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六少君抵达青岩宗的那天,天工一号正在北岭。
荒谷里没有迎接贵客的飞舟,只有一条空下来的黑轨和两侧尚未搬完的货箱。清晨的雾贴在谷底,值守灯还没有熄灭,几名装卸凡工正把下一程的粮袋按货牌分开。远处器院炉声断续传来,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山外的云层忽然向两侧沉下。
一艘黑金军舟从高处缓缓降落。它比天工一号短,却更加狭长,船首覆着整片暗金护甲,两侧兵器位像收拢的利爪贴在船身。军府旗没有完全展开,只在高处风里露出一道黑边。飞舟尚未落地,谷口几名青岩宗弟子已经感到胸口发闷。
真正让陆远留意的,却不是船甲。
军舟船腹下没有稳定的白光。四道金丹气息从控制舱后方同时贯入船身,像四根绷紧的光索,托着它一点点压向地面。飞舟落稳以后,舱内的灵光立刻暗去。四名随舟金丹没有露出疲态,却都在收回灵力后停了数息,才从后舱出来。
同样是一艘飞舟。
一艘把高阶修士当作动力。
另一艘此刻正在数百里外,靠灵石沿固定航线运送伤员和粮食。
黑金舱门开启时,青岩宗宗主与三名长老已经候在谷口。六少君没有让仪仗先下。他独自沿短梯走到地面,身后才跟出韩肃和数名甲士。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玄色外袍的袖口压着极窄金纹,腰间没有佩剑,只悬着一枚黑金私印。金丹修士站在他身后,反而显得他身上的灵压并不强。可谷口所有军府修士都在他落地时同时收声,没有一人越过他的脚步。
宗主上前见礼。
六少君还礼以后,第一眼却看向空着的黑轨。
“天工一号呢?”
“按航线去了北岭。”陆远答道。
少君看了一眼天色。
“知道我今日来,也没有留下?”
陆远尚未开口,阿柳已经把一块铜牌递给韩肃。牌上刻着天工一号这一轮的三个停靠地、装载数量和预计返航时辰。北岭一批战损飞剑昨日已经入牌,朔河关还有十二名伤员等待转运。若为了迎接少君临时停航,前后两处都要重新安排。
六少君接过铜牌,看完后没有发怒。
“照日子飞。”他说。
“照日子飞。”阿柳道。
少君把铜牌还回去,向荒谷里走去。
他没有先去宗门大殿,也没有查看青岩宗为他准备的住处。黑轨两侧的货区、伤员通道和维修位被他一处处看过。跟随的军府甲士想把两只随行封箱送到船尾仓前,守货门的年轻凡工却抬起横杆。
“货牌。”
甲士脚步停住,脸色微沉。
那年轻人显然已经认出黑金私印,手指攥得发白,横杆却没有放下。周满仓从另一侧快步赶来,先看封箱,再看名册。
“今日没有入牌。”他说,“要送上天工一号,排下一程。”
甲士看向少君。
六少君只问:“箱里是什么?”
“随舟礼器和两箱灵酒。”
“不是军令,也不是救命的东西。”少君继续向前,“排下一程。”
甲士退回横杆外。
周满仓等人走远,才缓慢吐出一口气。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仍把两只封箱的数量交给苏春枝登记。荒谷里没有人为他喝彩。下一车材料已经到了,横杆很快又抬起、落下。
少君走到货区尽头时,回头看了一眼。
“这些规矩,是你定的?”他问陆远。
“最初是我们一起定的。”陆远说道,“现在谁守哪个位置,谁便按牌执行。”
“若我下令改呢?”
“约定好的船次可以改。已经装好的货和正在等船的人,不能只凭一枚新令全部让路。”
宗主身旁的一名长老眉心微动。韩肃却没有意外。一个月前,他便听过几乎相同的话。
六少君没有继续追问,只让人把阿柳的航线账送到荒谷边的小厅。
账册共有四本。
第一本记飞舟每一程耗去的灵石和维修材料。第二本记装载、运费与减免。第三本记玄霄提供的舟材、航图和旧件。第四本最薄,只记录为第二艘飞舟留下的余款。
少君翻得很快,却不是随意扫过。他停在朔河关伤员减免的一页,又翻到北岭灵矿运费,最后看见那行刚刚积起的余数。
“一个月五次往返。”他说,“没有亏。”
“没有赚很多。”阿柳答道。
“能自己活,便比赚得多更重要。”
少君合上前三本,只把第四本留在手边。
“够造第二艘?”
“不够。”
“差多少?”
