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前。
叶霄从东客院出来。
腰侧已经换了一把黑鞘长刀。
刀长、形制与平日那把相近,是昨夜从陆家送来的几把刀里挑出来的。
沉黑长刀留在顾昭衡那里。
陆照庭正在前院。
见叶霄出来,他目光往刀上一落:
“这把还行?”
“够用。”
“那就行。”
陆照庭抬手朝东边一指:
“王府在城东靠里。”
“顺前街走,过两个坊口。见到禁停石,大车都会转去旁路。”
“再往里就认得出来了。”
叶霄点头:
“走了。”
陆照庭在后面道:
“回来吃饭?”
“看时辰。”
叶霄出了门。
……
府城醒得很早。
沿街商号已经卸下门板,第一批货车正从各处货栈往外走。
酒楼门前白汽翻涌,伙计隔着半条街招呼早客。
越往东,声音越淡。
:
过了第二个坊口,临街铺面逐渐让给一面面高墙。院门宽阔,檐角低压,偶尔有车马停靠,也都各有位置。
再走一段。
一块半人高的青黑禁停石立在街口。
前面的货车到了这里,车把一转,自行去了旁路。
叶霄越过石碑。
叫卖声和车轮声很快落在身后。
街依旧宽。
人却少了。
转过最后一处街角,叶霄脚步微缓。
乌瓦高墙横在长街尽头,向两侧延伸出去。
黑底王匾悬在正中。
一座门。
两列甲兵。
一条空出的长阶。
靖王府。
高大的正门只开了左侧一道。
两列府兵分守石阶,甲片、兵器、站位齐整得近乎刻板。
最前方统领立在阶侧。
身后有人换位。
他只动了一下手指,两名府兵同时错开。
叶霄走到阶下。
统领直接抱拳:
“叶公子。”
袖里的邀帖还没动。
陶祯已经等在门内。
:
“叶公子。
”
叶霄道:
“带路。”
陶祯侧身:
“请。”
跨过门槛,脚下石路也随之换了。
外街还能看见旧辙。
府中青石则一块接着一块,铺得严整。
第一重院石坪宽阔,披甲府兵分立两侧,兵架与黑箱沿墙排开。
叶霄从中间穿过。
一道道目光掠来,很快各自收回。
第二道门后,甲兵渐少,廊房多了起来。
文吏抱卷穿行,有人捧着封匣,有人站在廊柱下低声回话。
陶祯经过。
那些人行礼、让路。
随后各自继续手里的事。
王府的规矩已经落进了每个人的动作里。
再往前。
院落开始收窄。
一道长廊贴着半池静水向里延伸。
水面映着黑檐,几尾鱼贴着石岸缓缓游过。
叶霄踏上长廊。
墙基、廊柱和远处门楼之间,偶尔能见到极浅的阵纹痕迹。
叶霄扫过一眼。
:
真要合门,这几重院子会比进来时难走得多。
他脚步没慢。
越过水廊,身后的脚步声也渐渐淡了。
最后一道院门前,只立着两名常服供奉。
一人坐在檐下。
一人背手立在门侧。
陶祯经过时,两人朝他略一颔首,便侧身让开。
叶霄从两人之间走过。
正堂就在后面。
门已经开着。
堂很宽。
两侧几张座椅。
中间大片青砖。
一张长案横在上首。
叶霄入门之后,第一眼便落到了案后。
鬓边见霜。
暗纹常服。
手边一盏茶。
靖王。
此前隔着天渊、旧水门和一张张王府文书,叶霄见到的始终只是“靖王府”三个字。
今日。
终于见到了坐在最上面的人。
堂下左侧坐着王府长史。
右侧是一名白发老人。
掌王府旧库。
:
更靠下的位置,坐着靖王世子。
陶祯入堂,恭敬道:
“王爷。
”
“叶霄到了。”
靖王这才抬眼。
世子转动茶盏的手随之一停。
长史垂下目光。
陶祯立在一旁。
堂里的细碎动静自然收住。
靖王看了叶霄两息:
“叶霄。”
叶霄停在堂中,不卑不亢:
“靖王。”
“坐。”
叶霄落座。
檐下一枚铜铃被风轻轻碰了一下,清响落进空阔正堂。
靖王端起茶:
“陶祯昨日该说的,都说了。”
“你想看的,无非两件事。”
“那东西值多少。”
“王府又为什么肯把价开到那个地步。”
“差不多。”叶霄道。
靖王点头:
