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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不是一宗,只是一峰

    翌日,辰时前。

    叶霄从东客院出来。

    腰侧已经换了一把黑鞘长刀。

    刀长、形制与平日那把相近,是昨夜从陆家送来的几把刀里挑出来的。

    沉黑长刀留在顾昭衡那里。

    陆照庭正在前院。

    见叶霄出来,他目光往刀上一落:

    “这把还行?”

    “够用。”

    “那就行。”

    陆照庭抬手朝东边一指:

    “王府在城东靠里。”

    “顺前街走,过两个坊口。见到禁停石,大车都会转去旁路。”

    “再往里就认得出来了。”

    叶霄点头:

    “走了。”

    陆照庭在后面道:

    “回来吃饭?”

    “看时辰。”

    叶霄出了门。

    ……

    府城醒得很早。

    沿街商号已经卸下门板,第一批货车正从各处货栈往外走。

    酒楼门前白汽翻涌,伙计隔着半条街招呼早客。

    越往东,声音越淡。

    :

    过了第二个坊口,临街铺面逐渐让给一面面高墙。院门宽阔,檐角低压,偶尔有车马停靠,也都各有位置。

    再走一段。

    一块半人高的青黑禁停石立在街口。

    前面的货车到了这里,车把一转,自行去了旁路。

    叶霄越过石碑。

    叫卖声和车轮声很快落在身后。

    街依旧宽。

    人却少了。

    转过最后一处街角,叶霄脚步微缓。

    乌瓦高墙横在长街尽头,向两侧延伸出去。

    黑底王匾悬在正中。

    一座门。

    两列甲兵。

    一条空出的长阶。

    靖王府。

    高大的正门只开了左侧一道。

    两列府兵分守石阶,甲片、兵器、站位齐整得近乎刻板。

    最前方统领立在阶侧。

    身后有人换位。

    他只动了一下手指,两名府兵同时错开。

    叶霄走到阶下。

    统领直接抱拳:

    “叶公子。”

    袖里的邀帖还没动。

    陶祯已经等在门内。

    :

    “叶公子。

    ”

    叶霄道:

    “带路。”

    陶祯侧身:

    “请。”

    跨过门槛,脚下石路也随之换了。

    外街还能看见旧辙。

    府中青石则一块接着一块,铺得严整。

    第一重院石坪宽阔,披甲府兵分立两侧,兵架与黑箱沿墙排开。

    叶霄从中间穿过。

    一道道目光掠来,很快各自收回。

    第二道门后,甲兵渐少,廊房多了起来。

    文吏抱卷穿行,有人捧着封匣,有人站在廊柱下低声回话。

    陶祯经过。

    那些人行礼、让路。

    随后各自继续手里的事。

    王府的规矩已经落进了每个人的动作里。

    再往前。

    院落开始收窄。

    一道长廊贴着半池静水向里延伸。

    水面映着黑檐,几尾鱼贴着石岸缓缓游过。

    叶霄踏上长廊。

    墙基、廊柱和远处门楼之间,偶尔能见到极浅的阵纹痕迹。

    叶霄扫过一眼。

    :

    真要合门,这几重院子会比进来时难走得多。

    他脚步没慢。

    越过水廊,身后的脚步声也渐渐淡了。

    最后一道院门前,只立着两名常服供奉。

    一人坐在檐下。

    一人背手立在门侧。

    陶祯经过时,两人朝他略一颔首,便侧身让开。

    叶霄从两人之间走过。

    正堂就在后面。

    门已经开着。

    堂很宽。

    两侧几张座椅。

    中间大片青砖。

    一张长案横在上首。

    叶霄入门之后,第一眼便落到了案后。

    鬓边见霜。

    暗纹常服。

    手边一盏茶。

    靖王。

    此前隔着天渊、旧水门和一张张王府文书,叶霄见到的始终只是“靖王府”三个字。

    今日。

    终于见到了坐在最上面的人。

    堂下左侧坐着王府长史。

    右侧是一名白发老人。

    掌王府旧库。

    :

    更靠下的位置,坐着靖王世子。

    陶祯入堂,恭敬道:

    “王爷。

    ”

    “叶霄到了。”

    靖王这才抬眼。

    世子转动茶盏的手随之一停。

    长史垂下目光。

    陶祯立在一旁。

    堂里的细碎动静自然收住。

    靖王看了叶霄两息:

    “叶霄。”

    叶霄停在堂中,不卑不亢:

    “靖王。”

    “坐。”

    叶霄落座。

    檐下一枚铜铃被风轻轻碰了一下,清响落进空阔正堂。

    靖王端起茶:

    “陶祯昨日该说的,都说了。”

    “你想看的,无非两件事。”

    “那东西值多少。”

    “王府又为什么肯把价开到那个地步。”

    “差不多。”叶霄道。

    靖王点头:

    “纸看过了。”

    “现在看东西。”

    :

    他放下茶盏,起身往堂后走。

    世子也跟着起身。

    靖王侧了下脸:

    “留下。”

    世子脚步当即停住:

    “是。”

    靖王已经出了正堂。

    叶霄跟上。

    白发老人落在最后。

    ……

    穿过一道窄月门,前院的廊房与花木很快退到身后。

    越往里,院子越窄。

    高墙连成一片,门一重比一重厚。

    脚下青砖也渐渐换成整块切平的大石。

    靖王走在最前。

    白发老人落后半步。

    叶霄跟在两人身后。

    第二重院过去,风声已经很轻。

    第三道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

    墙体往内收拢,几盏长明灯嵌在石壁上,照着泛青的石面。

    石阶尽头,一道青黑石门嵌入墙中。

    门侧两名常服老人起身行礼。

    白发老人取出一枚黑色小印,压入墙边凹槽。

    咔。

    锁舌退开。

    :

    紧接着,墙体深处又响起几声机括。

    石门缓缓向内移开。

    凉气贴着地面涌出,混着石灰和陈旧木料的气味。

    门后是一条短石廊。

    尽头只有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一座石台。

    一只旧匣固定其上。

    走到这里,四周反而空了。

    靖王停在石台前:

    “你不是想知道,王府为什么让你自己写价?”

    他看向叶霄:

    “看。”

    白发老人上前解开外扣。

    里面还有一层内匣。

    匣口压着一圈灰白封砂。

    老人只将匣盖推开一道窄缝。

    一角灰黑旧物露了出来。

    四边皆断。

    表层暗哑。

    原本的形制早已辨不出来。

    叶霄看了片刻:

    “这东西在王府多久了?”

    靖王道:

    “比靖王府这个名号还久。”

    叶霄抬眼。

    :

    靖王目光落在石台上:

    “先祖留下来的。”

    “历代都有人查。”

    “铸器师、阵师、旧物供奉,能请的请过,能试的也试过。”

    他停了一息:

    “这么多年。”

    “没人真正弄明白它。”

    叶霄重新看向那一角灰黑旧物。

    靖王道:

    “直到王府第一次得到黑残片。”

    白发老人从墙侧石龛取下一只黑木小盒。

    盒盖开启。

    里面封着一小块黑色残片。

    老人托着木盒缓缓靠近石台。

    三尺。

    两尺。

    继续靠近。

    封砂下,一道极细的暗纹亮了起来。

    颜色很淡。

    石室里却看得清楚。

    老人停步。

    暗纹停在那里。

    他退开。

    光随之暗下。

    再靠近。

    :

    暗纹重新亮起。

    一来一回。

    白发老人扣上木盒。

    石台上的暗纹随之熄灭。

    靖王道:

    “这么长的岁月。”

    “黑残片,是王府目前找到的唯一能让它稳定生出反应的东西。”

    叶霄看向黑木盒:

    “所以王府追的,不只是一块残片。”

    “当然。”

    靖王抬手点向石台上的旧匣:

    “王府想知道它是什么。”

    “为什么会对残片起反应。”

    “先祖又为什么把它留下。”

    他看着叶霄:

    “几代人都没找到门。”

    “残片出现以后。”

    “一切才不同。”

    叶霄看向那只重新合上的黑木盒。

    叶霄道:

    “难怪敢说任何代价。”

    “对。”

    靖王看着他:

    “现在还觉得这四个字开得大?”

    叶霄沉默一息:

    :

    “不大。”

    靖王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很好。”

    “这一趟没白来。”

    叶霄道:

    “我也这么觉得。”

    白发老人原本已经收回的目光,又在叶霄脸上停了一瞬。

    靖王已经转身:

    “回去谈。”

    ……

    再回正堂。

    茶已经换过。

    叶霄落座。

    陶祯从袖中取出那张白纸,沿着旧折痕展开,压平。

    右下角。

    靖王府印。

    第一次在元武山。

    第二次在陆家。

    如今第三次落到了叶霄面前。

    陶祯把笔放在纸边。

    靖王道:

    “答案有了。”

    “东西也看了。”

    他看着叶霄:

    “写吧。”

    :

    堂里静下来。

    世子的视线落在白纸上。

    长史也抬起眼。

    叶霄没拿笔。

    靖王等了一会儿:

    “怎么?”