阿柳没有直接报数,而是把船体、能源、浮空单元和船员训练分成四栏。船壳和舟梁可以继续由青岩宗制造,能源仓也已有现世替代办法,真正空着的是六处浮空位置。
天工一号使用的七只可修旧单元,六只已经装进船腹,最后一只留作更换和比照。没有新的浮空单元,第二艘船即使长出完整船身,也只能停在黑轨上。
少君看向陆远。
“所以,你们还不会造真正让船离地的东西。”
“不会造古代那一种。”陆远说,“可以从简化的开始。”
“多久?”
“先做出第一只,再谈第二艘何时升空。”
这并不是少君喜欢听的答案。军府命令中很少出现“先做出再说”。军械司报上来的时间通常精确到月,哪怕最后延期,也会在最初给出一个足够好看的日期。
少君却没有逼陆远许诺。
他起身道:“带我去船坞。”
山腹船坞比他从传讯中想象的更大。
侧门之后,黑轨从地面一路没入冷白灯光,左右是维修泊位、旧构件库和仍未清完的塌陷区。天工一号原先停靠的位置已经空下,轨面留下六处被承重锁磨亮的痕迹。更深处,一具较小的残舟骨架刚被从灰尘中清出来,船尾已经断失,只剩船首和半段主梁斜靠在第二座泊位旁。
那不是一艘等着修好的船。
更像第二个问题,刚刚被拖到灯下。
石衡站在残骨下,身旁是几块青岩宗新制的弧形舟板。他没有参加荒谷里的接待,衣袖上仍沾着黑灰。见少君来到,只把已经量出的部分图展开在旧检修台上。
“这个泊位能用。”他说,“残骨能留下三成。其余要重做。”
少君沿着断裂主梁走了十余步。
“比天工一号小。”
“是。”
“我不要更小的船。”
石衡没有回答。他负责判断什么能接起来,不负责向少君保证想要的东西。
陆远走到主梁断口旁。
“第一艘能够重复造出来的船,最好不要比天工一号更大。”他说,“船越大,需要的浮空单元越多。连第一只简化单元都没有做成,先放大船体,只会多造一具不能离地的壳。”
“军府需要运兵舟。”
“以后会有。”
“以后是多久?”
“等我们能一只只造出浮空单元,再决定大船要装多少。”
少君站在残舟阴影里,抬头看向船坞高处。古代支架沿山腹一层层升上去,最高处仍没入黑暗。这里曾经容纳过远大于天工一号的飞舟。陆远并不是拒绝大船,而是不肯用一艘空壳换取眼前的声势。
“先造第二艘。”少君终于说道,“再造大的。”
这句话落下以后,跟在后面的青岩宗长老明显松了一口气。
少君却接着问:“一年以后,我能看见几艘?”
船坞里安静了片刻。
方器师从侧廊走来。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整理旧浮空单元留下的变化,手上仍带着洗不净的灰白痕迹。
“船壳可以有三四具。”他说,“真正能飞几艘,要看第一批新浮空单元能不能活过山风。”
少君看向他。
“你也不给准数?”
“炼坏一柄剑,损的是一炉料。”方器师道,“一艘船从天上掉下来,损的不是一炉料。”
少君沉默一瞬,反而笑了笑。
“青岩宗过去若有人敢这样回军府军械司,大概早被赶出门了。”
方器师摸了一下胡须。
“所以他们造的飞舟,要四个金丹托着。”
随行甲士神色微变。少君却笑意更深,没有追究。
他离开第二泊位,继续向出山通道走去。古代巨炮就伏在山口一侧。炮身仍保留开山那一击留下的暗色烧痕,粗大的承力座嵌在旧平台中,炮口朝向已经被轰开的天空。
少君停下脚步。
他第一次没有立即开口。
玄霄军府不缺重器。关城有阵炮,主舟有飞剑阵,高阶修士也能一击削去山头。可眼前这门炮不同。它发射时不需要一名金丹站在炮后耗尽丹田,能源仓、炮身和承力结构共同接住了那一击。
这样的东西若只有一门,只是一件古物。
若有十门、百门,便会改变一座关城怎样防守。
“第二门,多久能有?”少君问。
方器师没有带他继续看古炮,而是转进旁边新清出的试制区。
几盏高灯之下,一段青黑炮身横放在低矮炮架上。它只有古炮的一半长,表面没有暗银旧纹,也没有山腹巨兽般的压迫感。炮口尚未完全封整,后方能源位置也空着,几名工匠正在校正承力架。石衡的装配印压在炮架一侧,另一端则留着方器师尚未落下的器印位置。
“这就是第二门?”
“不是古炮的第二门。”陆远说道,“是现世造的第一门。”
“能开山?”
“不能。”
“能打金丹?”
“单门正面命中,有机会伤到。对方若有准备,不会站着等它。”
“那它有什么用?”
