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凡工开天 > 32.第一条航线
    荒谷外的四支队伍,是在天工一号返航后的第二个清晨同时到齐的。

    最靠近黑轨的是朔河关的人。他们带来二十七块伤员牌,牌面被雨水和血污浸得发暗,每一块后面都压着伤势、用药和还能等多久。队伍里没有货车,只有一名脸色灰白的军医和两名连夜御剑赶来的修士。

    北侧停着北岭盟宗的六辆重车。车上装的是战损飞剑、破裂灵甲和两箱刚从矿中选出的青沉铁。押车管事一早便把货单送进器院,愿意照市价之外再付一成灵石,只求天工一号先绕北岭一趟。

    再往外,是从临河城来的粮车。

    春水漫过城外低地,城里一半粮仓受潮。来求援的是个没有灵根的老吏,鞋上全是黄泥。他带来的不是军府印,也不是宗门令,只是一张盖着城印的求粮文书。文书上写着城里还有三千多户人,现存干粮撑不过七日。

    最后一支队伍最整齐。

    十二辆黑金货车沿荒谷石壁排成一线,车轮、封箱和押送修士的甲胄都带着玄霄六少君的私印。为首使者没有高声催促,只将一枚黑金令送到韩肃手中。

    令中只有一句话。

    天工一号下一程,直赴少君封地。

    太阳尚未越过山脊,四支队伍已经把荒谷入口堵得水泄不通。货车上不同的灵光彼此映照,担架、粮袋、剑匣和黑金封箱排在同一片晨雾里。每一个来人都压低声音,却又不断向飞舟方向张望,仿佛只要先让船上的人看见自己,事情便能更早一刻排到前面。

    周满仓站在船尾货门下,头一次觉得人没有少,反而比少了更麻烦。

    过去矿难清点,十九个人便是十九条命,少一块牌就回去找。如今荒谷里的人一眼望不到头,人人都带着自己的理由。朔河关说伤者等不得,临河城说粮食等不得,北岭说战损飞剑若不尽快修复,守山的人便没有兵器。玄霄的使者没有说“等不得”,却把那枚黑金令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苏春枝从货车之间走回来,手里的铜页已经写满。

    “再让一辆车进来,谷口便转不过弯了。”她说道。

    周满仓抬手叫停后面的车,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几名筑基修士。换在一年以前,他大概已经先让有修为的人靠近。今日他腰间挂着船务铜盒,脚下却仍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半步。

    “先关外边的门。”他说,“不管是谁,货没有入牌,都停在谷外。”

    守门凡工立即落下横栏。

    一名北岭修士皱起眉,正要上前,押车管事却先拉住了他。众人都已经看见,连玄霄的黑金货车也停在横栏之外。若此时硬闯,争的便不只是自己这一批货。

    陆远到荒谷时,四份文书已经摊在天工一号船尾的货台上。

    船身尚未完全冷透。昨日留下的雨痕从青黑船壳上斜斜流下,几名维修工匠正在更换一处磨损护片。方器师没有过来参加争论,只在船腹下看过一眼,便带人继续做事。飞舟已经能够往返,便不能每一次装货都把所有懂船的人叫到一张桌旁。

    韩肃把黑金令放在最上面。

    “少君三日前便发了令。”他说,“只是传讯到得比朔河关慢。”

    陆远没有先看令。他翻过伤员牌,又问临河城的老吏,城外道路什么时候能退水。

    “最快也要半月。”老吏答道,“我们已经从附近三城买到粮,可车过不去。不是没有粮,是粮在河那边。”

    北岭管事随即把自己的货单向前推了半寸。

    “我们不占伤员舱,只借船尾。回程还能带青沉铁和灵石,不让飞舟空走。”

    几句话落下,货台旁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说的都是实情。

    陆远前世做工程时,最怕的从来不是没有任务,而是所有任务都被写成最高优先。每个人都说自己的工期不能动,每个部门都把风险推到同一天。最后真正决定顺序的,往往不是危险大小,而是谁离决策者更近、谁的声音更响。

