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问完,靖王没有立即回答。
正堂里的茶刚换过,杯口还浮着热气。长史坐在左侧,手边公文已经合起;白发供奉靠在椅中,眼帘微垂。
直到廊外响起脚步声。
陶祯送完叶霄,从外院回来。
他跨进堂门时,靖王正好翻过手里那页公文:
“三日之内,照今日说的办。”
陶祯停下。
靖王道:
“王府的人不碰他。”
“外面的人,也别让他们先碰。”
陶祯眼神微动。
靖王继续道:
“截杀、劫人、带出府城。”
“谁想做,先拦。”
“人要活着。”
“黑残片更不能先落到别人手里。”
陶祯抱拳:
“是。”
靖王又道:
“他去了哪里,消息别断。”
“别贴得太近。”
“也别让他察觉得太难看。”
陶祯点头:
“明白。”
世子看向上首:
:
“父王真准备保他三日?”
靖王抬眼:
“不是保他。”
“只是黑残片还没到手。”
“三日也是本王亲口给的。”
他将公文压回案上:
“这张桌还没散。”
“轮不到别人先来拿人。”
世子摩挲杯沿的手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再问。
陶祯也垂了下眼。
三日之内这条线,该怎么守,他已经清楚了。
靖王重新拿起公文:
“三日以后。”
“他若还是那句话——”
世子目光微动。
靖王道:
“你去。”
“我?”
“下战帖。”
陶祯刚退到堂侧,脚步微微一停。
白发供奉也抬了眼。
世子很快反应过来:
“只约战?”
“只约战。”
:
靖王道:
“帖上不写黑残片。”
“按问武的规矩来。”
长史沉吟片刻:
“世子递帖,叶霄自己接。”
“只要王府旁人不插手,上了台,就是同辈之间的事。”
靖王看向他:
“生死呢?”
长史道:
“也一样。”
“刀剑之下,各凭本事。”
“只要他自愿接战,真死在台上,元武山没有因此找王府讨命的道理。”
世子靠回椅中,手指缓缓摩挲着杯沿:
“所以父王要我赢他。”
靖王道:
“本王要黑残片。”
“你赢。”
“只是拿东西的一条路。”
世子问:
“赢到什么地步?”
靖王道:
“让他起不来。”
世子抬眼。
靖王端起茶盏:
:
“刀压住以后。”
“再问一次。”
“要黑残片,还是要命。”
茶雾掠过杯沿。
靖王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交出来。”
“人活。”
茶盏落回案上。
“不交。”
“杀。”
长史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
陶祯站在堂侧,眸光也静了几分。
白发供奉没有开口。
世子反而笑了:
“若东西不在他身上?”
“先让他说在哪。”
靖王道:
“活人总比死人好问。”
“真宁死不说。”
“那就没必要再留。”
“能问的都问了,死后照样查。”
靖王道:
“王府追这条线这么多年。”
“不会因为死一个叶霄就停。”
世子点头:
:
“明白。”
白发供奉直到这时才开口:
“殿下。”
世子侧过脸。
老人道:
“别轻敌。”
“不会。”
世子神色很平:
“元武山百席的实力,我还是知道的。”
白发供奉看了他一息:
“知道就好。”
他端起茶:
“但百席两个字,也不用压在自己头上。”
世子眉
梢微动。
老人道:
“只论半步宗师以下。”
“王城同辈之中,真正能让殿下先避锋的人,本就没有几个。”
“元武山百席,是元武山这一代最能打的一批人。”
“叶霄如今只是第九十。”
“殿下该赢。”
长史笑了一声:
“这些年王城同境问武,敢说自己稳赢世子的,我也没见过几个。”
“真放到元武山百席里。”
“怎么也得进前五十,才值得殿下先把胜负放一边。”
世子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喜色。
:
只是把茶盏放下:
“真上了台。”
“我绝不会输。”
白发供奉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陶祯这时开口:
“王爷。”
靖王抬眼。
陶祯道:
“叶公子未必会接。”
世子看向他:
“为什么?”
“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陶祯道:
“他知道王府想要黑残片。”
“三日一到,世子的战帖就送过去。”
“他不会看不出这场约战后面还有什么。”
世子听完,反而笑了一声:
“看出来又怎样?”
陶祯目光微动。
世子道:
“帖子只写问武。”
“同辈,同境。”
“接不接,由他。”
他端起茶:
“他若因为怕输、怕死,连这样的战帖都不敢接——”
:
世子顿了一下。
“那他也走不到百席第九十。”
白发供奉抬眼看了他一瞬。
世子继续道:
“而且他既然能坐在父王面前说不卖。”
“我不觉得他会躲。”
陶祯沉默片刻:
“这倒也是。”
世子把茶盏放下:
“所以不用骗他。”
“也不用藏。”
“战帖写清楚。”
“问武。”
“生死自负。”
“他看得懂王府的意思。”
“那就让他自己决定,上不上台。”
靖王道:
“就这么办。”
陶祯抱拳:
“是。”
他略一停:
“若中途起了冲突?”
