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那股子因为广交会成功而带来的狂喜,已经被眼前沉甸甸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

    烟雾缭绕,四个靠山屯罐头厂的“核心大脑”,围着那本写满了天文数字的订单,却都锁紧了眉头。

    孙德福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老旱烟。

    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七上八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的订单。

    也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大的压力。

    “六十万罐……”

    他把这个数字又念叨了一遍,感觉牙根都有点发酸。

    “咱们村,从老到小,不吃不喝干一年,也弄不出这么多蘑菇来啊。”

    老季把那根擦得锃亮的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闷声闷气地开了腔。

    “蘑菇的事儿,大山说能种,我老季现在信他。”

    “可种蘑菇,那也得有地,得有大棚,得有锅炉烧蒸汽吧?”

    “这些,哪个不要钱?”

    他指了指桌上那几沓用牛皮筋捆着的“大团结”,那是黄四海留下的定金和货款,也是厂里现在所有的流动资金。

    “就这点钱,看着是不少,可真要铺开摊子干,那就是毛毛雨,撒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钱东来推了推老花镜,他是个文化人,想得更远。

    他拿出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我初步算了一下,要完成这批订单,我们至少需要扩建五个恒温大棚,新增两台大型锅炉,封罐机和灭菌设备也要再添三套。”

    “另外,原料采购,主要是菜籽油、白糖和各种香料,这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还有工人的工资,水电费……所有的费用加起来,资金缺口,至少在五万块以上。”

    五万块!

    这个数字一出来,孙德福和老季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刚为那七万块的巨款兴奋了没几天,转眼间,就发现自己竟然还差着一座金山。

    “这……这可咋整?”

    孙德福彻底没了主意,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不发的年轻人。

    王大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桌上老季的那杆烟袋锅,给自己装了一锅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草味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那因为巨大压力而有些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王大山知道,现在厂子面临的,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挺过去,就是一马平川。

    挺不过去,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找黄四海再要一笔预付款?

    不行。

    做生意,讲究的是平等。

    他不能总让自己处在被动和求人的位置上。

    更何况,这会显得他王大山,没有能力解决问题。

    找部队的张团长?

    更不行。

    张团长帮他,是军民鱼水情,是欣赏他这个人。

    他不能把这份情谊,当成予取予求的资本。

    那……找银行贷款?

    王大山随即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八十年代的银行,门槛高得吓人。

    他一个刚成立的村办小厂,没背景,没抵押,想从银行里贷出五万块钱,比登天还难。

    思来想去,似乎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但王大山是谁?

    他是从二十一世纪重生回来的商业巨鳄!

    他脑子里装着的,是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商业思维和金融理念。

    既然向外求不得,那就……向内求!

    王大山将烟袋锅在烟灰缸里磕了磕,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三张写满了愁苦的脸,笑了。

    “叔,钱师傅,季师傅。”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地沉稳,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就让三个老伙计那颗慌乱的心,安定了不少。

    “钱的事,我有办法了。”

    “啥办法?”

    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咱们,自己凑!”王大山一字一顿地说道。

    “自己凑?”

    孙德福一愣。

    “大山,你不是开玩笑吧?”

    “咱们全村人,把家底都掏空了,能凑出五千块钱就顶天了,上哪儿弄五万去?”

    “叔,我说的凑,不是白凑。”

    王大山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的念头,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咱们搞‘入股’!”

    “入股?”

    这又是一个全新的词汇,三个人听得面面相觑,满脸的迷茫。

    “对,入股!”

    王大山的眼睛越来越亮,他用最通俗的语,解释着这个超前的概念。

    “咱们这个罐头厂,现在是个会下金蛋的鸡,但它还小,需要吃更多的米,才能长得更大,下更多的蛋。”

    “咱们现在,就是邀请全村的乡亲们,一起来喂这只鸡!”

    “怎么喂呢?”

    “就是拿钱出来,投到咱们厂子里来,这就叫‘入股’。”

    “投了钱,就不是外人了,就是咱们厂子的‘东家’之一!”

    “以后厂子挣了钱,除了给大伙儿发工资,剩下的利润,就要按照每个人投钱的多少,来分红!”

    “这就叫,有钱大家赚,有福大家享!”

    “谁投的钱多,谁分的红就多!”

    “谁家不出钱,那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家年底抱着大把的票子,自己一分钱没有!”

    王大山这番话说完,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孙德福、钱东来、老季,三个人呆呆地坐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们感觉,王大山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好像打开了一个他们从未接触过的新世界的大门。

    良久,还是钱东来这个文化人,最先反应了过来。

    他扶了扶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激动。

    “小王,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这个法子,就等于是把全村人都跟咱们厂子,彻底绑在了一起!”

    “厂子好,大家就好。”

    “厂子要是黄了,那所有投了钱的人,都得跟着赔!”

    “没错!”

    王大山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钱师傅您说到点子上了!”

    “这就叫‘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只有这样,才能把所有人的心,都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

    孙德福也渐渐回过味儿来了,他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懂了!我懂了!”

    “这法子好啊!这法子妙啊!”

    “这样一来,厂子就不再是你王大山一个人的厂子,是我们全村人自己的厂子!”

    “谁要是再敢偷懒耍滑,不用咱们开口,他自家婆娘都得拿擀面杖把他腿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