    他不想让天工一号也走上同一条路。

    一阵脚步声从荒谷外传来。阿柳没有进船坞,也没有登船。她带来的四名年轻账员抬着一面铜质北境图,图面上已经压好三条不同颜色的路线。

    铜图被架在货台边,所有人都能看见。

    从青岩宗向北,第一条线越过两座山口,停在北岭盟宗控制的中转谷;第二条线继续沿朔河向上,抵达朔河关;第三条线则在中途向东折去,穿过被春水淹没的临河低地。

    阿柳先把一枚青色铜片压在青岩宗。

    “飞舟每次从这里出发。”

    第二枚落在北岭。

    “北岭有落舟场,也有粮、灵矿和战损器物。去时可以卸剑甲与药,回时可以装材料。”

    第三枚落在朔河关。

    “朔河关要药、甲和修理件,返程有伤员、旧器和军府货物。”

    他没有说哪一封求援更重要,只把前三次飞行的灵石消耗、装载与空舱位置压在图边。数字不多,排列却很清楚。

    天工一号若直接飞向每一处临时请求,许多路程都会空着一半。若先固定青岩宗、北岭和朔河关三处,去程与返程都能装载,所收运费足以支付灵石、船员工钱和日常维修。临河城所需粮食,也可以先由北岭集中,再在固定航线途中向东转送。

    王执事看了很久,伸手把北岭与朔河关之间那条线重新摸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以后不等谁来催,船也照这条路飞?”

    “照日子飞。”阿柳说道,“朔河关知道哪日送伤员,北岭知道哪日备货,器院也知道哪日必须把剑甲装好。临时改一次,前后几处都要跟着乱。”

    韩肃看向黑金令。

    “少君的封地不在这条线上。”

    “可以排一程。”阿柳答道,“不能每一程都临时改。”

    她说完便退到铜图侧面,没有继续争辩。路线能否成立,不由他的声音大小决定,而由这艘船今后能否一次次照着回来决定。

    陆远这才拿起黑金令。

    六少君提供舟材、灵石和御舟者,天工一号第一次正式远航也确实答应替他运送物资。前一程因为救下药队并转运伤员,已有部分军货暂存烽台。若继续把少君的要求一再往后推,合作便会只剩青岩宗取用资源,却不愿履行承诺。

    “少君的货,排在朔河关第二次转运之后。”陆远说道,“天工一号先走北岭、朔河关,返程向临河城送粮。回来检修一日,再去少君封地。”

    韩肃没有立即点头。

    “令上写的是下一程。”

    “下一程已经有人在等。”陆远把二十七块伤员牌放在黑金令旁,“少君的货不会少一箱,也不会少一日记录。但今日改变方向,朔河关前一程留下的人便要多等。”

    韩肃望向停在黑轨上的飞舟。

    少君给的是材料,不是善意。他来青岩宗也不是为了看陆远把飞舟变成救济天下的义舟。可他同样清楚,六少君真正想要的不是一趟运输,而是能够不断往返、不断放大影响的飞舟体系。若天工一号每日只追着一枚新令改变方向,它便永远只是一件被人争抢的器物。

    “我会照实回报。”韩肃说道。

    陆远点头。

    “也请照实告诉少君。我们还他一程,不把整条路还给任何人。”

    午后,第一块固定航线铜牌被挂上天工一号船尾。

    牌上没有写宏大的名字,只刻着三个停靠地和往返日期。

    青岩宗。

    北岭。

    朔河关。

    临河城被列在第一轮返程的支线上。六少君封地则列为返航检修后的专程。朔河关的二十七块伤员牌先进入伤员舱,北岭的战损飞剑与青沉铁被分到船尾,临河城的粮食由北岭中转地提前备齐。黑金货车没有开进谷内,只留下货牌与封箱数量,按约定等待下一次装船。

    第二日清晨,天工一号离开青岩宗。

    这一次,荒谷外没有成群观望的人。工匠们已经知道船会飞,也知道它傍晚未必回来。六只浮空单元亮起时,石衡的装配队只确认黑轨与承重锁,随后便转身去处理下一批构件。器院炉声没有停,飞剑和灵甲仍沿原来的路线装箱。

    飞舟先在北岭落下。

    北岭中转谷过去只是盟宗车队歇脚的地方。谷底平,靠近两条驿道,却没有真正的落舟位置。天工一号第一次到来时,所有货车都乱在坡下;这一次,谷中已经清出一片坚实空地,三排货架分列两侧,伤员通道与货物通道彼此分开。

