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的清晨,青岩山腹里同时亮着两片从前没有的光。
一片在船坞深处。
天工一号原先停靠的第一泊位已经空了,黑轨沿出山通道直通荒谷。它的南侧,第二座泊位被清理出来,残损的小型古舟骨架斜架在三排承重座上。旧骨只剩船首和半段主梁,新接上的青黑舟梁从断口向后延伸,尚未合拢的船腹之间吊着一盏盏白灯。
另一片光在山外。
巨炮轰开的通道越过山口后,荒谷向西展开。黑轨占据谷底中央,天工一号每次起降都从那里经过;试炮场则被挪到更远的北坡下方,炮口朝着对面一片无人石崖。试场与黑轨之间隔着两道土堤,后方另挖了人员掩体和医棚位置。即使新炮失控,火与碎石也不该扫到飞舟和装卸区。
船坞造船,荒谷试炮,器院三座炉仍在更高处烧着飞剑与灵甲。
从山门运进来的材料在第一炉外分开。一部分送往剑甲外坪,一部分沿后炉廊进入船坞,最大最重的炮架与舟梁则由提料轨直接送到荒谷。过去青岩宗器院只有几条窄道,如今每一条路上都有人、车和悬吊构件经过,连空气里也混着炉火、旧油、湿石与新切木料的气味。
六少君离开后的第三日,玄霄送来的第一批材料便到了。
三艘坠毁军舟的残骸拆成数十车,暗金护板、烧黑舟梁和已经失效的控制位沿荒谷排开。另有十六车灵材和成箱灵石,车尾都挂着黑金私印。它们没有直接进入船坞,而是先经过阿柳的来料区,一车车核过来处、重量和契书用途。
随材料同来的,还有玄霄常驻监造使严朔。
他是筑基后期的器修,话不多,带着四名军府录事。进入青岩宗后,他没有住进宗门准备的客院,而是在荒谷边搭起一间黑顶小屋。屋中挂着军府的用料表和交付日期,每日都有人将船台、炮场和灵石消耗送进去。
严朔第一日便走遍了两处工地。
他没有越过石衡的承重线,也没有命令炮场工匠改动位置,只在新炮旁停了很久。
“少君离山前听到的,是七日试火。”他说。
方器师正用指节敲着炮架,听完只抬了一下眼。
“七日就是七日。”
“能不能成?”
“七日后看。”
严朔没有再问。他在军府记录上写下一行字,转身去了第二泊位。
在那里,他看见的不是一群人围着陆远等指示。
石衡站在残舟主梁下,手中只有一张已经卷旧的总图。两名年轻装配工分别守着船首和船尾,每完成一处位置,便由另一组人复核。新舟板来自青岩宗自己的炉,弧度与旧骨并不完全相同,却都在相同位置留下接口。做错的板没有被硬压上去,而是立刻退回地面,改成船坞护壁或炮场挡片。
陆远一天只来两次。
第一次看仍然没有答案的地方,第二次看当天出现的新问题。其余事情由石衡、方器师、阿柳和各组负责人自己处理。
第二艘船不会在七日内升空。
船壳与舟梁能够照着天工一号留下的尺寸继续制造,能源仓也可以缩小重做,真正卡住它的,仍是船腹下空着的浮空位置。
第一只现世简化浮空单元已经装进试架。它没有古代旧件那种完整暗银外壳,外面是青黑护板,内部几处核心结构仍拆自坠毁军舟。灵石接入时,它能把压在试架上的石块托起半指,白光却很快发颤,数息后又沉回原处。
方器师没有让人反复强催。
石衡只在总图上将那处位置留成空白。
“船先长骨。”他说,“等它能托住,再装进去。”
严朔听见以后,看了陆远一眼。
“少君要的是能飞的船。”
“我们也要。”陆远道,“所以不能把还不会飞的东西封进船腹。”
这句话被严朔原样写进了当日军报。
七日并没有因为少君留下的日期变得更长。
新炮最后一块护板落位时,荒谷刚下过一场夜雨。青黑炮身比古代巨炮短了近半,炮口也小得多,放在北坡下并不显得惊人。它没有古炮表面的暗银纹路,承力座由青岩宗现世材料拼成,后方能源匣只容得下六枚标准灵石。
可所有主要部分都不是从遗迹里完整拖出来的。
炮身由器院新炉炼成。
炮架出自石衡的装配队。
供能与控制结构由方器师带出的器徒完成。
负责装入灵石、锁紧炮尾、报出状态和更换受损护片的十六个人中,只有三名是修士。
试火那日,北坡上没有观礼台。
对面石崖前垒着三层旧石墙,墙后无人。试炮场内只留下炮组,方器师与严朔站在土堤后的观察位;陆远、石衡和沈清禾则在更高处。周满仓沿两道边界来回清点,确认最后一名搬运工退出以后,才将红牌翻成白面。
医棚外还站着一个腹部缠着薄布的年轻军士。
他原是青岩宗外门弟子。北岭轮守以后,青岩宗按战时征调把一批普通弟子补入玄霄北线,他便随队留在朔河关东营。天工一号第一次从朔河关带回伤员时,他就在其中。沈清禾的伤册上写着他的名字:罗青。那道伤口已经合拢,却还不能久站。他本该留在医棚,听见试炮消息后,还是拄着一根短杖走到了最外层边界。
