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庭看了叶霄两息:
“明面上没有宗师。”
“但你真准备去,还有一件事得算进去。”
叶霄抬眼:
“说。”
“灰市没人替谁主持公道。”
陆照庭把筷子放到碗边:
“你今天有本事把隔壁铺子里的人全杀了,没人拿府城律册过来问你合不合规矩;明天别人提刀来杀你,也一样没人替你喊冤。”
“药还能不能买,货还能不能走,有没有人愿意拿你的脑袋送一份旧人情——”
他端起茶:
“全看你惹完以后,接不接得住。”
顾昭衡仍低头核账。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你明日只是去找人?”
叶霄道:
“先见人。”
陆照庭问:
“然后?”
“看他们怎么答。”
陆照庭听完,便知道这趟大概不会只是问几句话。
他沉默片刻:
“地药阁门里那些人,你现在未必怕。”
“我担心的是事情闹大以后。”
“封路、调人,甚至从外面再请一个你现在接不住的老东西——”
“我知道。”
:
叶霄声音不重。
陆照庭皱眉:
“知道还明日去?”
“所以明日去。”
陆照庭盯了他两息:
“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霄把嘴里的东西吃完:
“三日。”
陆照庭眼神微动。
顾昭衡也从账页上抬起眼:
“靖王府给你的三日?”
“嗯。”
叶霄只应了一声,没有往下解释。
陆照庭看了他片刻,慢慢反应过来:
“所以你挑明日去,也和这三日有关?”
“有关。”
“你都算好了?”
叶霄端起汤:
“算到能进去。”
陆照庭问:
“出来以后呢?”
叶霄喝了一口:
“看地药阁有多少本事。”
陆照庭看了他半晌,这一次没再往下问。
顾昭衡问:
:
“一个人去?”
“嗯。”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
“那回来再说。”
陆照庭转头:
“你就不劝两句?”
顾昭衡抬眼:
“你刚才劝了。”
“有用?”
陆照庭顿了一下:
“……没有。”
顾昭衡重新低头:
“那就行了。”
陆照庭看了叶霄片刻,端起茶: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悠着点。”
叶霄点头:
“记着。”
陆照庭没再开口。
……
入夜以后,东客院渐渐静下来。
马厩偶尔传来一声响鼻,隔着院墙,很快又归于安静。
叶霄坐在灯下。
桌上摊着陆照庭给的府城小图。
:
几个街口。
一道槐市旧牌坊。
再往里。
地药阁。
叶霄看过一遍,手指从图上移开。
三日。
靖王亲口给的。
三日之后,他的答案不会变。
不卖。
但这三日能做什么,是另一回事。
今日从王府回来时,后面有两拨脚步换得很干净。
没跟进陆家。
也没真正消失。
叶霄没管,也没甩。
明日。
先收另一笔账。
……
翌日。
府城主街早已车马成行。
叶霄拐进灰市时,这里的门板才卸下一半。
巷子窄,屋檐压得低。
药材、旧器、兽骨和拆下来的残兵零件沿墙铺开,两辆蒙着灰布的货车横在路边,车轮还挂着昨夜带进来的黑泥。
没人催。
后面的车自己绕。
一个男人捂着肋下从深巷里出来。
:
半边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砖上拖出断断续续的一路。
他走过第一家铺子。
柜后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第二家。
有人往旁边让了半步。
第三家。
伙计照旧低头称药。
没人问伤从哪来。
也没人问是谁动的手。
再往前。
一个瘦高男人停在药摊前,伸手去拿架上一只封蜡瓷瓶。
手指刚碰到瓶身。
柜后的老人抬起眼。
老人脸上有道从眉骨一直拉到下颌的旧疤。
瘦高男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手立刻收回:
“看错了。”
老人重新低头分药。
瓷瓶还在原处。
周围也没人多看一眼。
叶霄从两人之间走过。
陆照庭昨日说的“后果”。
到了这里,不用再解释。
沉黑长刀悬在腰侧,叶霄走过第一处街口时,已经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
不止一个。
一处旧器摊檐下,中年摊主先看他的脸,又看了眼刀,目光多停半息。
叶霄径直过去。
十余步后。
身后传来两声很轻的敲击。
嗒。
嗒。
随后是后门开合。
一道脚步很快远去。
叶霄没回头。
消息传得越快越好。
又转过一条巷,前方药味明显重了。
寻常草木的清苦下面,还藏着一层更沉的腥甜。
第三家铺子。
药匾挂得很正。
门槛干净。
柜台也擦得发亮。
两名客人坐在一旁等药,白袖伙计站在秤后,一手扶秤杆,一手往油纸里拨药材。
和周围那些低矮旧铺相比,这间店甚至干净得有些过分。
地药阁。
叶霄跨过门槛。
伙计抬头,笑意顺势转过来:
“客人抓什么药?”
“不抓药。”
“那客人是?”
:
“找人。”
伙计问:
“找哪位?”
叶霄目光越过柜台。
后面有一道窄门。
门帘垂着。
“你们主事。”
伙计手里的秤杆轻轻晃了一下:
“客人贵姓?”