    没有人告诉他们必须这样做。

    上一次的混乱,已经让北岭管事明白,一艘船落下时,几十辆车不能同时向舱门挤去。

    战损飞剑卸下,粮袋和灵矿装上。几名青岩宗凡工留在谷中,教当地人辨认统一货牌。裴照与厉沉锋没有离开驾驶位太久,方器师也只看过船腹便让下一批货上船。

    天工一号在午后抵达朔河关。

    第二批伤员已经按沈清禾留下的伤情次序排好。没有人再拿一张按身份排列的名单来试探。军士、外门弟子和受伤工匠混在同一排担架中,能等的留下,不能等的先走。

    沈清禾没有亲自跟完每一程。

    她把朔河关常见伤势、飞行途中可能出现的变化和返航边界交给两名医修与三名药师。复杂伤者仍由她决定,普通转运却不再必须等她站在舱中。第一批伤员回到青岩宗以后,医棚已经从一次救人,变成了能接住每一程人的地方。

    飞舟返航时,在北岭向东转了一次。

    临河城外的春水仍像一片浑黄的湖。城墙不高,许多屋顶已经泡得发黑。天工一号无法在泥地落下,只悬在旧城门上方,将北岭备好的粮袋分批送入城内。

    城中没有灵鼓,也没有修士列阵迎接。

    最先跑出来的是一群赤脚孩子。他们站在积水边,仰头看着船腹下的白光。随后才是搬粮的凡人、守城低阶修士和满身泥水的老吏。

    陆远从侧窗向下看去,忽然想起青岩矿中那一勺被减掉的粥。

    一艘飞舟并不能让所有人从此不再挨饿。它甚至装不下临河城半个月所需的全部粮食。可它已经让原本隔在洪水另一边的粮仓,在几个时辰内抵达城墙。

    这不是奇迹消灭了困难。

    是路终于没有完全断掉。

    第一轮航行持续了五日。

    第二轮开始时,北岭货场已经在飞舟抵达前一日装好货架。朔河关将伤员牌提前送到青岩宗,不再等船落地后才争论谁先上。临河城的粮食改由三处商队集中,天工一号只负责越过最难通过的水域。

    第三轮,船尾除了剑匣与药材,多了两筐家书。

    朔河关一名普通军士把写给母亲的信交给周满仓时,还有些不信这种东西也能上船。他在关外守了三年,过去一封信要跟商队绕行数月,能不能送到全凭运气。

    周满仓翻过货牌。

    “纸不重。”他说,“但也得写名字。”

    军士不识字,只在信封上按了一个粗糙手印。几日后,那封信随着北岭粮车转进青岩山外的村落。

    一条航线形成以后,最先出现的并不全是大事。

    一柄断剑送到器院,下一程便修好带回。

    一批容易腐坏的药草越过山脉,换回过去只有大商队才能运来的细碎灵材。

    一名在朔河关伤营养了两个月的凡人军士,终于坐

    着飞舟回到南边。他的腿仍不能走,却不必再躺在车上颠簸十日。

    沿途烽台也开始学会用统一信号报风、报雨和报落舟场是否可用。那些信号原本只服务军队,如今也告诉货队与伤员,天工一号会不会按时出现。

    奇迹没有一直停留在众人仰头惊呼的那一刻。

    它开始有日期,有货牌,有会晚到的时候,也有必须等下一程的人。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第四次停靠北岭时。

    天工一号已经装好粮食与两批战损灵甲,船尾货门只剩最后一段空位。一名筑基修士带着三名弟子赶来,身后跟着四只封得严实的灵材箱。

    那修士出身北岭一座中等宗门,愿意支付三倍运费,只要求卸下几袋普通粮食,把他的灵材先送往青岩宗。

    “粮食下一程再走,不会坏。”他说,“我的东西错过今日,炉期便要耽误。”

    周满仓守在舱门前,先看对方腰间的筑基玉牌,又看苏春枝手中的装载册。

    册上没有这个名字。

    他喉结动了一下。

    筑基修士不需要释放威压,只站在那里,周围搬货的凡人便自然安静下来。周满仓很清楚,自己既没有灵根,也挡不住对方一根手指。他过去面对修士时,最擅长的是先看脸色,再找一条不挨打的退路。

    可他身后不是自己的位置。

    那几袋粮食已经写进临河城下一轮配给。今日为了三倍运费卸下,下一次便会有人用五倍、十倍来改货。到最后,货牌上写什么不再重要,重要的只剩谁站得更高。

    “今日装完了。”周满仓说道。

    筑基修士眉头一沉。

    “我付三倍灵石。”

    “下一程也收三倍。”周满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今日不能把别人的货扔下去。”

    “你知道我是谁?”