“纸看过了。”
“现在看东西。”
:
他放下茶盏,起身往堂后走。
世子也跟着起身。
靖王侧了下脸:
“留下。”
世子脚步当即停住:
“是。”
靖王已经出了正堂。
叶霄跟上。
白发老人落在最后。
……
穿过一道窄月门,前院的廊房与花木很快退到身后。
越往里,院子越窄。
高墙连成一片,门一重比一重厚。
脚下青砖也渐渐换成整块切平的大石。
靖王走在最前。
白发老人落后半步。
叶霄跟在两人身后。
第二重院过去,风声已经很轻。
第三道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
墙体往内收拢,几盏长明灯嵌在石壁上,照着泛青的石面。
石阶尽头,一道青黑石门嵌入墙中。
门侧两名常服老人起身行礼。
白发老人取出一枚黑色小印,压入墙边凹槽。
咔。
锁舌退开。
:
紧接着,墙体深处又响起几声机括。
石门缓缓向内移开。
凉气贴着地面涌出,混着石灰和陈旧木料的气味。
门后是一条短石廊。
尽头只有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一座石台。
一只旧匣固定其上。
走到这里,四周反而空了。
靖王停在石台前:
“你不是想知道,王府为什么让你自己写价?”
他看向叶霄:
“看。”
白发老人上前解开外扣。
里面还有一层内匣。
匣口压着一圈灰白封砂。
老人只将匣盖推开一道窄缝。
一角灰黑旧物露了出来。
四边皆断。
表层暗哑。
原本的形制早已辨不出来。
叶霄看了片刻:
“这东西在王府多久了?”
靖王道:
“比靖王府这个名号还久。”
叶霄抬眼。
:
靖王目光落在石台上:
“先祖留下来的。”
“历代都有人查。”
“铸器师、阵师、旧物供奉,能请的请过,能试的也试过。”
他停了一息:
“这么多年。”
“没人真正弄明白它。”
叶霄重新看向那一角灰黑旧物。
靖王道:
“直到王府第一次得到黑残片。”
白发老人从墙侧石龛取下一只黑木小盒。
盒盖开启。
里面封着一小块黑色残片。
老人托着木盒缓缓靠近石台。
三尺。
两尺。
继续靠近。
封砂下,一道极细的暗纹亮了起来。
颜色很淡。
石室里却看得清楚。
老人停步。
暗纹停在那里。
他退开。
光随之暗下。
再靠近。
:
暗纹重新亮起。
一来一回。
白发老人扣上木盒。
石台上的暗纹随之熄灭。
靖王道:
“这么长的岁月。”
“黑残片,是王府目前找到的唯一能让它稳定生出反应的东西。”
叶霄看向黑木盒:
“所以王府追的,不只是一块残片。”
“当然。”
靖王抬手点向石台上的旧匣:
“王府想知道它是什么。”
“为什么会对残片起反应。”
“先祖又为什么把它留下。”
他看着叶霄:
“几代人都没找到门。”
“残片出现以后。”
“一切才不同。”
叶霄看向那只重新合上的黑木盒。
叶霄道:
“难怪敢说任何代价。”
“对。”
靖王看着他:
“现在还觉得这四个字开得大?”
叶霄沉默一息:
:
“不大。”
靖王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很好。”
“这一趟没白来。”
叶霄道:
“我也这么觉得。”
白发老人原本已经收回的目光,又在叶霄脸上停了一瞬。
靖王已经转身:
“回去谈。”
……
再回正堂。
茶已经换过。
叶霄落座。
陶祯从袖中取出那张白纸,沿着旧折痕展开,压平。
右下角。
靖王府印。
第一次在元武山。
第二次在陆家。
如今第三次落到了叶霄面前。
陶祯把笔放在纸边。
靖王道:
“答案有了。”
“东西也看了。”
他看着叶霄:
“写吧。”
:
堂里静下来。
世子的视线落在白纸上。
长史也抬起眼。
叶霄没拿笔。
靖王等了一会儿:
“怎么?”