    “得重新想。”

    世子眉头当即皱起。

    靖王道:

    “昨日还没想够?”

    “昨日只知道王府想买。”

    叶霄看着那张纸:

    “今天才知道。”

    “王府到底有多想要。”

    靖王眼神微动。

    叶霄道:

    “价得重新算。”

    世子终于忍不住:

    “王府开旧库给你看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

    叶霄转头:

    “你想强买强卖?”

    世子话音一滞。

    握着茶盏的手紧了一分。

    靖王抬手。

    世子将后面的话生生收了回去。

    :

    靖王看着叶霄:

    “怕卖便宜?”

    “怕。”

    答得很快。

    长史眼皮轻抬了一下。

    陶祯嘴角也动了动。

    靖王反而笑了:

    “倒是实在。”

    叶霄道:

    “这张纸送到我面前三次。”

    “王府总不会还指望我替你们省钱。”

    靖王往椅背上一靠:

    “当然不会。”

    “王府拿得出来的。”

    “你都可以写。”

    那张空白纸摆在两人之间。

    一个字都没有。

    分量却已经完全不同。

    叶霄仍没拿笔。

    靖王问:

    “今天确定不写?”

    “不写。”

    世子的脸色彻底冷了。

    陶祯脸上那点笑意也收了起来。

    这次连长史都真正看向叶霄。

    :

    靖王只问:

    “理由。”

    叶霄指尖落在白纸边缘:

    “刚看完。”

    “还没称清。”

    靖王看着他。

    数息过去。

    檐外风声穿堂而过。

    下一瞬。

    一股恐怖的压力骤然落下。

    叶霄肩背猛地一沉,胸腔里的气息被硬生生压短。

    椅脚擦过青砖。

    嗤。

    极轻的一声。

    世子眼底骤然亮起。

    陶祯垂在身侧的手也顿了一下。

    只一瞬。

    压力便收了回去。

    靖王仍靠在上首。

    姿势都没变。

    叶霄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动手。

    现在的他接不住。

    靖王看着他:

    “还不写?”

    :

    “不写。”

    世子霍然抬眼。

    白发老人原本垂着的目光,也重新落到叶霄身上。

    靖王盯着叶霄片刻。

    忽然笑了:

    “看来你确实算过。”

    叶霄道:

    “王爷若准备强拿。”

    “昨日陶祯就不用登陆家的门。”

    “今天我也看不到那间旧库。”

    靖王眼里的笑意慢慢淡去:

    “聪明。”

    只有两个字。

    靖王杀得了他。

    叶霄很清楚。

    可今日不会这样杀,也不敢这样杀。

    他赌的是规矩。

    不是靖王的脾气。

    靖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三日。”

    叶霄抬眼。

    靖王道:

    “三日之内,这张纸还算。”

    “任何代价也还算。”

    “三日一到,本王要准话。”

    :

    “卖,你开价。”

    “不卖,直说。”

    叶霄问:

    “然后?”

    “纸作废。”

    靖王看着他:

    “但王府要黑残片这件事,不会改变。”

    “你若拒绝这张桌。”

    “第四日开始,换一张桌谈。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那张桌不会像现在那么好了。”

    叶霄问:

    “如果还是没想好?”

    “按不卖算。”

    “王府等你三日,不是陪你继续浪费时间。”

    世子嘴角终于露出一点冷意。

    像是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这场谈判重新回到了靖王府该有的位置。

    叶霄问:

    “从今天算?”

    “从你走出王府开始。”

    “可以。”

    靖王眉梢微动:

    “接得这么快?”

    叶霄道:

    “王爷敢开旧库。”

    “我总不能连三天都不敢接。”

    靖王看了他片刻:

    :

    “好。”

    他看向陶祯:

    “收起来。”

    陶祯沿着旧折痕将白纸重新叠好。

    纸上依旧一个字都没有。

    这一次,世子没有再开口。

    靖王端起茶。

    茶盏到了唇边,又停住:

    “还有一笔。”

    叶霄看向他。

    靖王道:

    “陶祯带回来一句话。”

    “买卖是买

    卖。”

    他顿了一下:

    “账是账。”

    “这是你要的?”

    堂里的气氛重新冷了下来。

    世子的目光再次落到叶霄身上。

    陶祯垂下眼。

    叶霄道:

    “对。”

    靖王问:

    “那张调询牒,不往价里算?”

    “不算。”

    “为什么?”

