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隔着册页,谁也没松。
年轻药侍站在桌侧,呼吸不自觉放轻。
叶霄看着纸上那个已经干透的朱字:
“旧水门那晚,你们地药阁的人说过一句话。”
墨袍主事没有接。
“东西归王府。”
叶霄抬眼。
“命归地药阁。”
墨袍主事目光轻动:
“那批人已经死了。”
“嗯。”
叶霄道:
“所以我来找还活着的。”
内堂静了一息。
墨袍主事慢慢把异册收回自己面前:
“叶百席准备怎么收?”
“先把刚才没答的说明白。”
“然后?”
“异册。”
叶霄道:
“还有沈氏血药的暗账。”
主事脸上的客气淡了一层:
“异册不能给,暗账也不能。配药、接药的人,可以给你一部分。”
“剩下的?”
“不能。”
:
叶霄问:
“为什么?”
墨袍主事手掌仍按着册:
“异册里不只有你的名字,暗账里也不只有沈氏。谁坏过哪条路,谁该记,谁该杀,哪条线后来又被谁买了回来,都在里面。”
“这些东西出了地药阁,坏的就不只是几页纸。”
他看着叶霄:
“以后谁还敢把见不得光的货和人交到我们手里?”
叶霄道:
“那是你们的事。”
墨袍主事沉默片刻:
“所以谈不拢?”
“谈不拢。”
院外有风。
晒药架上的干叶彼此摩擦,沙沙作响。
墨袍主事指尖在桌边点了一下:
“叶百席,地药阁今日愿意重新算价,是因为你现在值这个价,也是因为我们不想平白惹上镇岳峰。”
“但还没到把家底拱手送人的地步。”
叶霄点头:
“我知道。”
“那就好。”
主事道:
“药可以给,杀字可以销,旧线从今日停。”
“异册和暗账留下。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叶霄问:
“我要带走
呢?”
:
墨袍主事没有回答。
咔。
第一道门闩落下。
随后是第二道。
更远处,前堂伙计仍在送客:
“今日后院盘库,几位改日再来。”
桌椅挪动,脚步远去。
紧接着,门板一块接一块落进槽里。
街上的车轮声与叫卖声越来越轻,最后连风都被挡在门外,只剩铜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响。
墨袍主事这才道:
“那就不能让叶百席带出去。”
叶霄坐着没动,目光从窗边几只压着低火的铜炉上掠过:
“终于说到这里了。”
主事眼神微凝:
“你早知道?”
叶霄起身:
“地药阁若真肯把底账送给我,也坐不到今天。”
最后一道木闩落下。
墨袍主事随之站起:
“看在元武山的面子上,我再给最后一次机会。”
“地药阁赔你,旧线到此为止。”
叶霄问:
“这个杀字呢?”
“可以销。”
:
叶霄看着他:
“字销了。”
“下令的人怎么算?”
墨袍主事按在桌边的五指缓缓收紧:
“叶百席想怎么算?”
叶霄道:
“欠命的账。”
“拿命结。”
内堂静了一息。
墨袍主事眼中最后一点谈意散尽。
“动手。”
咔。
墙边三只铜炉同时传出机括轻响。
炉底暗槽开启。
极淡的白雾沿砖缝铺开,薄得几乎看不见。最先到的是一点甜,紧跟着,叶霄舌根微麻。
他停住呼吸。
琉璃骨清感已经沿脚下铺开。
墙根暗槽。
青砖下的送气沟。
窗下细孔。
三只铜炉之间原本不起眼的气流,很快在感知中连成了一张网。
白雾正沿那张网往内堂中央汇聚。
护体罡从叶霄身外撑开。
靠近衣袍的雾气被推出半尺,最薄的一层却没有散,反而附在罡气外缘,随着罡层流转缓慢游动。
墨袍主
事看见他的动作:
:
“屏息没用。”
叶霄抬眼。
主事道:
“真靠一口毒气杀人,地药阁也活不到今日。”
话音落下。
两侧药柜同时打开。
三个人走了出来,口中都含着一枚暗青药丸。
灰发老人双手提着乌铜药杵。
独眼中年右袖略长,袖底藏着一线乌青刃锋。
最后一人身形瘦高,五指间夹着三枚泛青细针。
三人站定。