陆远看向试
制区外的荒谷。那里足够摆开数座炮位,山口与两侧石坡又能形成交叉方向。
“一门炮逼不开所有人。”他说,“十门炮可以让人不能从任何方向随意靠近。炮不只打一个金丹,也打飞舟、军阵、攻城器和灵石仓。”
少君的目光重新落回青黑炮身。
“能连着打?”
“若第一门不坏,下一步便是让它反复装灵石、反复发射。”
“几日试火?”
方器师抬手敲了敲炮架。沉闷声音沿新炮传开,没有杂响。
“七日。”
这一次,少君得到了一个确定日期。
当日下午,双方在器院议事厅重新坐下。
少君带来的条件比青岩宗预想得更大。他愿意交出三艘坠毁军舟的残骸、两处舟材矿场三年的开采权、第一批新浮空单元所需的灵材,以及足够维持第二座船台半年的灵石。
作为交换,玄霄六少君要第一批新飞舟的优先购买权,第一批现世重炮也必须先供他的北境部属。战时,他有权征调天工飞舟与炮组。
最后一条写得最短。
厅中却因为这几个字安静下来。
宗主先看青岩宗几名长老。这样的条件足以让器院在一年内扩大数倍,也足以让青岩宗从边缘小宗真正进入玄霄军府的视线。拒绝并不只是少拿一些材料,而可能意味着以后再也得不到军府坠舟和大型矿场。
陆远把契书翻到最后一页。
“征调多久?”
“战事结束。”少君答道。
“谁判断战事结束?”
“军府。”
“炮组和船员征调以后,是否仍能回来?”
少君没有立刻回答。
这不是契书原本准备讨论的问题。军府征调器物时,负责操作的人自然一并编入军中。至于战后归属,往往由军功、职位和新的命令决定。
“你担心我扣下他们?”
“船可以卖,炮也可以卖。”陆远道,“人不能随着器物一起卖。”
议事厅外,炉声隔着院墙一下一下传来。宗主手边的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去换。
少君看着陆远,第一次没有把他只当作一个懂得造器的凡人。
天工一号的船员、炮组和工匠若只听军府命令,飞舟和重炮自然会成为玄霄的新军械。可这些人如今听从的,是自己参与制定的航线、货牌、叫停权和工钱规矩。真正难以搬走的,从来不只是图纸。
“你要怎样写?”少君问。
“约定船次,约定炮数,战时另议任务。”陆远说道,“每次征调写明去处、期限和人员。任务结束,人和船都按册返回。”
一名青岩宗长老忍不住道:“军府战令岂能次次与器院议价?”
陆远没有转头。
“若连去哪里、去多久都不能问,那不是征调,是收走。”
少君抬手,止住了长老后面的话。
他拿起笔,在“战时征调”之后添了几行。军府拥有约定船次与炮器的优先权;紧急军情可先调一程,但必须留下人员、期限与归还记录。船员和炮组不永久转入军籍,除非本人自愿。
这不是陆远想要的全部。
也不是少君最初准备给出的条件。
但第一份关于飞舟与重炮的合作契书,就这样留下了一条缝。
契书最后还增加了一名常驻监造使。
少君提出此事时,陆远没有拒绝。
“可以看账,可以看验收,也可以把军府需求写进生产计划。”他说,“不能越过各处负责人直接下令。”
“若发现你们隐瞒?”
“拿记录说话。”
少君在契书上压下黑金私印。
青岩宗宗主随后落下宗印。王执事把三份契书分别封入军府、宗门与器院账库。阿柳在旁边确认每一项材料的来处和用途,直到最后一页都写清,才将属于器院的那份收起。
傍晚,六少君的黑金军舟离开青岩山。
四道金丹灵光再次从船腹下亮起,将那艘精美军舟托向云层。少君站在船首,没有回望宗门大殿,只一直看着荒谷与山腹入口。那里没有高阶修士列阵送行,工匠已经重新回到各自位置。
第二座泊位的灯亮了,第一批用于新浮空单元的材料被送进山腹。试制区里,青黑炮身也被缓慢吊上完整炮架。方器师站在一旁,看石衡的人锁紧最后一处承力位置。
陆远没有站在谷口送很久。
他回到船坞时,阿柳已经把新的铜质总图挂上墙。图上除了天工一号的固定航线,又多出两片尚未完成的区域:第二座船台与荒谷试炮场。
过去,他们花了几个月,让一艘死船重新飞起来。从今日开始,他们要做的已经不是再造一件奇迹,而是让飞舟一艘艘离地,让重炮一门门站上城墙。
方器师从试制区回来,把一块写着日期的铜牌压在新炮图纸下。
七日后,试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