“得重新想。”
世子眉头当即皱起。
靖王道:
“昨日还没想够?”
“昨日只知道王府想买。”
叶霄看着那张纸:
“今天才知道。”
“王府到底有多想要。”
靖王眼神微动。
叶霄道:
“价得重新算。”
世子终于忍不住:
“王府开旧库给你看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
叶霄转头:
“你想强买强卖?”
世子话音一滞。
握着茶盏的手紧了一分。
靖王抬手。
世子将后面的话生生收了回去。
:
靖王看着叶霄:
“怕卖便宜?”
“怕。”
答得很快。
长史眼皮轻抬了一下。
陶祯嘴角也动了动。
靖王反而笑了:
“倒是实在。”
叶霄道:
“这张纸送到我面前三次。”
“王府总不会还指望我替你们省钱。”
靖王往椅背上一靠:
“当然不会。”
“王府拿得出来的。”
“你都可以写。”
那张空白纸摆在两人之间。
一个字都没有。
分量却已经完全不同。
叶霄仍没拿笔。
靖王问:
“今天确定不写?”
“不写。”
世子的脸色彻底冷了。
陶祯脸上那点笑意也收了起来。
这次连长史都真正看向叶霄。
:
靖王只问:
“理由。”
叶霄指尖落在白纸边缘:
“刚看完。”
“还没称清。”
靖王看着他。
数息过去。
檐外风声穿堂而过。
下一瞬。
一股恐怖的压力骤然落下。
叶霄肩背猛地一沉,胸腔里的气息被硬生生压短。
椅脚擦过青砖。
嗤。
极轻的一声。
世子眼底骤然亮起。
陶祯垂在身侧的手也顿了一下。
只一瞬。
压力便收了回去。
靖王仍靠在上首。
姿势都没变。
叶霄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动手。
现在的他接不住。
靖王看着他:
“还不写?”
:
“不写。”
世子霍然抬眼。
白发老人原本垂着的目光,也重新落到叶霄身上。
靖王盯着叶霄片刻。
忽然笑了:
“看来你确实算过。”
叶霄道:
“王爷若准备强拿。”
“昨日陶祯就不用登陆家的门。”
“今天我也看不到那间旧库。”
靖王眼里的笑意慢慢淡去:
“聪明。”
只有两个字。
靖王杀得了他。
叶霄很清楚。
可今日不会这样杀,也不敢这样杀。
他赌的是规矩。
不是靖王的脾气。
靖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三日。”
叶霄抬眼。
靖王道:
“三日之内,这张纸还算。”
“任何代价也还算。”
“三日一到,本王要准话。”
:
“卖,你开价。”
“不卖,直说。”
叶霄问:
“然后?”
“纸作废。”
靖王看着他:
“但王府要黑残片这件事,不会改变。”
“你若拒绝这张桌。”
“第四日开始,换一张桌谈。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那张桌不会像现在那么好了。”
叶霄问:
“如果还是没想好?”
“按不卖算。”
“王府等你三日,不是陪你继续浪费时间。”
世子嘴角终于露出一点冷意。
像是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这场谈判重新回到了靖王府该有的位置。
叶霄问:
“从今天算?”
“从你走出王府开始。”
“可以。”
靖王眉梢微动:
“接得这么快?”
叶霄道:
“王爷敢开旧库。”
“我总不能连三天都不敢接。”
靖王看了他片刻:
:
“好。”
他看向陶祯:
“收起来。”
陶祯沿着旧折痕将白纸重新叠好。
纸上依旧一个字都没有。
这一次,世子没有再开口。
靖王端起茶。
茶盏到了唇边,又停住:
“还有一笔。”
叶霄看向他。
靖王道:
“陶祯带回来一句话。”
“买卖是买
卖。”
他顿了一下:
“账是账。”
“这是你要的?”
堂里的气氛重新冷了下来。
世子的目光再次落到叶霄身上。
陶祯垂下眼。
叶霄道:
“对。”
靖王问:
“那张调询牒,不往价里算?”
“不算。”
“为什么?”