三道圆满气机同时铺开。
空气里的药雾顿时被护体罡推得向四周分流。
全是镇罡圆满。
随之而来的三股武意,路数也完全不同。
灰发老人最重。
乌铜药杵还垂在身前,周围几张散落药纸已经贴伏在地,桌沿垂下的一角布巾也一点点绷直。
独眼中年的武意收得极窄。
人站在那里,气息几乎不显。
袖底那一点乌青刃锋却越来越清楚。
瘦高男人五指微张。
三枚细针轻轻一颤。
针尖周围的护体罡收得极细,三点锋芒悬在指间,几乎找不到多余外泄。
三人武意都已成,也都已经各自铸成法象骨,只差最后一步武意入骨。
放在镇罡圆满里。
:
已经是走到最前面的一批。
内堂出口同时被两名灰衣武者堵住。
左边那人手里缠着细黑丝线。
右边那人提着薄刀,锋口覆着一层灰白药粉。
两人修为弱上一截,位置却卡得极准,正好补在三名镇罡圆满身后。
靠墙还有一名白眉药师。
他不带兵器,一只手搭在铜炉旁的铜轮上,只盯雾气流向。
年轻药侍已经退到门边。
墨袍主事则留在长案之后。
这间屋里真正准备杀叶霄的人。
从来就不止三个。
墨袍主事道:
“叶百席,现在放刀,册子不动,今日还能自己走出去。”
叶霄右手落上刀柄。
铮。
沉黑长刀离鞘。
乌沉刀身掠过炉光,锋口只亮起极细的一线。
“门是你们关的。”
墨袍主事眼底
冷下:
“拿下。”
独眼中年第一个动。
他没有扑向叶霄,右掌反而先拍向旁边药柜。
砰!
柜门震开。
十几只小瓷瓶同时坠地。
:
白烟轰然散开,顷刻塞满半间内堂。
几乎同一刻。
三点青芒已经破烟而来。
瘦高男人出手。
三枚青针首尾相接。
全取左肋一点。
针还没到,那股细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武意已经先撞上护体罡。
嗤!
叶霄身前的罡层同时凹出三个针尖大的小点。
灰发老人紧随其后。
乌铜药杵自上而下砸落。
那股厚重武意随杵而下。
杵身尚在半空,桌上的茶水已经震出一圈圈细密波纹,靠近桌边的两只药瓶甚至自行向外滚出半寸。
烟、针、重杵。
几乎同时到了。
叶霄往前踏出一步。
坠星七步。
靴底落下的瞬间,灰发老人正要蹬地起力,脚下那块青砖先向内陷了一线。
咔。
裂纹沿靴边爬开。
药杵依旧砸下。
脚底送上来的力量却少了一截。
只有半寸。
杵势已经偏了。
灰发老人眼神微变。
:
这种半寸。
换个人抓不住。
叶霄已经踏出第二步。
直接进烟。
独眼中年瞳孔一缩:
“他敢进毒雾!”
白烟里。
乌沉刀影先亮。
叶霄没有斩人。
刀锋斜落墙角铜炉。
铛!
铜炉侧壁当场凹陷。
炉盖旋飞出去,深深嵌进旁边木柱。
柱身震出数道细裂。
火炭与药灰同时倒卷。
原本沿地面汇聚的白雾被迎面掀散一角。
白眉药师脸色一变,立即扭动铜轮。
另一侧墙根传出机括轻响。
新的药雾开始补入。
叶霄已经从那道缺口穿出。
叮!
第一枚青针撞上护体罡。
罡面荡开一
圈细纹。
第二枚紧随其后。
针尖武意沿着前一道凹痕再次刺入。
:
嗤!
护体罡被穿开一个针眼大的缺口。
第三枚顺势贴着左肋擦过。
衣料裂开。
一线鲜血立刻渗出。
疼意还没真正起来,麻意已经钻进皮肉。
瘦高男人眼神骤亮:
“中了!”
他手腕一翻。
五枚青针已经重新扣进指间。
第二轮比第一轮更快。
罡气沿指尖一吐。
五点青芒从不到三尺的距离同时暴射而出。
叶霄也已经近身。
刀柄先撞胸前。
砰!
瘦高男人身前护体罡猛地向内凹陷。
没有碎。
镇罡圆满的罡气立即从两侧回流。
他那股收在针尖上的武意也随之一转,五枚青针从叶霄腋下、肩侧、胸前几处狭窄空隙同时射来。
门边的年轻药侍眼睛骤亮。
近到这种地步。
针手才真正凶。
叶霄第三步落下。
瘦高男人刚刚踩实的右脚突然一沉。
:
身形跟着偏了半线。
就是这一线。
五枚青针全部错位。
两枚擦着叶霄肩侧飞过。
另外三枚打进身后的青砖墙。
砰砰砰!
