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盐湖的战区标记熄灭后,苏青木胸腔里的第二道心跳又重重落了一次。
咚。
玻璃杯里的水晃开一圈。
同一瞬间,李夜白意识深处也被什么牵了一下。
灰雾在精神海边缘浮起。
第二席轻轻震动。
李夜白没有先问苏青木,意识直接沉入议会。
七张席位都在。
第二席上的生命波动、源能回路、灵魂印记依旧清楚。那道新出现的心跳并未挤进席位核心,更像一根从极远处搭过来的细线,每落下一次,椅背便随之受力。
西边。
李夜白睁开眼。
苏青木还按着胸口。
“难感受到那个东西又远了。”
苏青木抬头看他,片刻后才闭上眼。
手指最后抬起的方向,与李夜白刚才从第二席感到的一致。
“到哪?”
“过边境了。”
李夜白把西部地图拉开。
旧盐化厂转成灰色,七号井重新封闭,第五军团正在修复被第三亲王巴尔图撞坏的地脉节点。再向西,几名亲王的公开信号都从军方图层上消失。
神骸那一栏只剩四个字。
目标失去。
李夜白记下时间。
第五次。
前几次还能压在大夏西部,这一次,方向越过了现有监测区。
军方的线断了。
黄昏议会这边还连着。
这让李夜白心里那点警惕反而更重。
苏青木有自已的判断,这件事早就不值得惊讶。
林七、雷震、琉璃、莱恩、祁时走到今天,也早就不需要他替他们决定每一步。
可独立人格是一回事。
第二席身体里凭空多出一颗会回应远古神骸的心,是另一回事。
主座与第二席之间的联系仍然完整。
这才是李夜白现在最先确认的东西。
桌角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
监测房间源能环境的绿植,最外侧一片叶子从尖端黑了下去。
苏青木伸手。
“等等。”
李夜白重新触到第二席。
以往万物复苏运转时,席位里的法则总是向外舒展。
生长。
修补。
把断开的东西重新接上。
此刻却多出一股安静得近乎冰冷的波动。
它不往外长。
只停在某个边界上。
“现在。”
苏青木托住叶片。
黑色沿叶脉缓慢往里走。
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
“我能分出来了。”
“什么?”
“哪一块还能留,哪一块该停。”
李夜白手指搭在桌沿。
灰雾深处,第二席随苏青木的天赋一起泛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波动。
一边旺盛。
一边沉寂。
两者来自同一个席位。
黑色快要越过叶脉分叉时,李夜白收紧主座与第二席之间的联系。
法则波动随之稳住。
苏青木看了他一眼。
李夜白松开一点。
“自已收。”
苏青木点头。
黑掉的叶尖从边界处脱落。
切口很整齐。
剩下半片叶子晃了两下,黑色停在原地。
“以前我第一眼只看怎么救。”
苏青木捡起枯叶。
“现在先看见哪里该结束。”
李夜白把桌上的培养管放回抽屉。
“今天先到这。”
苏青木这次没反驳。
“第二席?”
“稳。”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苏青木还是苏青木。
变化发生在他的法则上,并未越过主座能够感知的边界。
军方第一版伤亡简报在这时弹进屏幕。
陆忘川。
重伤。
生命体征稳定。
时间反噬加剧,右耳听力正在恢复。
下一栏。
霍峥。
极重伤。
胸骨多处碎裂,左肩骨折,内脏受创。
皇血法则残留。
暂时稳定。
李夜白的手停住。
简报后附着现场影像。
废弃盐化厂只剩半面墙。
霍峥躺在盐灰与碎砖之间,墨绿色旧军大衣被剪开,血把内衬浸成暗色。
军医俯身拆右臂护具。
手碰到源能锁时停了一下。
绿色指示灯还亮着。
锁扣也好好扣在原位。
军医换到另一侧,从变形的金属板下面剪开护具。
那枚锁被留了下来。
李夜白把画面往回拖了两秒。
脑子里先浮出的却是顾寒清。
以前吃饭时,她抱怨过霍峥这个习惯。
每逢危险任务,那个老头总要把手底下人的源能锁重新检查一遍。
有一回顾寒清都走到登机口了,又被叫回去。
她当时冷着脸伸出手,霍峥低头重新扣好,只骂了一句。
“命都保不住,还嫌老子烦。”
顾寒清说这件事的时候,嘴上全是嫌弃。
说到最后,自已先笑了。
现在视频里,那枚锁还亮着。
通讯器恰好震动。
顾寒清。
李夜白接通。
她那边很吵。
伤员编号、车辆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顾寒清先离通讯器有些远。
“二号车先送,重伤别等后面的名单。”
“顾队,第四批到了。”
“交给医疗组,我马上过去。”
脚步声远了一些。
她重新靠近通讯器。
“你看到霍峥了?”
“看到了。”
“人暂时稳住了。”
顾寒清声音比刚才轻下来。
“皇血残留还在压,军医说今晚最危险。”
李夜白听见她那边的风。
“你呢?”
“左肩擦了一下。”
李夜白没接话。
顾寒清顿了一下。
“真是擦伤。等会儿拍给你。”
“别只拍能看的那边。”
“知道。”
她答完,安静了两秒。
“你看见那个锁了吧?”
