦。
李建成眉头一挑,当即出言反对:“二弟,智云现下正在巡行安抚山南道,各处新定,骤然将他调回,于理不合。”
李世民从容回禀:“大哥,山南道诸州大体已经平定,善后诸事,尽可交由李孝恭接手处置。”
“我不能认同。”李建成寸步不让,“智云荡平山南,劳苦功高,大功未成便将他仓促召回,未免太过苛待于他。”
李渊也觉得此举不甚厚道。此前他已然许诺,待李智云自山南归来,便予厚赏。中途强调回来奔赴西线,好似抢夺他的功绩,难免让李智云心生芥蒂。
李世民却坚持进言:“父皇,智云素来识大体,不会计较这些。父皇可先行降下厚赐,再命他随军出征讨伐薛举。”
李渊心中一盘算,倒也觉得此计可行。山南大局已定,善后交给李孝恭应当足以应付。李世民与李智云兄弟二人联手,一文一武,便是薛举再如何凶悍,也足以将其平定。
“好,朕准奏。”
“谢父皇。”李世民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李渊话音一转,再度开口:“只不过,元吉依旧随军戴罪立功,你们兄弟三人并肩,必可大破薛举。”
李世民心中一阵无力,费了如许口舌,到头来依旧没能摆脱李元吉这个累赘。这时李建成又补充道:“父皇,刘文静、殷开山皆是晋阳起兵旧部,熟悉陇右军情,不妨令二人随军效力,戴罪图功。”
李世民只觉得胸中憋闷。自己当初称疾避祸,一番筹谋,到头来该来的麻烦,一个都没能躲开。李渊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允。回到秦王府,李世民一言不发,斜倚在凭几之上,仰头望着屋梁,神色郁郁。
秦王妃见夫君这般模样,心中担忧,便叫来兄长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又将房玄龄、于志宁一并请到内堂议事。
“玄龄,你说说看,我这一场装病,究竟意义何在?”李世民将立政殿内全部经过娓娓道来。
房乔淡淡一笑,欠身作答:“殿下,自然是有用的。”
“此话怎讲。”
“经此一败,圣人心中已然看得明明白白:齐王难堪大用,真正能够托付军国战事的,唯有秦王殿下。”
李世民抬手掩住双目,片刻之后一声长叹:“只是看模样,太子对我,已然颇多忌惮。”
此言一出,屋中瞬间陷入沉寂。长孙无忌、房乔、于志宁全都默然不语。廊下,秦王妃手抚自己隆起的小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静静听着屋内的对话。
半晌后,房玄龄低声开口:“殿下谋略盖世,朝野有目共睹。太子心生隔阂,也不足为奇。”
李世民抬眸,目光落在房乔身上:“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做,方能避免与太子生出冲突?”
房乔沉默片刻,反问一句:“殿下,心中可愿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逍遥亲王?”
不等李世民作答,于志宁缓缓接话:“如今天下尚且四分五裂,以殿下的才干,又岂能做得了逍遥王。”
话音落下,四人再度默然。道理众人心中都通透。大唐初立,四方割据未平,宗室之中能独当一面的统帅,首推战功赫赫的秦王李世民。李智云虽日渐展露才干,终究资历尚浅,尚不及李世民。
无论李世民如何退让,但凡四方还有战事,李渊便一定会把兵权交到他的手上。而这份无人可比的军功与威望,恰恰是太子李建成心中最大的不安来源。更何况,李世民自己,又真的甘愿放下手中的一切功业权柄么。
“罢了,此事暂且不提。”李世民收敛心绪,“你们下去整备军务,待智云自山南道归来,大军便要再度出征。”
房乔与于志宁起身告退。长孙无忌脚步踏出房门,略一迟疑,又折返回来。
“无忌,去而复返所谓何事?”李世民面露疑惑。
“殿下,此番楚王要与我们一同出征,倒是可以借机多多亲近拉拢一番。”
李世民眸色骤然变得严厉:“无忌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清楚。”长孙无忌眼神无比郑重,“正因为清楚,才必须同殿下讲。”
“无论做什么都得留个后手,拉拢一下楚王不能让其倒向东宫,楚王才能卓越远飞齐王可比,将楚王拉到我们阵营东宫无力抗衡最,最关键的是楚王是为数不多的实权亲王,其本部三万楚王军战力强悍,得到楚王支持就相当于额外增添三万大军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