    :

    叶霄看着他:

    “算进去。”

    “就成了拿家里人的事跟王府换价。”

    他停了一息。

    “我不换。”

    咔。

    世子手里的茶盏轻轻磕在桌面。

    很轻。

    堂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长史看了世子一眼。

    世子没说话,只盯着叶霄。

    靖王端着茶,神色反而没变:

    “那你准备怎么算?”

    “以后算。”

    “什么时候?”

    叶霄道:

    “等我算得动的时候。”

    正堂彻底静了。

    世子眼底的冷意几乎已经压不住。

    陶祯也抬起头。

    只有靖王仍旧坐在那里。

    刚才那股压力没有再来。

    片刻后。

    靖王忽然笑了:

    “叶霄。”

    :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这句话?”

    “知道。”

    “还记?”

    “记。”

    靖王往椅背上一靠。

    叶霄坐在堂下。

    两人隔着大片青砖对视。

    长史不再碰茶。

    陶祯也站得一动不动。

    没人替叶霄圆这句话。

    也没人替靖王发怒。

    过了数息。

    靖王点了一下头:

    “行。”

    “买卖照谈。”

    “账。”

    “你照记。”

    他端起茶:

    “哪天觉得自己算得动。”

    “再来。”

    叶霄道:

    “好。”

    靖王眉梢轻轻一动。

    叶霄起身:

    “我记着。”

    :

    世子的手指已经扣紧了茶盏。

    靖王却笑了一声:

    “陶祯。”

    “送客。”

    ……

    厚重府门重新合上。

    叶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正堂里却迟迟没人开口。

    世子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片刻后,他终于把茶盏放下:

    “父王。”

    靖王正翻着一份刚送来的公文:

    “说。”

    “为什么不直接逼他?”

    靖王翻过一页:

    “怎么逼?”

    世子皱眉:

    “人在王府。”

    “东西又在他手里。”

    “办法总有。”

    靖王终于抬眼:

    “今天谁知道叶霄进了王府?”

    世子一顿。

    靖王道:

    “陶祯昨日进过陆家。”

    :

    “陆照庭知道。”

    “顾昭衡也在那里。”

    “今日又是王府下帖请人。”

    他把公文放下:

    “一个镇岳峰百席。”

    “应本王之邀走进靖王府。”

    “最后人死在这里。”

    靖王看着世子:

    “你准备让本王怎么跟元武山解释?”

    世子沉默片刻:

    “就为了一个百席第九十。”

    “元武山真会翻脸?”

    靖王看了他一眼:

    “骨黎族的事。”

    “你知道多少?”

    世子道:

    “听说北边刚打过一场。”

    “具体的不清楚。”

    靖王道:

    “骨黎老祖。”

    “相当于第八境显象。”

    世子目光微凝。

    靖王继续:

    “赫罗族后来又来了一名同层次的援手。”

    “也死了。”

    :

    世子的神色终于变了:

    “谁杀的?”

    “镇岳峰。”

    世子一怔。

    靖王低头翻过一页公文:

    “山门裁令下来。”

    “镇岳峰出山。”

    “骨黎王庭被打穿。”

    “老祖死。”

    “援手死。”

    他声音很平:

    “从那以后。”

    “世上再无骨黎族。”

    世子握住茶盏的手骤然收紧,指节一点点发白。

    “一宗灭一族?”

    靖王抬眼。

    “不是一宗。”

    堂里静了一瞬。

    “一峰。”

    世子怔在那里。

    许久都没说话。

    刚才叶霄坐过的位置还空着。

    这一刻。

    镇岳峰百席第九十几个字,在他的心中,和刚才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分量。

    靖王道:

    :

    “现在明白他背后站着什么了?”

    世子缓缓放下茶盏:

    “明白了。”

    靖王道:

    “叶霄今天敢坐在那里,不是觉得王府弱。”

    “恰恰相反。”

    “他知道真翻脸,自己走不出去。”

    世子皱眉:

    “那还敢顶?”

    “因为今天是本王请他来的。”

    靖王把公文放下:

    “一个镇岳峰百席,应邀进府。”

    “只要他不先掀桌,王府就不能让老一辈下场把他碾死。”

    “这么杀了,最后就成了王府和镇岳峰之间的账。”

    他看了世子一眼:

    “朝廷不会替本王扛。”

    世子沉默片刻:

    “所以刚才那一下……”

    “警告。”

    靖王重新低头:

    “他知道。”

    “所以还敢不写?”

    靖王翻过一页:

    “知道硬到哪里。”

    “这是脑子。”

    :

    世子想起正堂里叶霄那句不写,脸色依旧不好看:

    “难道就这么由着他抬价?”

    “我说过了,肯出价是好事,怕的是他不愿卖。”

    世子问:

    “若他真不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