沈清禾没有赶他回去,只让他站在背风处。
“若疼,就回棚里。”
罗青点头,目光没有离开远处炮口。
炮组开始装填。
没有人高声念诀。六枚灵石进入能源匣,炮尾的三道指示光依次亮起。负责控制的炼气器徒将手按在指令位上,只送入一道很弱的灵力。那不是用自己的丹田推动炮身,而是告诉已经获得能源的重炮,何时把积下的力量送出去。
最初只有低沉震动。
北坡碎石在炮架下轻轻跳动,炮身上的暗纹从后向前亮起。最后一道光抵达炮口时,整片荒谷像被人突然按住了一瞬。
下一刻,白光冲出山谷。
轰鸣撞上两侧石壁,又从巨炮开出的山口滚回船坞。对面第一层石墙在强光中消失,第二层从中央炸开,碎石像雨一样落向后方。
炮没有炸。
可炮架向后滑了近半丈。
北侧一处承力座被生生拔起,黑色固定钉从石地中翻出,擦着土堤飞过。新炮的炮口骤然上扬,余光从第三层石墙上方掠过,在更远的崖壁留下了一道焦黑裂痕。
周满仓已经扑倒在边界后,红牌几乎同时翻起。
能源被切断。
炮口暗了下来。
试炮场里只剩碎石不断落地的声音。土堤没有破,人员也没有进入危险区域。最靠近炮架的一名凡工被震得耳中流血,却仍能自己站起。沈清禾带人下坡时,炮组已经按照平日训练分成两处:一处查看伤员,一处确认能源匣完全断开。
严朔从观察位走出,先看倒下的石墙,又看被拔起的承力座。
“炮打出去了。”他说。
方器师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到炮架后方,蹲下身摸过地面新裂开的缝。炮身本身只有几处护板松动,真正吃不住那一击的,是下面的架子和地面。
“这一门若送到朔河关,”严朔道,“城墙比这里厚。”
“城墙厚,不等于炮架不会跑。”方器师站起来,“开一炮没把自己炸碎,不叫能用。”
严朔沉默片刻,把军报上原本写下的“试火成功”划掉,改成了“炮身存,承力失”。
陆远没有留下众人继续争论。
“先清场。”他说,“伤员送医棚,炮架不动。等石衡量完再拆。”
当天下午,第二泊位暂时停了半日。
石衡带着两名装配工来到炮场。他绕着滑出的炮架走了几圈,又蹲到被拔起的固定座旁,手指沿石缝摸到尽头。
“不是钉子少。”他说。
严朔问:“那是什么?”
石衡没有解释太多,只让人把第二船台的一块旧承重座运来,放在炮架旁边。
飞舟的重量不会压在一点上。六处承重、整条黑轨和泊位共同接住船身,哪怕其中一处变化,其他位置也能分担。新炮却把发射那一瞬间的力量全压在几根固定钉上,看起来牢,真正受力时却像把整座炮架系在几根手指上。
“把它坐下去。”石衡说道。
接下来的两日,炮场没有再响。
原先高起的炮架被放低,下面增加一条与地面咬合的长座。损坏的固定位置没有简单补回,而是让整座炮台共同承受那一击。石衡把做法交给炮场装配组,自己在确认第一处位置以后便返回船坞。
第二座船台的工作没有因为一门炮停下。
他离开时,新舟后方又多了两道完整舟肋。
第三日午后,荒谷第二次清场。
罗青仍站在最外层,这一次没有拄杖。他的脸色不算好,腰背却挺得笔直。周满仓看了看他的伤员牌,又看沈清禾。沈清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让一名药师守在旁边。
六枚灵石再次进入能源匣。
炮身亮起。
轰鸣第二次压过青岩山的炉声。
新炮猛地向后一沉,炮架下的长座发出一声低响,却没有滑动。白光准确撞上剩余石墙,最后一层厚石从中央贯穿,崖后升起一片灰白烟尘。
所有人都盯着炮架。
固定座没有翻起。
炮身也没有出现新的裂纹。
能源匣断开以后,炮组没有等方器师下令。他们按已经练过的顺序打开散热
护板,换下发白的内衬,重新检查炮尾。一个时辰后,第二组灵石被装入。
第三声炮响传出荒谷时,天工一号刚从北岭方向返航。
飞舟从云下显出青黑船首,船腹六道白光越过山口。炮火则从北坡横穿谷地,在更远处石崖上又开出一个规整缺口。天空中的船与地上的炮在同一刻进入众人视野,荒谷里却没有人欢呼太久。
炮组已经开始记录第二次发射后的磨损。
石衡的人正在引导天工一号落回黑轨。
阿柳站在两处之间,把新炮所用灵石、修补材料和工时记入一册新的黑边账。
这门炮的威力远不及山腹古炮,也不可能一击毁掉一座山。可它能够重新装入灵石,能够再次发射;损坏的位置也都是青岩宗如今可以更换的东西。
古炮是一件遗迹。
眼前这门炮,开始成为一种可以继续制造的器物。
严朔在试炮记录上落下军府印。
“第一门,玄霄收。”他说。
阿柳没有把账册交出去。
“契书写的是第一批优先供少君,不是试成当日便把样炮拆走。”
严朔看向陆远。
“多久能交?”