“嗯。”
“老头子烦了一辈子。”
顾寒清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等他醒了,我当面骂。”
“那你得先让自已有精神骂人。”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顾队,饭热好了!”
顾寒清那边静了一下。
李夜白问:“从几点热到现在?”
“刚热。”
“寒清。”
“……”
“先去吃。”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想反驳,最后只道:“那你呢?”
李夜白看了一眼桌边早就冷掉的饭。
这回轮到他沉默。
顾寒清的语气立刻软下来。
“李夜白。”
“知道了。”
“拍给我。”
“什么?”
“饭。”
李夜白笑了一下。
“你还查岗?”
“查。”
回答得很快。
别人又在远处催她。
顾寒清应了一声,临挂断前忽然放轻声音。
“夜白。”
“嗯。”
“别把今晚都耗在迷雾里。”
李夜白看着她名字旁边跳动的通话时间。
“你先照顾好自已。”
“我会。”
“那我也会。”
这次顾寒清没再说什么。
电话断开。
屏幕上的战果还在刷新。
第八亲王无相确认死亡。
第九亲王迦楼空间核心重创。
第四亲王赫罗恩本源受损。
第三亲王巴尔图右臂重伤。
第七亲王塞拉夫多处骨伤。
最后一行。
疑似远古神骸失去。
另外三条战线也传回结果。
北境第一外阵折损两成。
东海沉了两艘护卫舰。
镇渊城墙塌了六百余米。
李夜白看了片刻,关掉战损详情。
窗外入夜了。
外卖车从路口穿过去。
楼上有人收衣服。
远处厨房窗户起了一层白雾。
几千公里外刚结束一场九阶大战,这里的红绿灯仍按原来的时间变化。
李夜白拉上窗帘。
灰雾重新落下。
这次他直接坐回主座。
第二席最先回应。
那根向西延伸的牵引还在。
李夜白的手落在扶手上,没有顺着它追太深。
脑海里先翻出来的不是战报。
是更早以前的东西。
林七从第一扇青铜门里带回的记忆。
黑色王座上,一具庞大尸骨被数十根暗金锁链贯穿,残留下来的源能频率与李夜白自已的诸神化身同宗同源。
后来是死亡沙海。
黑曜石大殿深处,那具同样被暗金锁链钉死的优雅神骸。
林七站到它面前时,李夜白几乎立刻认出了那股本源。
和远在西方的第五席莱恩一样。
再后来,是断昼谷最深处的无刻宫。
十二根青铜巨柱。
一根黑色长针贯穿王座上那具男人的胸口。
黑色表盘贴在胸前,十二根指针重叠在同一个位置,一动不动。
也是在那里,第六席睁开眼。
“祁时,黄昏议会第六席。”
“称号,司辰。”
李夜白直到现在都记得自已当时第一件事做了什么。
查灵魂核心。
查主座联系。
祁时拥有完整的判断和人格,可那具死在无刻宫里的神骸并未借他的身体复活。
联系仍旧属于黄昏议会。
现在轮到第二席。
白盐湖的王座空了。
神骸正在兽庭纵深移动。
苏青木胸腔里却多出一颗本不该存在的心。
第一扇青铜门。
死亡沙海。
无刻宫。
白盐湖。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尸体。
每一次都绕回灰雾里的席位。
李夜白的拇指缓慢擦过第二席椅背。
很早以前画下的那条线,到今天已经多得不能再当成巧合。
第四席琉璃那条路又稍有不同。
她由神明遗镜残片与第四席共鸣孕育,残镜后来直接与她形成共生。
残片和完整神骸不能简单画上等号。
李夜白把这条线单独留着。
证据还差一截。
他抬手按住第二席的椅背。
那颗额外心跳恰好再次落下。
咚。
西侧牵引随之清晰了一瞬。
李夜白没有追。
确认第二席稳定后,他回到主座。
旁边停着白盐湖最后十几秒的战斗回放。
傅苍生跨越几千公里落下的那一击。
陆忘川追到第九亲王迦楼身后三米。
霍峥挡在第四亲王赫罗恩前面。
八秒。
李夜白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神骸在往哪里走。
甚至知道军方目前不知道的那条联系。
可白盐湖最后那十几米,他只能隔着屏幕。
这件事比战损简报里的任何一句话都更直接。
李夜白关掉回放。
打开自已的修炼计划。
六阶初期。
灵魂法则第一阶段稳定。
原本排在三天后的训练被拖到明天。
两项外围调查后移。
本体承载训练加了一档。
他又把时间看了一遍。
确认。
灰雾散去。
现实里,那片被截掉坏死部分的叶子,断口处已经顶出一点新绿。
苏青木还坐在旁边。
黑叶装在样本袋里。
嫩芽留在原来的枝头。
一边枯。
一边长。
两者分得很清楚。
咚。
第二颗心再次跳动。
苏青木刚抬起头,李夜白已经重新打开地图。
光标向西偏了两度。
苏青木看了一眼。
“对。”
李夜白记下新的方向。
这一次,主座比刚才感觉得更清楚。
桌上的通讯器随即亮起。
最高保密频道。
屏幕中央浮出三个字。
陆忘川。
李夜白看了两秒。
拿起通讯器。
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