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时代之中。
其实已经很少会听到,因为干旱而导致的存亡了。
或者说。
区域性的干旱,早已经不能被算作是天灾了。
能解决的办法实在是太多了。
不论是科技侧的人工降雨,亦或是神道侧的神师求雨,都能轻松的将问题解决。
哪怕是再严重一些的居民用水不足,机械侧的人力搬水,也都能解决大部分的难题。
嗯。
以上这些难题,双武县都遇上了。
而且要严重的多。
一开始的时候倒是还行。
但是到了后面便是有些诡异了。
先是人工降雨失效,雨云炮打上天空,却是形不成云。
每次天气一阴,眼看着要落雨,可那云到了双武县上空就像被什么抽走了筋骨,而后便是犹如烟气一般四散开来。
然后便是请协会的雨师前来求雨。
倒是也成功了一两次,但是都是极小范围内的降雨,说是杯水车薪也不为过。
后面连雨师求雨都不成了。
即便是强行散下一些雨水,尚在半空之中的时候,便似是被一股躁风吹干。
到了如今,已经有三年的时间了。
双武县境内小河、水库、池塘已然是全部干涸,草木枯竭,农田荒废,沙化变得极为严重。
尘土漫天,沙尘暴更是频发。
原本依靠河水的自来水厂直接停工,而城区只能切换抽取地下水。
现在就连地下水的水位,都是断崖式的下降,连本地居民的基本饮用都已经无法满足。
也就是官方全力兜底,持续的大规模调水,保证当地居民的日常用水,才是让这个小县城,没有变成一座空城。
当然。
现在也已经流失了不少了。
不少当地人在旱情的第二年,便是举家迁移,去到了其他的城市发展。
城区大片小区空置,商铺倒闭,经济萎靡不振。
听完双文县的布雨神师所说。
毕竟就在祂的属地隔壁,祂对双武县倒是也颇为关注——更何况,也不会真有下属什么情况都没了解,便是直接向领导汇报工作的。
陈术开口问道:“神师协会那边,没有派人前来调查过吗?”
“回上神的话。”
布雨神师开口道:“自然是来过的,第一年的时候便是有神师进驻,已经是待到现在了……”
“没调查出什么东西来。”
陈术点了点头,却是也能够理解。
这样明显的神道异常,不管是协会还是事务所,自然是不可能放任不管。
可听闻这情况,恐怕不是一般的野神所能够做到的。
一个县城的异常,能派出一位境神师便已经是极限了,没有查出什么问题来,倒是也很正常。
毕竟陈术在这看了一阵子,竟然也是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情况。
那就更不用说别人了。
布雨神差又是开口道:“原本这地界,也有一位水部布雨同僚,但是第二年的时候,因为一年未能降雨,便是陨落消散了…”
说这话的时候,祂脸上带着一些唏嘘的神情。
当初的那位神差,从前是双武河底一尾青鲤,因得了旧时河神遗下的一点水元,开了灵智,早早入了水部,甚至算是祂入水部的介绍之人。
祂当初的许多规矩,便都是从其那里学来的。
但却只是因为双武县的异常,在此守了一年,苦求无雨,又无香火补续,最终便只能落个灵性消散、神道覆灭的下场。
怎一个惨字了得。
……
陈术没说什么。
主要是实在无法共情。
不过他已经从天网司的内部网络之中,找到了一些关于双武县情况的报告。
其中所写的倒是与布雨神差所说无二,甚至细节上还要更加丰满一些。
这调查组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其中判断,此地古时也许有古神陨落在此。
近三年因为神道动荡,秩序逐渐恢复,也许有复苏的迹象,眼下这大旱,也许便是复苏之兆。
可他们遍寻山川水脉,也没能找到那古神的踪迹。
最后的结语是这样写的:
“三年无雨,灾象已成。若真有古神复苏,恐非善神。应持续关注,若确认复苏,宜尽早祓除。”
陈术看着这份报告,觉得说得也有道理。
大旱属天灾。
天灾之道,多是凶神恶煞才能沾身。
像是正道神灵,恐怕不会有这种司职加身,断不会行这种事情。
倘若双武县地界真有那么一位古神,那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术也只能在心里为这位神灵默哀了。
毕竟,这可是最喜欢拷打神灵的国家啊!