:
叶霄看着他:
“算进去。”
“就成了拿家里人的事跟王府换价。”
他停了一息。
“我不换。”
咔。
世子手里的茶盏轻轻磕在桌面。
很轻。
堂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长史看了世子一眼。
世子没说话,只盯着叶霄。
靖王端着茶,神色反而没变:
“那你准备怎么算?”
“以后算。”
“什么时候?”
叶霄道:
“等我算得动的时候。”
正堂彻底静了。
世子眼底的冷意几乎已经压不住。
陶祯也抬起头。
只有靖王仍旧坐在那里。
刚才那股压力没有再来。
片刻后。
靖王忽然笑了:
“叶霄。”
: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这句话?”
“知道。”
“还记?”
“记。”
靖王往椅背上一靠。
叶霄坐在堂下。
两人隔着大片青砖对视。
长史不再碰茶。
陶祯也站得一动不动。
没人替叶霄圆这句话。
也没人替靖王发怒。
过了数息。
靖王点了一下头:
“行。”
“买卖照谈。”
“账。”
“你照记。”
他端起茶:
“哪天觉得自己算得动。”
“再来。”
叶霄道:
“好。”
靖王眉梢轻轻一动。
叶霄起身:
“我记着。”
:
世子的手指已经扣紧了茶盏。
靖王却笑了一声:
“陶祯。”
“送客。”
……
厚重府门重新合上。
叶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正堂里却迟迟没人开口。
世子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片刻后,他终于把茶盏放下:
“父王。”
靖王正翻着一份刚送来的公文:
“说。”
“为什么不直接逼他?”
靖王翻过一页:
“怎么逼?”
世子皱眉:
“人在王府。”
“东西又在他手里。”
“办法总有。”
靖王终于抬眼:
“今天谁知道叶霄进了王府?”
世子一顿。
靖王道:
“陶祯昨日进过陆家。”
:
“陆照庭知道。”
“顾昭衡也在那里。”
“今日又是王府下帖请人。”
他把公文放下:
“一个镇岳峰百席。”
“应本王之邀走进靖王府。”
“最后人死在这里。”
靖王看着世子:
“你准备让本王怎么跟元武山解释?”
世子沉默片刻:
“就为了一个百席第九十。”
“元武山真会翻脸?”
靖王看了他一眼:
“骨黎族的事。”
“你知道多少?”
世子道:
“听说北边刚打过一场。”
“具体的不清楚。”
靖王道:
“骨黎老祖。”
“相当于第八境显象。”
世子目光微凝。
靖王继续:
“赫罗族后来又来了一名同层次的援手。”
“也死了。”
:
世子的神色终于变了:
“谁杀的?”
“镇岳峰。”
世子一怔。
靖王低头翻过一页公文:
“山门裁令下来。”
“镇岳峰出山。”
“骨黎王庭被打穿。”
“老祖死。”
“援手死。”
他声音很平:
“从那以后。”
“世上再无骨黎族。”
世子握住茶盏的手骤然收紧,指节一点点发白。
“一宗灭一族?”
靖王抬眼。
“不是一宗。”
堂里静了一瞬。
“一峰。”
世子怔在那里。
许久都没说话。
刚才叶霄坐过的位置还空着。
这一刻。
镇岳峰百席第九十几个字,在他的心中,和刚才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分量。
靖王道:
:
“现在明白他背后站着什么了?”
世子缓缓放下茶盏:
“明白了。”
靖王道:
“叶霄今天敢坐在那里,不是觉得王府弱。”
“恰恰相反。”
“他知道真翻脸,自己走不出去。”
世子皱眉:
“那还敢顶?”
“因为今天是本王请他来的。”
靖王把公文放下:
“一个镇岳峰百席,应邀进府。”
“只要他不先掀桌,王府就不能让老一辈下场把他碾死。”
“这么杀了,最后就成了王府和镇岳峰之间的账。”
他看了世子一眼:
“朝廷不会替本王扛。”
世子沉默片刻:
“所以刚才那一下……”
“警告。”
靖王重新低头:
“他知道。”
“所以还敢不写?”
靖王翻过一页:
“知道硬到哪里。”
“这是脑子。”
:
世子想起正堂里叶霄那句不写,脸色依旧不好看:
“难道就这么由着他抬价?”
“我说过了,肯出价是好事,怕的是他不愿卖。”
世子问:
“若他真不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