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山青的眉心沉下去。
“先上车。”他抬手揽住江浸月的肩,“我们路上说。”
汽车在站外等着,晏山青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自己随后坐进去。
车门关上,隔断外面的风声,车厢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晏山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也就是说,何竹每次去北方,见的人就是裴青恹?裴青恹因为妻儿在他手里,不得不帮他做事?”
“我猜就是这样。”
江浸月说,“青帮的堂口遍布天下,干的就是货物流通的买卖,所有人都习惯看着他们在运东西,所以没有人会去注意他们运的是什么。”
晏山青明白她的意思了。
“那些炸药,恐怕已经通过青帮的路子,进入南川了。”
车子在暮色中驶向督军府。
南川依旧是江浸月离开时的样子,行人如织,灯火通明。
但没有人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底下藏着多少危险。
江浸月伸手握住晏山青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在她握住的一瞬,反手扣紧了她的手指。
晏山青对前排的副官下命令:“不惜代价,一天之内,我要知道裴青恹在哪里。”
副官:“是!”
……
南川的邻城是南滨。
南滨也有青帮几个堂口。
深夜,书房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不算明亮。
裴青恹站在那儿,碧蓝色的眼眸幽幽暗暗,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好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放了小水儿和孩子们?”
何竹站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南川城内的地图,他用红笔勾画了几处。
他连头都没抬:“裴二爷急什么。”
“何竹。”裴青恹沉声,“你说过,我对你有恩,你不会伤害小水儿他们的。”
何竹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两秒,慢慢地笑了一下。
“放心,等到那一天,我会告诉你他们在哪里。”
裴青恹的脸色又冷了几分,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堂口院子里没有灯,远处街巷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他压住胸口沸腾的火,迈步走回了房间。
推开门的一瞬,他的脚步蓦地顿住。
……房间里有人。
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出一个轮廓。
男人坐在椅子上,军装笔挺,姿态松弛,仿佛是坐在自己的地盘上。
晏山青。
裴青恹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但下一秒他就停住了——屋里屋外不止一个呼吸声,晏山青不是一个人来的,硬碰硬他没胜算。
“裴二爷。”
晏山青的声音不高,也不冷,像是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聊聊吧。”
裴青恹盯着晏山青的脸,慢慢把手从腰间移开,垂在身侧。
“晏督军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的堂口在哪里我都知道。”晏山青说,“只是从前觉得没必要来。”
裴青恹沉默无言,心里已经猜到他来找自己的原因。
只是,他的夫人和孩子都在何竹手里,为了他们的安危,他什么都不会告诉晏山青的。
晏山青也懒得迂回,开门见山直接说了重点:“裴二爷,我已经找到你妻儿的下落,你信我,我可以帮你救回他们。”
!
裴青恹倏地抬起头,立即朝他走了两步:“你找到小水儿了?他们在哪里?!”
“就在南川。”
晏山青道,“何竹要炸南川,一旦成功,南川城内几十万人,连同你的妻儿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你现在必须告诉我,那些炸药都设置在哪里?”
“这是帮我,也是救你的妻儿。”
裴青恹下颌绷得很紧,蓝色的眼眸隐隐泛过暗光。
……
南川有两道城墙。
往外扩张的时候新建了城墙,老城墙废弃后就没有修缮过了。
砖石斑驳,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野草,在秋日的风里瑟瑟地抖。
何竹站在墙头,脚下是十几丈的悬空,城外是绵延的农田和远山,城内是万家灯火。
他俯瞰着这座城。
南川。
他八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这座城,跪在路边求人施舍一副棺材;沈老督军给了他们全家一个体面,还把他们带回府里,给了他们一口饭。
从那时候起,他就把自己这条命给了沈家。
他一辈子都在为了沈家。
为了帮沈家夺回南川,他殚精竭虑、穷尽心血,算计总统府,算计东湾,可算到最后还是输给了那对狡诈的男女。
没关系。
既然南川不姓沈,那谁也别想要。
他的目光落在城中的方向,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用青帮的渠道,一点一点把这座城铺满火药。
他想象着那些炸药同时被点燃的样子——火光冲天,地动山摇,南川将在一瞬间变成一片废墟。
晏山青的督军府、江浸月的江家、那些在街上走来走去的百姓,全都会化为灰烬。
他想笑。
“沈老督军,您看到了吗?”他对着天空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马上,就要结束这一切了。”
“——何竹。”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兀地从他身后传来。
何竹猛地转过身!
城墙的台阶上,江浸月和晏山青站在那里。
一个旗袍骄矜,一个军装冷峻,在他们身后,还有一队荷枪实弹的亲卫。
他被包围了。
何竹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江浸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步步走上城墙。
何竹目光飞速闪烁,一下就想明白了,他声音陡然拔高:“裴青恹竟敢出卖我?!他不想要他的妻儿了吗?!”
晏山青嘴角一掀:“你是指,你藏在果园里的小水儿母子三人吗?他们昨晚就被我的人带走了,你不知道么?”
何竹:“……”
“你说沈老督军对你有救命之恩,所以你付出一切也要报答他。”江浸月看着他,声音冷冷,“裴青恹对你也有救命之恩,你却绑架了他的妻儿要挟他帮你做事。”
“你到底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还是一个打着报恩的旗号满足自己私欲的人,你自己分得清吗?”
何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死死的,紧紧的。
“不过,无论你想做什么,现在都没用了。”江浸月说,“裴青恹已经告诉我们炸药藏在那里,你的计划又失败了。”
“江、浸、月!”
何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她的名字,声音里浸满恨意,“你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你开城门放了晏山青进南川,南川就还是沈家的!”
江浸月可笑。
这话荒谬得她都不想反驳。
她看都不想看他,转身要走:“我跟你无话可说了。”
晏山青随意地挥手,亲卫就要上前去抓他。
何竹却在这时候咧开了嘴,幽幽地笑说:“那你连沈霁禾的命都不在乎了吗?”
江浸月的脚步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