“叶。”
伙计等了一息。
叶霄道:
“叶霄。”
秤砣停住。
刚称好的那包药材还压在盘里。
伙计脸上的笑没散。
握秤杆的手却没有再动。
柜后另一名年轻伙计也抬起头,目光从叶霄脸上落到沉黑长刀,很快又收了回去。
两名抓药的客人终于察觉气氛不对。
一个拿起自己的药包,直接离开了。
另一个甚至没等找零:
“钱放这。”
铜钱往柜上一搁。
人先走了。
白袖伙计放下秤杆:
:
“叶公子稍候。”
他掀帘进后门。
门帘落下时,脚步已经快了。
没多久。
后门重新打开。
一名年轻药侍从里面出来。
他的目光在叶霄腰间沉黑长刀上停了一瞬,随即低头:
“叶百席。”
称呼一出。
柜后那名年轻伙计手指也僵了一下。
叶霄问:
“主事呢?”
“已经在后面等。”
药侍侧身:
“请。”
叶霄迈过后门。
药味立刻变了。
前堂还是正药的清苦。
掀帘进去,是一座不大的晒药院。竹匾沿墙架着,上面摊着切开的草根与药叶。
再穿一道门,药味便沉了些。
黑木药柜贴墙排开,柜门不写药名,只刻着一个个短号。几只铜炉压在墙角,火烧得很低,炉盖边缘偶尔溢出一线白气。
到了这里,已经看不见前堂那样的抓药客人。
墙边几只木箱像是经常清洗,边角仍留着一层褪不净的暗褐色。
叶霄经过时,年轻药侍的脚步慢了一些。
他忽然问:
:
“听过我的名字?”
药侍背脊微紧:
“听过。”
“很多次?”
药侍嘴唇动了一下。
没答。
叶霄也没再问。
里院尽头还有一道门。
年轻药侍走到门前,侧身让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内堂。
桌上只有一壶茶。
还有一本封皮无字的薄册。
案后坐
着一个墨袍男人。
四十余岁。
眉眼寻常,头发梳得整齐,指甲也很干净。
叶霄没见过他。
对方却一眼认出了叶霄。
墨袍主事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扫过沉黑长刀,最后重新回到眼睛:
“叶百席。”
他抬手:
“请坐。”
叶霄坐下。
墨袍主事亲自倒了一杯茶:
“昨日刚进靖王府。”
“今日便到了地药阁。”
:
“比我想得快。”
叶霄道:
“你知道我会来?”
“早晚。”
墨袍主事把茶壶放下:
“沈二那线断了,重牢丹封进卷,旧水门的人也死了。你一路从天渊走到元武山,现在又到了府城。”
他看着叶霄:
“这笔账若不找过来,才奇怪。”
“那省事。”
叶霄道:
“重牢里的血药,谁接的?”
墨袍主事没有立即回答:
“沈二的线已经断干净了。”
“我问谁接的。”
“叶百席。”
主事语气平静:
“有些旧线已经死了。”
“当年经手的人,也散了不少。重新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对我有。”
隔墙后传来一点炉火轻响。
墨袍主事看了叶霄片刻:
“那换一种算法。”
“沈二那几处血药口,地药阁已经全收了。你如今既然是镇岳峰百席,过去那套价,可以重新算。”
叶霄问:
“怎么算?”
:
墨袍主事抬手。
年轻药侍取来一只木匣。
匣盖打开。
三只玉瓶整齐放在里面。
“回罡。”
“护脉。”
“养骨。”
主事道:
“六境能用的都行。”
“以前天渊那笔账,地药阁再补一批。”
“另外,从今日起,星辰阁,还有与你有关的人和事,地药阁不再碰。”
“包括准备好的旧杀线。”
叶霄没看玉瓶:
“旧杀线?”
“你们还准备杀我?”
墨袍主事目光微动,没遮掩:
“准备过。”
“但杀一个天渊镇罡,甚至是元武山外门弟子,和现在杀一个镇岳峰百席,不是一个价。”
叶霄看了他两息:
“所以以前值得。”
“值得。”
墨袍主事答得同样平:
“你断了地药阁的药线,还一直站着。”
“灰市的人看见了。”
“你若不倒,以后再有人踩地药阁的路,都会先想起你。”
:
叶霄看着他:
“所以旧水门以后,这条杀线一直留着?”
墨袍主事没有立即回答。
叶霄的目光落到桌上那本无字薄册:
“这是什么?”
主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异册。”
“记什么?”
“地药阁觉得不能按普通买卖处理的人和事。”
叶霄道:
“有我?”
内堂静了一息。
墨袍主事靠回椅中。
片刻后,他伸出手。
年轻药侍打开长案侧面的窄匣,将那本薄册送到他手边。
主事翻过几页。
手始终压在册边。
直到中间一页。
他停下。
转过方向。
天渊城。
叶霄。
后面一点朱红早已干透。
只有一个字。
杀。
:
叶霄看了几息。
这才抬眼:
“谁改的?”
“我。”
“杀令也是你下的?”
“是。”
墨袍主事答得很平。
叶霄点了一下头:
“那省事了。”
主事眼神沉了一线:
“省什么?”
叶霄伸手,按住异册另一角:
“省得再找第二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