    “货牌上没有写。”

    周围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裴照就在控制舱上方。他看见了,却没有下船。厉沉锋也没有放出金丹气息。若每一次有人不守次序,都必须靠更强的修士压回去,这条航线仍然只是另一种强者命令。

    筑基修士向前走了一步。

    北岭押车管事终于从货架后赶来。他先向对方行礼,随后拿起周满仓身旁的航线铜牌。

    “前辈今日若让粮食下船,临河城下一批灵矿也会延后。那批灵矿正是贵宗订的。”

    修士停住脚步。

    北岭管事把下一程日期指给他看,又命人当场为四箱灵材登记。并不是不给运,只是不能插在已经封舱的货物前面。

    过了许久,那名筑基修士才把玉牌收回袖中。

    “下一程若再推,我来找你。”

    这句话是对周满仓说的。

    周满仓背后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嘴上却仍答了一句:“牌上有日子。到日子,您来找我。”

    货门终于合拢。

    苏春枝在旁边把四只灵材箱记进下一程,没有夸他,也没有笑。等飞舟升空以后,她才翻到刚才那一页。

    “真收三倍?”周满仓问。

    “按普通货价。”她答道,“多收了,下一次人人都拿灵石插队。”

    周满仓点点头,靠在舱壁上缓了半晌。

    “那我刚才白紧张了。”

    苏春枝看了一眼他湿透的后背。

    “没白挡。”

    她合上账册,去检查下一排货牌。周满仓也站直身体,继续清点船上人数。两人之间没有更多话,飞舟却已越过北岭山口,沿固定的方向向朔河关飞去。

    第一个月结束时,阿柳把航线账送进器院。

    账册最后没有写出惊人的盈余。灵石消耗、船体维修、船员工钱、落舟场建设和伤员减免几乎吃掉了大部分收入。可翻到最后一页,仍剩下一小行没有被划掉的数字。

    “这条路能养活自己。”阿柳说道。

    王执事先问的不是赚了多少。

    “包括修船?”

    “包括。”

    “包括下一次大修?”

    “已经留了。”

    陆远看向最后那一行。

    “还余多少?”

    “不够再造一艘。”阿柳把账册合上,“但够开始找第二艘。”

    窗外,天工一号正从第五次往返中归来。

    荒谷里没有人再像第一次升空时那样拥挤观望。装卸队提前站到各自位置,承重锁依次接住船身,医棚接走伤员,货箱沿黑轨进入不同仓区。下一程要送往北岭的剑甲已经排在另一侧,连那个曾抱着木凳看飞舟的年轻工匠,也开始带人核对船尾护板。

    一件奇迹,正在变成许多人每天要做好的工作。

    韩肃就在这时收到玄霄传讯。

    传讯纸很薄,落在手里却让他沉默了许久。六少君已经知道青岩宗建立固定航线,也知道天工一号没有立即前往他的封地。更重要的是,北岭、朔河关和临河城已经开始按照飞舟的日期安排货物、伤员和粮食。

    少君没有责问,也没有要求扣船。

    传讯上只写了一句话。

    三日后,少君亲至青岩宗。

    韩肃将纸递给陆远。

    远处,天工一号船腹下的六盏白光正在一盏盏熄灭。荒谷另一侧,下一程货车已经开始排队。它们不再争着冲向船尾,只沿铜牌标出的区域停下,等待属于自己的日子。

    陆远看完传讯,又望向那条已经运行了一个月的路。

    六少君这次要看的,不会只是一艘飞舟。

    他要看的是,为什么一件由他提供材料修成的东西,正在变成一条不完全听命于他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