靖王道:
“三日之内。”
“人先留下。”
:
“谁先出的手,谁跟谁有仇,之后再算。”
陶祯问:
“若事情大到我压不住?”
靖王翻过一页公文:
“报回来。”
“别等人死了,再拿一具尸体来问本王怎么办。”
陶祯神色一肃:
“是。”
靖王没再说话。
陶祯转身出了正堂。
廊外脚步渐远。
长史望着堂门,忽然笑了一声:
“这么一算。”
“这三日,叶霄倒成了府城里最不好死的人之一。”
白发供奉端起茶,眼皮都没抬:
“前提是他自己别死得太快。”
长史笑意更深:
“他如今是镇岳峰百席。”
“本事也摆在那里。”
“真想动他的人,多少都会先掂量一下。”
靖王翻过一页公文:
“盯着便是。”
……
陆氏别院。
叶霄回来时,已经过了午时。
:
前院饭菜还热着。陆照庭坐在桌边翻货单,听见脚步,抬头看了叶霄一眼,目光又落到他腰侧那把借来的黑鞘长刀上:
“比我想的快。”
叶霄走到桌边:
“饭还在?”
“给你留了。”
陆照庭合上货单:
“我还以为靖王府至少得留你吃一顿。”
叶霄拉开椅子坐下:
“饭没吃。”
“茶喝了两轮。”
陆照庭笑了一声:
“那看来话没少说。”
“是不少。”
顾昭衡正好从账房回来,手里还夹着两张刚核过的账页。
看见叶霄,她脚步没停:
“回来了?”
“嗯。”
顾昭衡转进旁边屋子。
没多久,她重新出来,手里已经多了那把沉黑长刀。
“你的。”
叶霄接过长刀,将陆家借来的那把解下,递给一旁管事:
“劳烦送回兵库。”
管事双手接过:
“叶公子放心。”
陆照庭在旁边道:
:
“昨晚就是从东架拿的,放回原处就行。”
“是。”
管事提刀退下。
叶霄将沉黑长刀重新挂回腰侧,掌心往刀柄上一落。
熟悉的重量回来了。
顾昭衡在另一边坐下,将账页铺到桌上:
“靖王找你谈什么?”
叶霄拿起筷子:
“买东西。”
陆照庭刚端起茶:
“买你的?”
“嗯。”
“买成了?”
“没有。”
陆照庭问:
“价没谈拢?”
“不是。”
叶霄夹了一筷子菜:
“我没准备卖。”
陆照庭手里的茶盏停住。
顾昭衡也抬了下眼。
陆照庭道:
“你没准备卖,还跟王府谈这么久?”
“他们想买。”
叶霄道:
:
“我有几件事想问。”
陆照庭明白过来:
“所以你一直跟王府谈,是为了问东西?”
“差不多。”
“今日问到了?”
“一部分。”
顾昭衡问:
“有用?”
“有。”
她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陆照庭却问:
“那王府就肯一直往外给?”
“王府还想买。”
叶霄道:
“所以桌还没散。”
陆照庭听懂了:
“然后靖王给了你三日?”
“嗯。”
“三日后要答复?”
“卖,还是不卖。”
陆照庭问:
“那你需要想?”
“不用。”
叶霄低头吃饭:
“不卖。”
:
陆照庭看了他半晌:
“也就是说,王府给你三日。”
“你的答案从一开始就有?”
“有。”
“那这三日岂不是白给了?”
叶霄道:
“倒也不是用不上。”
他说完便低头吃饭,也没多做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问:
“地药阁总号,有宗师坐镇?”
陆照庭夹菜的手停住。
刚才还算轻松的神色也收了些:
“你问这个……”
他看着叶霄:
“是真准备去地药阁?”
“嗯。”
“什么时候?”
“明早。”
陆照庭放下筷子,认真想了片刻:
“我知道的,没有。”
叶霄问:
“确定?”
“不敢说十成。”
陆照庭道:
“但真有一名第七境常年坐镇地药阁总号,这种事瞒不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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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霄看着他。
陆照庭继续道:
“地药阁现在能在灰市坐到这个位置,靠的本来就不只是谁拳头最大。”
“药路、暗仓、黑药、禁药,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货。”
“很多人要从它手里拿药。”
“也有很多东西,只能借它的路往外走。”
“再往上。”
陆照庭顿了一下:
“府城里欠它人情的,和它分银子的,借它做事的,都不少。”
“这些东西拧在一起。”
“才是地药阁真正难碰的地方。”
叶霄问:
“若真有宗师呢?”
“那就不是现在这个玩法了。”
陆照庭道:
“一尊第七境常年坐在总号。”
“地药阁就不只是靠药路和人情压住灰市。”
“它会直接压到别人的头上。”
“其他几家也不会还这么安稳地跟它分盘子。”
叶霄点了一下头。
“那就行。”
陆照庭反而皱起眉:
“什么叫那就行?”
叶霄抬眼:
“先确认最麻烦的那一层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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