你当神你得完成kpi啊!
不然这双武县的布雨神差是怎么没的?
你保佑百姓,百姓便给你香火。
你若是不灵了,甚至反过来祸害人间,那拆庙断香火只是基本操作。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老祖宗早就说过了。
不灵的神,那算哪门子神?
简单粗暴,但极为有效。
就算是那些人间最终成神的,哪一个不是积攒了许多功德,最终才是成神的?
“让我看看,有多能藏。”
陈术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在下方的双武县上。
眉心骤然裂开一道菱形金光。
陈术眼中的世界便彻底变了样。
视觉所到之处,天地万物褪去原本的形态,都化作气息流动,分门别类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道路是灰白的气,人群是杂彩的气,草木多是枯黄色,几近于无。
但更多的。
是一片黄土般的荒芜之色。
干涸、死寂、毫无生机。
水汽几乎不见,连空气中的灵念都被滤过了一般,寡淡得可怜。
而后。
陈术的目光,落在了状元山上的双武庙。
山还是山,只是气息更沉。
双武庙之内,有两道极淡的玄黑之气,代表着武神的气息之色,正从庙基之下缓缓渗出。
那两道气息似是同源而生,彼此缠绕,却又都奄奄一息,弱得像是燃尽的柴火中最后两缕余烟。
“竟是真的没死。”
陈术心中感叹。
这两道气息,应当就是那两位双胞胎状元武神。
终归是那些稀薄的香火,维系着其最基本的生存,若是再有个数年的时间,恐怕便也会从沉睡之中复苏过来。
“之后倒是可以同人知会一声,若是香火旺盛一些,许是还能早点复苏。”
“权当是为双武县做好事了。”
陈术也没有过多的关注。
左右不过是两尊小灵神,翻掌便可泯灭的存在,不值得他花费多少精力。
良久之后。
陈术才是收回目光。
“奇了。”
眉头皱了皱。
以他的感知,居然也没有察觉到真正的异常源头!
那异常的源头,似乎与整个双武县的气息融为了一体。
分辨不出来。
“既然如此。”
陈术眼中闪过一丝淡漠:“那便试一试这神灵的成色吧。”
他站在云上,轻轻一拂袖。
没有咒诀,没有仪式。
只是心念一动。
下一瞬。
轰隆隆!!!
天空骤然之间变色!
嗡嗡嗡……
成片的云雨,便像是早已等在外面久矣,此刻终得了号令,齐齐朝双武县上空聚来。
原本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空,在转眼之间,便被厚重的乌云完全覆盖!
云层如墨,翻滚不休,可其中却没有多少雷气,只蓄着沉甸甸的水。
整个双武县的天空,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所遮蔽!
陈术再一挥手。
“降。”
……
与此同时。
双武县城区。
某个临时搭建的调查组驻地内。
说是临时搭建,其实已经搭建三年了,几次修缮之后,已经是彻底的变成了驻地。
不过调查组的众人,都不愿意接受而已。
几个神师正聚在一起,面色疲惫。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一个年轻的神师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点生无可恋“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这鬼地方,到底有什么问题?”
另一个神师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组长这个月还会来吗?”
“应该会吧。”
调查组的组长是一位境神师,但也是身兼数职,自然是不可能长时间的在这里耗着,所以每个月只是会来一次而已。
但是他们这些组员就比较苦逼了。
寻常时候请个假都费劲,毕竟是异常之地,若是因为请假耽误了些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抬起来头来:“你们说,我们今年还能回去吗?”