陆远望向仍在散热的新炮。炮组中一名年轻凡工正跪在炮尾下更换护片,另一人对照记录确认第二次发射前后的差别。他们已经不需要方器师站在每个人身后。
“先让这组人把三次发射都验完。”陆远道,“再照它造下一门。样炮留下训练。”
严朔皱了一下眉,却没有越过炮场负责人直接下令。
“少君要的不是一门。”
“我们也不是只准备造一门。”
傍晚,第一门现世重炮仍留在北坡下。
对面石墙已经全部倒下,荒谷里残留着焦石与灵力散去后的辛辣气味。罗青在药师陪同下走到边界旁,望着炮口很久。
“朔河关若有三门这个,”他说,“前一次兽群撞到城下时,能少死很多人。”
周满仓正收回人员牌,闻言看了他一眼。
“你伤还没好,就想着回去?”
“关里缺人。”
“这里也缺。”
罗青低头摸了摸腹侧那道尚未完全长好的伤口。
“我会回来还这一程。”
他说得很平常,像一名守城卒在说休养结束后该回自己的位置。周满仓没有笑,只把他的伤员牌重新插回铜盒。
“等沈医修放人再说。”
当夜,第二泊位的灯仍亮着。
新舟的主梁已经接到船尾,青黑舟肋一排排立在暗银旧骨之后。它仍没有完整船壳,六处浮空位置也全是空的,船首那块铭牌更没有刻字。
但在泊位侧面的试架上,第一只简化浮空单元再次接入灵石。
白光抖了几次,终于将压在上方的石块稳稳托起一寸。
一寸很低。
离托起一艘飞舟还很远。
石衡却没有立即断能。他看着那道光在试架下保持了十息,才在总图上将第一处空白改成一枚尚未封闭的圆记。
炮场能够重复发射。
第二艘船也第一次有了可以继续向前的东西。
陆远从船坞出来时,夜色已经压住荒谷。新炮的炮口朝着无人石崖,天工一号停在黑轨上,第二泊位则从山腹深处透出一排白灯。三处光彼此隔着山石,却已经由同一条材料路、同一本账和越来越多能够独立做事的人连接起来。
这座山正在变得拥挤。
山门外新到的材料车已经排到第三道坡口。两排工舍住满以后,临时木屋又沿矿路搭出一片。剑甲外坪、船坞与炮场都在争用同一批灵石、道路和仓库。过去足够青岩宗器院使用几十年的地方,在飞舟和重炮真正开始增长以后,第一次显得狭窄。
陆远没有来得及把这件事写进新的总图。
山外忽然亮起三道红色传讯火。
不是六少君的黑金私印。
是玄霄军府北线最高等级的急讯。
传讯修士落到荒谷时,飞剑上的霜还没有化尽。他带来的军令写得极短:北境兽潮越过两道烽线,朔河关外三处营垒失守。天工一号、第一门新炮及全部可用炮组,立即北上。
军令末尾还有一行。
随军听调,战事结束方可返回。
严朔看完以后,脸色第一次变了。
这份命令不是六少君发出的,也没有遵守七日前契书留下的期限与归还记录。它来自玄霄北线统帅,压着军府正式大印。
荒谷北坡,新炮的炮身尚有余热。
第二泊位里,那一寸白光仍在试架下微微发亮。
他们刚刚学会怎样让炮一门门站起来,战争已经来索要第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