石屑炸开。
其中一枚甚至穿进砖面半寸。
瘦高男人瞳孔骤缩。
叶霄的刀已经转了回来。
他来不及退,左掌直接拍向刀身,护体罡同时回收,武意也从针尖撤回身前。
当!
沉黑长刀斩上护体罡。
罡光剧烈一晃。
没有立即碎。
瘦高男人整条左臂却已经麻了。
他借着这一刀向后退。
一步。
两步。
只要拉开距离。
针还能再出。
叶霄手腕往下一送。
刀势没断。
半灵器的锋芒沿着那层已经剧烈震荡的护体罡继续往里切。
嗤——
:
罡层裂开。
刀锋擦过肩头。
衣袍跟着裂出一道长口,血一下染红半边肩膀。
瘦高男人咬牙转身。
三枚青针已经重新出现在右手。
还要反打。
叶霄第四步落下。
他准备退去的那块青砖先沉了一线。
脚下慢了一瞬。
刀已经到了。
沉黑锋口从颈侧一抹而过。
血线甩出。
啪。
几滴鲜红落在旁边雪白的药纸上。
瘦高男人向后踉跄两步,第三步撞进碎柜。
右手依旧抬着。
三枚针还夹在指间。
再也没能出去。
身体沿着柜门缓缓滑下。
年轻药侍脸上的血色一下淡了。
白眉药师手还按着铜轮。
目光已经从炉火移到了叶霄身上。
一个武意已成的镇罡圆满。
从第一针见血。
到死。
:
只换了几息。
墨袍主事始终站在长案之后。
他看的不是死人。
是叶霄左肋。
那一针没有白中。
麻意已经开始往上走。
毒针破皮以后,原本附在护体罡外的药气也随着气血震荡,逐渐往伤口附近聚拢。
冷意先到。
紧跟着又是一股灼热。
两股药性在伤口附近一碰,气血运转随之一涩,经脉也跟着发胀。
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命格一证永证,已经开始把偏离往回拉。
刚刚迟涩的气血重新恢复。
经脉里的胀痛也在退。
药性仍在往里蚀。
身体就不断往回修。
伤势积不下来。
燃料却在持续往下掉。
而且比修寻常刀伤消耗得快上许多。
叶霄只感受了一息。
还能撑。
身后风声已至。
乌铜药杵横扫而来。
叶霄回刀。
当——!
刀杵正面相撞。
:
一声爆响在内堂炸开。
窗纸猛然向外鼓起。
桌上最后一只茶盏直接跳离桌面。
啪!
碎
瓷四溅。
两人脚下青砖同时裂开。
叶霄持刀右臂往下一沉。
灰发老人也被震得双臂发麻。
可他没有退。
第一杵尚未收尽,腰胯已经转开。
第二杵横扫而来。
叶霄脚下一错。
乌铜药杵擦着胸前护体罡掠过。
罡层被擦得猛然一瘪。
轰!
后方黑木长案直接被杵锋砸掉一角。
茶水、木屑与碎瓷同时炸开。
墨袍主事身前护体罡随之撑起。
碎木与瓷片撞上罡层,发出一串细密脆响,又纷纷坠地。
另一边。
叶霄从飞散的碎木间切出,一步跨过门槛,落进外面的青砖院。
独眼中年紧贴着追出。
灰发老人提杵跨门。
守在门边的两名灰衣武者也同时抢入院中。
一人缠着黑线。
:
一人提着薄刀。
白眉药师留在门内,手掌压住铜轮,再次调整气路。
院角很快传来两声轻响。
四周青砖缝里,又有淡白药气缓缓渗出。
年轻药侍退到内堂另一侧。
墨袍主事则走到门下。
仍然没有下场。
叶霄已经中针。
药局也已经咬住。
他还在等。
院中比内堂宽出数倍。
右边两排晒药木架。
左侧铜炉贴墙。
中间留着七八丈青砖空地。
刚才内堂里的烟已经沿门槛漫出一层。
院角新出的药气又从四面接上。
零散药叶被几人的罡风卷得满地翻滚。
独眼中年已经到了。
尺长短刃彻底滑出袖口。
刃锋泛青。
他那股武意也随之落到刀上。
极窄。
窄得几乎只剩锋口一线。
刀锋一偏。
直奔叶霄左肋的针伤。
:
没有浪费第一轮打出来的任何优势。
叶霄没有回头。
背后的刀锋已经逼近腰侧。
他往前落了一步。
脚边尘灰轻轻伏低。
独眼中年原本算好的距离,忽然短
了半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