坐在中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正是这个调查组的副组长,一位灵神师。
在组长不在的时候,就是他负责主持工作。
“报告写完了吗?”
他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满是疲惫“虽然没什么收获,但至少要做个汇报。”
“我看就是在浪费时间。”
那个年轻神师忍不住开口“这都三年了,要是真有什么邪崇,早就该现身了。”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邪崇,只是单纯的天灾呢?”
“天灾?”
副组长摇了摇头“天灾也不至于连祈雨都无效。”
“这肯定是有问题的。”
“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而已。”
“不是我说,这地方还能出什么结果?”
那马尾姑娘唉声叹气:“组长来了都找不到,咱们能干什么呀?每天巡水脉、测地气,到头来连个鬼影子的都见不着……”
话音未落。
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怎么天黑了?”
“不是天黑。”
副组长贡水猛的站起身,一步跨到窗前。
他抬头朝天上望去,嘴唇微微张开,眼中尽是不敢置信之色。
“雨……雨?!”
“要下雨了?!”
轰!!!
没有任何的征兆,也没有丝毫的防备,瓢泼的大雨,在他们眼前倾泻而下!
那雨势之猛烈,简直就像是神灵在天上倒水!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沿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几乎要把整座楼都给淹没。
满街的灰尘瞬间被砸得飞起,又被雨幕压回地面。
干裂的路面像摔碎了一地的陶片,被这雨水一浇,冒出阵阵白烟。
“是雨!”
“下雨了?!”
屋中几人大呼小叫,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但副组长贡水却是并没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所修行的正是天水之道,对于这场雨体悟的要更加深刻一些。
“这不是寻常天雨……”
他声音极低,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震撼:“有人在这地方强行降雨了!”
众人愣了一下。
随后也想到了。
他们也都不是傻子,甚至可以说是现世的精英。
脑子一转便是想的明白。
干旱三年,这种突如其来,而又毫无征兆的大雨,只可能是人为的!
但是……
怎么可能?!
众人相互对视。
他们的组长便是雨家之人,那也属于二流顶尖世家,在天象神系的诸多世家之中,也算是称得上名号的。
其家族之中,供奉着一尊执掌一省之地雨水的雨神!
而组长更是一位境神雨师!
但是即便是他,在这双武县祈雨的时候,也只有第一次成功了!
而且降下的雨,还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
到底是谁?!
贡水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立刻联系组长!”
……
雨势还在加大。
整座双武县都像是被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
干渴了三年的土地,大张着嘴,贪婪地吞着这场从天而降的甘霖。
与调查组众人的相对平静不同。
整个双武县,却是随着这场雨沸腾了起来。
“雨……”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天啊!三年了!终于下雨了!!!”
无数人走出了家门,一股脑的冲进了雨中。
没有雨伞,也没有雨衣。
只有在雨中怀抱雨水的人们。
大多数还在双武县的人,也许有一些是真的困难,但是也有真正故土难离之人。
除非是走投无路,不然的话,没有人愿意放弃生养几十年的地方,到一个新的城市生活。
看着城市在逐渐凋零,最着急的不是调查组的人,而是他们。
“下大点!再下大点!”
……
雨水漫过街面,灌入干裂的渠道,渗进久未滋润的泥土。
地里的草木像是闻到了久违的活气,虽还枯着,根系却已经悄悄舒展开来。
而陈术,仍站在那片云端。
所谓无雨与干旱,在祂面前,不过是笑话而已。
他的感知,如同一张大网,铺在整片雨幕之中,随着每一滴雨一同落下,浸润大地,也渗入深不可见的地下。
雨水落在泥土表面。
再沉下去。
一寸、两寸、三尺、九尺。
无数条水线在陈术心中浮现,像是他身体里新长出的千千万万根触须,探向每一处潮湿与干燥的边界。
忽然。
他睁开了眼。
“找到你了。”